十年後,玉公館。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寒氣尚未退盡,滿樹的桃花就已經盡數開放了。昨天剛下完一場小雨,濕氣頗重,那朵朵桃花的花瓣上都沾著晶瑩的露水。都說天街小雨潤如酥,春天的雨的確溫和,一如桃花林中身穿旗袍的女子,極盡優雅。她看上去還很年輕,眼中卻似積累了滄桑感。

她輕輕地從籃子裏拿出剪刀,輕輕地剪下一支開得燦爛的桃花放入籃中,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這些桃樹是十年前中下的,她沒想到它們長得這麽快,一如匆匆逝去的光陰。一個恍惚,十年就過去了。

十年前,她從慕尼黑回到上海。她從不奢望能擁有花一樣燦爛的人生,隻求安穩度日,可是命運卻和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母親去世之前曾摸著她烏黑的頭發,對她說:“晚辭,媽媽的一生是個錯誤,媽媽不希望你和我一樣,生活燦爛如煙花,但轉瞬即逝。你要安安穩穩的,細水長流才是真正的幸福。”

那時她還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總以為有媽媽陪在自己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什麽煙花,什麽細水長流,她都可以不要。但是她錯了,錯在太天真,錯在一開始就沒明白,活著是件很殘酷的事。

細水長流的幸福,她得到了,可是她付出的遠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她抬起頭,看看天,晨曦柔和而溫暖。多年前,她深愛的人也曾用這樣溫暖的眼神看著她,對她說:“相信我,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多麽可笑,曾經信誓旦旦說過不會傷害她的人,恰恰是傷她最深的人。是他親手拿起刀子,在她心口上狠狠捅了一下。多少次午夜夢回,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在流血。

思及往事,她的心又痛了幾分。她知道,她注定永遠無法忘記他。

“晚辭……”

她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輕的一聲,和夢裏的一樣。

“晚辭……”

又是一聲。她的手顫抖了一下,慢慢的,慢慢的,轉過身來。

恰好一陣風吹過,樹枝搖晃著,花瓣上露水輕輕滴落,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濕潤了,分不清到底是露水濕了眼還是淚水濕了眼。

是他。

挺拔的身姿,濃黑的眉毛,波瀾不驚的眼神,棱角分明的輪廓……明明是他,為什麽她會覺得這麽不真實?

“晚辭!”他再一次開口。

“啪——”

她身子一顫,手中的籃子掉了,幾支剛剪下來的桃花被甩在了地上。她趕緊蹲下來去撿,一著急,不小心碰到了剪刀的尖銳處,指尖一陣生疼。都說十指連心,她總算是體會到了,指尖被這麽輕輕紮了一下,為什麽心會這麽疼?

“你過得好嗎?”沉默良久,她幾度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來的隻有這句話。

他微笑,點頭:“還好。你呢?”

“我也很好。”

“你變了。”

“可是你沒變。”

這麽多年過去了,時光荏苒,他卻一點都沒變,笑起來還是那麽溫和,那麽迷人。她卻如重生了一般,不再任性刁蠻,不再倔強執著。以前那個敢愛敢恨的女孩在與他的那場戰爭中已經挫骨揚灰,他改變了她,她卻改變不了他。

幾句話之後,他們又陷入了沉默,兩個人都試圖找話題。

他又問她:“我媽媽還好嗎?”

“她很好。當年你走可之後,我去接她回來,她不肯。後來爸爸也去過一次,她還是很堅持,說什麽也不肯回來。直到兩年前爸爸生病住院,她才……”她笑了,“蘭姨很愛爸爸,有她陪著爸爸我也放心。”

“嗯。那我也放心了。”

“以前我總認為,爸爸娶了除媽媽之外的女人是對媽媽的不忠,我一直對爸爸心存怨恨。可是我錯了,過去了始終是過去了,人不可能一輩子生活在回憶裏。不該記住的,還是放棄好。”

這些話是在說她的父母,也是在說她和他。

她就像是一汪平靜的湖水,安靜、溫和,**不起半點漣漪。與十年前那個敢愛敢恨的她判若兩人。他想,歲月原來真的是可以改變人的。經曆了那麽多,她的棱角已經盡數被磨平了。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她一成不變呢?

她忽然想起什麽,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一會兒。”

“敏若呢,沒和你一起回來?”

才說到那個名字,一個女孩蹦蹦跳跳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著“爹地”。他應了一聲,儼然是一個慈父。

她看見他在笑,眼裏有著寵溺,想來他一定很愛這個孩子。為了給她創造一個純粹的童年,十年前他離開了她,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牽掛。

她明知道回不去了,還是忍不住想,要是當年他沒離開,她會怎麽辦?離開他還是……畢竟那個時侯她還是愛著她的,她不想欺騙自己。

在他留給她的信中,她確定了他就是在她失明時一直守候她的人。

他在信中寫到:“對不起,我沒有守住我們的約定。如今我已沒有資格乞求你的原諒,我隻能選擇離開。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你常說開到荼蘼花事了,花就算開到了盡頭,也還是會留戀花枝的。就像我留戀你一樣,我愛你。”

以前他隻對她說過,他喜歡她。而在那封信上,他說出了他們彼此都知道但都沒有說出口的一句話——我愛你。

開到荼蘼花事了,花就算開到了盡頭,也還是會留戀花枝的。這句話她隻對言默說過。她猜到了紀澤宇就是言默,不過是缺少一個確切的答案罷了。等她知道了這個答案,他卻離開了。

她想問他,既然已經認出她來了,為什麽不與她相認?為什麽要讓她獨自承受一切痛苦?可是一對上敏若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話哽在喉嚨,怎麽也說不出口。

敏若眨巴眨巴眼睛望著晚辭,一言不發,怯生生的,像極了蘇淩之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那個時侯蘇淩之也是這般躲在葉雪愫的身後,探出小腦袋,對著她眨巴眨巴眼睛,又靦腆又害羞。

她仔細打量敏若,小女孩長得很漂亮,穿著鵝黃色的小洋裙,梳著西班牙宮廷卷發,像個小公主。她不禁感歎,敏若長得和蘇淩之一點都不像,那張臉完全是照著紀澤宇的模子刻出來的。

“敏若,這是你晚辭姑姑。”紀澤宇把敏若從身後拉過來,“叫姑姑。”

敏若抬頭看晚辭一眼,咬咬嘴唇,終於開口叫了一聲姑姑,聲音細若蚊蠅。

她點頭微笑:“這孩子像你,很漂亮。”

紀澤宇還沒開口,她轉身朝著桃林深處喊:“言言,快過來,咱們回去了。”

“媽媽,你快來看呀,這朵花好漂亮!”七八歲的小女孩興高采烈跑了出來,見到紀澤宇,呆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紀澤宇的心猛然一抽:“言言?你的女兒?”

“嗯。”晚辭點頭,她摸摸言言的頭,“小名叫言言。她還有一個名字,叫蔣念愫。是她爺爺取的。”

“蔣念愫?”紀澤宇喃喃念道。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是為了紀念晚辭的母親——葉雪愫。

“名字很好。”他說。

她微笑不語。

紀澤宇走的第二年,晚辭和蔣文軒結婚了。玉家和蔣家的這場聯姻曾在上海轟動一時,婚禮十分盛大,上海幾乎所有報紙的頭條都登著晚辭和蔣文軒的結婚照。照片上,晚辭笑得很開心,羨煞旁人。在所有人眼裏,她是上帝的寵兒,含著金湯匙出生,美麗,優雅,高貴,又嫁了一個少女理想中的丈夫。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可誰又知道她心裏的苦。

言言撿起了玉晚辭之前落在地上的桃花,遞給她:“媽媽,你的花掉了。”

“乖,媽媽還有事,你把這些花拿到書房去,讓翠兒給插起來。”

言言問她:“媽媽,他們是誰啊?那個姐姐好漂亮。”

“是舅舅,還有你敏若表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正好這個時候翠兒來花園尋她們,晚辭吩咐:“翠兒,你帶小小姐去找我爸。”

“是。”

“等一下。”紀澤宇叫住了正要走的翠兒,又對敏若說,“你也去一起去爺爺那裏吧。爹地和姑姑有話要說。”

“不要嘛,爹地一起去。”敏若撒嬌,撅起了小嘴巴。

“聽話,爹地有事,一會兒就去找你。”

敏若還是不樂意,但見到紀澤宇臉色變了,隻好妥協,跟著翠兒和言言走了。畢都是小女孩,才一會兒兩個人就有說有笑的。

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玉晚辭會心地笑了。

“言言很像你。長得像,性子也像。”

“是啊,她爺爺也這麽說。”

紀澤宇微笑,玉晚辭也微笑,兩個人就這麽一直沉默著。

言言三歲的時候,蔣明輝就說過,這孩子隨她媽媽,不僅長得像,性子也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晚辭,倔得很。

這個孩子是玉家和蔣家的寶貝,從小就被兩家人當成珍寶一樣嗬護著,不讓受一點委屈,反倒是玉晚辭自己有時候會訓言言幾句。她說對蔣文軒說,孩子寵壞了不好,會嬌氣。蔣文軒自己舍不得打罵,全聽妻子的,以至於言言和爸爸要比媽媽親近,把蔣文軒給樂壞了。

隔著十年的光陰,他有他的孩子,她也有她的孩子和家庭。回首去想那些往事,總覺得很模糊,她不禁懷疑,到底那些事情是不是真實地發生過。

曾經少年時,誰沒有青澀的過往呢。

“回屋吧,外麵涼。”晚辭轉身回屋,不再看紀澤宇。

紀澤宇仍然站在原地,負手而立,若有所思。

起風了,枝上的花瓣被嘩嘩吹落,落英繽紛,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