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樓梯上往下看,晚辭並未見到蔣文軒的身影。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是空的,茶幾上的青花瓷杯子裏尚冒著絲絲熱氣。下樓之後她才發現,蔣文軒正背對著她,站在玉正揚最喜歡的那座落地鍾前,從樓梯往下看不見這個角度。
“文軒哥哥?”晚辭叫了他一聲。
蔣文軒回頭:“起床了?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就是睡太多了,現在頭還是昏昏沉沉的。”晚辭問他,“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找我有事?”
“你沒去碼頭送澤宇?”
晚辭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未曾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她說:“他沒告訴我他要走。”
這個借口實在有點牽強,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作何解釋。
蔣文軒往前走了幾步,盯著晚辭眼睛看:“他沒告訴你,但你是知道的。”
晚辭被他看得心虛。蔣文軒的表情並不嚴肅,但越是這樣,她越感覺他是在審判她。他和紀澤宇關係好,自然希望她能和紀澤宇走到一起。可事已至此,她和紀澤宇已經回不去了。
紀澤宇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不願意讓晚辭去送他。
離別的相見,不如不見。
“走吧,現在去還來得及。”
“不用了。”晚辭搖頭,“他想悄悄地走掉,我們何必去打擾他。我爸爸也沒去,和月姨一起在園子裏種花呢。”
“晚辭,我有個問題一直很想問你。”蔣文軒欲言又止。
晚辭鼓勵他:“說吧,我沒關係的。”
“你還愛他嗎?”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對紀澤宇的愛曾經那麽強烈,即使他和蘇淩之背叛了她,即使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她身邊,她雖然恨他,但她無法欺騙自己,她心裏還是有他的。
當那些畫麵變成了記憶深處的一段過往,再回首時,她反而看不分明了。
“愛不愛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決定忘記他,就像當初……”她本來想說。就像當初忘記齊遠一樣,但她沒有說出口。
蔣文軒比晚辭還沉默,他看上去很失落。
晚辭調侃他:“好啦,我都沒有怎麽樣,你傷春悲秋的做什麽?我們出去走走吧。”
“天氣不好,要下雨了。”
“你不是有車嗎,反正在家裏也是閑著,帶我上街轉轉吧。”
晚辭和蔣文軒出了門。
天陰沉沉的,一滴雨落到了晚辭的額頭上,冰涼冰涼的。她喃喃自語:“真的要下雨了啊。”
蔣文軒幫晚辭開門,他也上了車,卻沒有要開車的意思。
“怎麽不開車?”
蔣文軒在口袋裏掏了一番,拿出一樣東西放到晚辭的手掌心:“給你,留著吧。”
是一枚胸針,露易絲送給她,她又轉送給安娜的那枚薔薇花胸針。
晚辭細細打量著手心的胸針。胸針是鏤空的,外麵的花瓣上點了一層細鑽,特別好看。她和露易絲在漢堡港告別的時候,露易絲親手將胸針別在了她的胸前。齊遠臨死前說的薔薇,指的就是它。那麽多人爭得死去活來的軍火提貨單,就藏在這枚不起眼的胸針裏麵,隻不過晚辭並不知情,還差點因它丟了性命。
她和齊遠見了那麽多次麵,隻有在郵輪上那次,她戴著這枚胸針。
“你怎麽會想到提貨單就藏在這裏麵?”蔣文軒問。
晚辭把胸針別在胸前,說:“你開車吧,我慢慢說給你聽。”
“這枚胸針對我來說有特殊的含義,它是我最好的朋友露易絲送給我的告別禮物,所以我很珍視。除了在郵輪上那一次,我並沒有把它拿出來。”晚辭娓娓道來,“齊遠臨死前一直在說薔薇,我也想過他指的可能是這枚薔薇花胸針,但我不相信像他會把這麽重要的東西藏在一個初次見麵人身上。那日在你家,你問我齊遠臨死前跟我說過什麽話,我才豁然開朗。”
“結果真的如此。”
晚辭歎了一口氣:“齊遠他很傻,他有很多機把提貨單拿走的。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他要把東西留在我這裏。”
“那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接近你的借口罷了。”蔣文軒說,“他是個間諜,肩負重要使命,若非如此,他怎麽能說服自己走近你。你不懂……”
“我懂,我懂的。”
“為什麽齊遠後來沒有取走它?這份提貨單對他來說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即便他喜歡你,也沒必要把這麽珍貴的東西留給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覺得自己被盯上了,東西放在他那裏不安全吧。”
幾天前,晚辭抱著僥幸的心理去找安娜要回了這枚胸針。送出去的東西又要回來是件很尷尬的事情,她很不好意思,隻說是那枚胸針對她很重要。安娜倒是並不介意,很熱情地還給了她。她擰開胸針外層花瓣狀的金屬殼,果然發現有卷成一團的紙條。
她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連同胸針一起交將提貨單交給了紀澤宇。於他,這是比性命更珍貴的東西,於她,不過是無端加在身上的枷鎖罷了。
晚辭問蔣文軒:“是他讓你把胸針還給我的?”
“嗯。”蔣文軒點頭,“昨天晚上他來找過我,他托我轉交給你的。”
“他為什麽不自己給我?”
“他說他不敢見你。他托我幫他好好照顧你,這是他最後一個心願,也是唯一一個。”
車子停在了蔣家的大門口。
晚辭不知道何蔣文軒為什麽要帶她來這裏。他從容下車,幫她打開車門,替她撐傘。
晚辭沒有多問,跟著蔣文軒往裏走。她原以為蔣文軒會一直這麽沉默下去,到了正屋門口,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我媽鼓動我爸給我安排相親,我現在還不想考慮結婚的事。你幫我去勸勸我爸吧,他聽你的。”
“原來你帶我來這裏,是有事相求啊,”晚辭笑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要是真這麽做了,還說不一定是幫你還是害你呢。”
“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蔣文軒也笑了,推門進屋。
蔣夫人正靠在落地窗前麵的軟皮沙發上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蔣明輝站在她身後,拿著一把桃木梳為她梳頭。
此情此景,晚辭想起了蔣文軒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媽媽和爸爸在一起這麽多年,他們之間更多的是親情。”
她望著蔣明輝夫婦的背影,覺得很溫暖。所謂恩愛,“恩”始終在“愛”的前麵。即便是沒有愛,相濡以沫何嚐不是一種幸福?至少,蔣夫人比她的母親要幸福。
“爸爸,媽媽。”蔣文軒開口。
蔣夫人回頭,驚訝:“文軒?你不是去萬國飯店見周小姐了嗎?”
“今天澤宇要去德國,我得去碼頭送他。昨晚我和周小姐通過電話,把這事跟她說了,她能理解。”
蔣夫人目光落在晚辭臉上,不怎麽高興。
“雨嵐,算了吧,文軒也不是三歲小孩子了,他的事他自己會處理的。”蔣明輝勸著蔣夫人,語氣溫和,“周小姐人雖好,我倒是覺得晚辭和文軒更般配。”
蔣明輝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話,眾人都吃了一驚。
蔣夫人皺起眉頭,一時說不出話來。晚辭覺得尷尬,忙低下頭,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蔣文軒擋在晚辭身前:“爸爸,我隻當晚辭是妹妹。”
“是啊,前些日子文軒跟我提過這事。”蔣夫人接過話茬,“晚辭這孩子我打心眼裏喜歡,想收她當幹女兒,你覺得如何。”
“晚辭,你覺得如何?”
蔣明輝看向晚辭。他的目光很犀利,晚辭被他看得說不出話來。
見晚辭沉默,蔣明輝放下桃木梳子。他抽出一支煙點上,吸上幾口,吐出幾個煙圈:“晚辭啊,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我和你媽媽這一生有緣無分,所以我不希望你和文軒錯過彼此。就像我和文軒他媽媽現在這樣,雖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但細水長流的生活未必不是一種幸福。叔叔想問你,你願意當我的女兒還是……”
“還是和文軒在一起?”出乎晚辭的意料,這句話是從蔣夫人嘴裏說出來的。
晚辭腦中一片空白。她想,或許正如母親說的那樣,她的幸福注定是細水長流,而不是轟轟烈烈。所以她和紀澤宇這一世有緣無分,她隻能期盼,來生他們可以再次相遇。
如果有來生的話。
蔣明輝追問:“晚辭,你願意嗎?”
“爸,媽,你們不要難為晚辭了。我對晚辭說過,我會像哥哥一樣照顧她,保護她。我答應你們,明天我就約周小姐出來,當麵向她賠罪。”
“其實你不用這樣。”沉默良久,晚辭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文軒哥,你知道嗎,我媽媽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擁有細水長流的幸福,這樣的幸福齊遠給不了我,紀澤宇也給不了我。對我來說,這根本是一種奢望。我長得像我媽媽,性子卻和我外婆一模一樣,倔得很,一旦有了心結就很難釋懷。在德國的時候,我就放不下對爸爸的恨,我總覺得是他害死了媽媽。這麽多年來,我的生活就像帶著一張假麵具,擁有的隻是表麵的安逸,雖然快樂,但並不幸福。”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晚辭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最後,她抬起頭,問蔣文軒:“你能給我這樣的幸福嗎?細水長流的幸福?”
蔣文軒很認真地聽晚辭說完,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他的表情先是悵然,然後是平淡,最後轉為驚喜。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可蔣文軒的眼睛裏卻充滿了柔和的陽光。他的笑意越來越濃烈,仿佛要溢出來。
“能。”他說,“我用我的生命向你保證。”
“我相信。”晚辭也笑了。
回到家,晚辭一直在想,她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可是她知道,無論正確與否,她都不會後悔。
雨還是沒有停下來,水珠濺在玻璃窗上,沿著玻璃往下滑落,一滴滑下,又有一滴接著往下落。
晚辭慵懶地靠在貴妃椅上,手上緊緊攥著紀澤宇留給她的信。她還是沒有勇氣打開,早上蔣文軒的到來給了她一個暫時逃避的借口,如今,她還是得麵對。
她撕開信封,紀澤宇那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在她眼前晃動。她一字一字看完,看到最後,眼淚就像玻璃窗上的雨水一樣,沿著她的臉頰不斷地往下滑落,濺濕了信紙,暈開了上麵的字。
最後那的三個字,是他們彼此都知道卻從未說出口的。
她一直強忍著,但最終沒能忍住,失聲痛哭了出來。
她以為紀澤宇走了之後,她會長大,會堅強,會用一顆平常心去淡忘一切。可是她錯了,他留給她的印記是深深印在血肉中,刻在骨子裏的,永遠都無法磨滅。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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