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晚辭也是後來才知道。在程子忠威脅她的前一天,山田就已經死了。但真正令她吃驚的是,殺死山田的人是他一手帶大的熏子。
一年前葉雷以為晚辭死了,為了給晚辭報仇,他付出極大的代價才把玉正揚救出來,並且不惜一切代價揭露了山田的陰謀。山田為了保全自己,把宮本玉子推出來當了替罪羊,宮本玉子切腹自盡。薰子下定決心要給姐姐報仇,她忍辱負重,一直在等待時機。
殺了山田之後,薰子也在宮本玉子的墳前自刎而死。
晚辭很唏噓。熏子表麵柔弱,骨子裏卻是個很執著的人,一旦認準了一件事就不會改變。一如她認為晚辭是她的朋友,就不顧一切地幫助晚辭,哪怕會因此得罪她的山田叔叔和姐姐。
昔日薰子和晚辭在火車上閑聊,她說過,她會和姐姐一起回到她們的國家,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
晚辭看了一眼已經死去的蘇淩之。就像她和蘇淩之再也回不到過去,薰子和宮本玉子姐妹也都回不去了。
她問蔣文軒:“你說,我是不是個不祥之人?我的媽媽死了,姐姐死了,淩之死了,薰子和宮本玉子也差不多是因為我而死……”
蔣文軒伸手刮了一下晚辭的鼻子:“小丫頭,哪來那麽多奇怪的想法!這些都跟你沒關係,你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晚辭想反駁,卻見蔣文軒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說:“因為我們生在了一個亂世,內憂外患,死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們的身邊就有這麽多人死去,全上海呢?又或者是全中國,全世界?又有多少人顛沛流離,生不如死?”
晚辭沉默了。蔣文軒的意思她都明白,她不過是一介女流,做不到像他和紀澤宇那樣心係天下蒼生,又或許,她本來就是個自私的人。那些大道理她不懂,也不想懂。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生在這樣的年代。
蘇淩之的葬禮是三天後舉行的。晚辭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頭上戴著白花,站在蘇淩之的靈堂前給前來吊唁的人回禮。
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晚辭,他們都以為晚辭已經死了,晚辭也不想解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麽複雜,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既然說不清,不如不說。
夏麗梅和安娜知道晚辭還活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晚辭卻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她安靜地擁抱了她們。
之前玉正揚和葉雷見到晚辭的時候,反應更大。尤其是葉雷,晚辭第一次看見他流眼淚。也正是因為她的死而複生,葉雷和玉正揚也終於解開心結,握手言和。
夏麗梅的變化很大,不再是以前那個一見到紀澤宇就臉紅心跳的小女孩了。晚辭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安娜的影子,優雅、高貴、矜持,她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名媛淑女。她告訴晚辭,安娜教給了她好多東西,也幫她擺脫了對紀澤宇的單戀。
聊到後來,安娜由衷地對晚辭說:“米婭,你是真的長大了。”
蘇淩之和葉雪愫葬在同一個墓地。頭七的時候,晚辭和紀澤宇一起去拜祭她,順便在葉雪愫墳前也放了一束花。
前幾天晚辭和葉雷商量,想把青辭遷葬到這裏來。青辭是她唯一的姐姐,卻從生到死都沒見過自己的生母一麵,她想為青辭做點什麽。
熏子為晚辭立的衣冠塚也在葉雪愫墓的隔壁。葉雷曾強烈要求晚辭把墓拆了,說是不吉利,玉正揚也提過這事,但她都拒絕了。經曆了那麽多事情,或喜或悲,可最終蘇淩之和青辭都長眠在了母親身邊。她也是母親的女兒,理應陪著她。
從墓地到停車的地方明明不是很遠,晚辭卻感覺這段路怎麽也走不到盡頭,甚至越走越長了。紀澤宇就在她旁邊,幾度想開口,欲言又止。晚辭左顧右盼,盡量不去看他。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墓地旁的桃樹已經冒出了小花苞。桃花的花期不算長,再過不久又該落英繽紛了吧。晚辭認為,花最美不是在她綻放的時候,而是凋零的刹那,她喜歡這種破碎的美麗。小時候她問母親,為什麽其他的花是先長葉子再開花,而桃花卻要先開花再長葉子。時隔多年,她已經忘了母親是怎麽回答她的了,隻記得當時母親的表情很憂傷,宛如一朵開到荼蘼的桃花。
紀澤宇停下了腳步,他輕輕喚了一聲晚辭名字。
晚辭也停了下來,問他:“怎麽了?”
“沒什麽,你的頭發被風吹亂了。”
紀澤宇剛出手,晚辭後退一步,自己理了一下額前的發絲。紀澤宇淡然一笑,十分失落。
晚辭試圖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敏若很漂亮,她長得像你。”
蘇淩之死的第二天,紀澤宇就把敏若帶回來了。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尤其是那雙眼睛,和紀澤宇一樣,有著水波不驚的光芒。
晚辭見到敏若的第一眼就很喜歡,接過來抱了很久。那麽漂亮的女孩子,她應該有個完美的人生,而不是像她媽媽一樣一生都陷在仇恨和算計中。而她也明白了,為什麽蘇淩之死前一直讓紀澤宇帶敏若去德國生活。
晚辭不知道的是,蘇淩之讓紀澤宇離開,不僅僅是為了敏若。淞滬會戰爆發,上海的局麵失去了控製,紀澤宇革命黨的身份也已經暴露。那些人在背後盯得緊,他們雖然沒有切實的證據,卻也不會輕易放過他。他若是留在上海,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昨天下午晚辭聽沈忠說,紀澤宇吩咐他買了去德國的船票,時間是明天。
在春天來臨的時候,她和他迎來了又一場告別,而這次告別,有可能是他們的永別。他們一前一後慢慢地走著,像過了幾個世紀才走到了停車的地方。
晚辭打開車門,正準備上車,紀澤宇叫住了她。他說:“晚辭,謝謝你。”
晚辭不明所以。
“謝謝你把齊遠留下的提貨單交給我。你知道嗎,有了那批軍火,我們如虎添翼,不久之後一定能把東瀛人趕出去。我有信心,我們肯定可以結束這個亂世,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紀澤宇滔滔不絕地講著。每次提到他們的革命事業,他都是這種鬥誌昂揚和信心十足的樣子,眼神如夜空的星星一般明亮,仿佛已然看到他心中所期盼的景象。
晚辭一時竟看得癡了,時間好像一晃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他們深愛著彼此的那一刻。可這樣的幻想僅停留了幾秒,她馬上清醒了。
“謝我做什麽,那本來就是爸爸的。爸爸為了這批軍火花了好多心血,他是想為革命出一份力,他和你一樣,想早點結束這個亂世。”
“文軒告訴我,你說齊遠臨死前並沒有交給你什麽東西,我相信你沒有說謊。”紀澤宇很納悶,“你是怎麽找到那張提貨單的?”
“如果我告訴你,那張提貨單從一開始就在我的身上,你信嗎?”
紀澤宇很吃驚。
晚辭笑了,坐進了後車座:“時候不早了,回家吧。”
車子開動了,越開越快,車窗外的景象在視線裏迅速後退。晚辭靠在椅背休息,不知不覺睡著了。她記不清有多長時間,她沒有像現在這樣睡一個安穩覺了。
翠兒來叫晚辭起床,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翠兒是新來的下人。晚辭和小桃打鬧慣了,忽然不太適應換了個這麽又恭敬又拘謹的丫鬟。小桃早在一年前就死在了宮本玉子的槍下,除了紀澤宇、蘇淩之、月姨,回家探親的沈忠,還有撿回一條命的晚辭,玉家的人無一幸免。
晚辭也是回來後才知道,如姨也死了。她當時穿著高跟鞋,根本跑不快,跑了沒多遠就被宮本玉子的手下截殺了。
玉家上下二十多條人命無辜被殺在上海也是一件大事,又因為玉家和葉家的關係,這件案子被政府看得很重。山田太一放出風聲說是革命黨幹的,革命黨為了銷毀和玉正揚勾結的證據,怕消息外泄才殺人滅口。
晚辭離開後,紀澤宇私底下去找過葉雷,葉雷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平息了此事,最終以宮本玉子越獄報仇定案。晚辭當眾揭露宮本玉子間諜身份是有目共睹的,這樣的結果也合情合理。
事後,山田太一表示會將宮本玉子交出,結果第二天一早宮本玉子被發現在房中自盡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山田無非是把罪名全扣到了宮本玉子頭上。國民政府的官員不傻,他們未必不知道這一點,但礙於山田太一的身份,他們不敢輕易得罪。既然有台階下,對葉雷也算有所交代,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晚辭不得不佩服山田太一的心計和手段,她猜測,即便是葉雷不逼他交人,他也絕對不會放過宮本玉子,因為她沒有完成任務,沒能將玉家所有人趕盡殺絕。山田動了手腳把宮本玉子救出來,無非是是想借刀殺人。事成就推到革命黨頭上,事情不成就推到宮本玉子頭上,無論如何坐收漁利的都是他。
經過那一番殺戮的洗禮,偌大的玉公館空置好長一段時間。
玉正揚出獄後,請了一批新的下人。下人們私下總是竊竊私語,說晚上在後花園看到了冤魂。晚辭好幾次聽翠兒跟李媽竊竊私語,說得煞有其事。她受的是西式教育,自然是不信這些的,聽了也隻是一笑了之。縱使真的有冤魂存在,他們不過是死不瞑目的可憐人罷了,哪有活著的人來得可怕?
晚辭回來後,葉雷特意請來了在風水界享有盛名的張天師來給給這座宅子驅邪。晚辭一直很納悶,葉雷向來是無神論者,怎麽突然相信起這些?
其實,葉雷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晚辭“死”而複生,他是斷然不想她再出一點差池。
翠兒收拾了一下晚辭換下來的衣服,又從衣櫃裏幫她挑了件淺綠色的緞麵旗袍。旗袍的右側沿著衣領往下繡著彎曲的綠色藤蔓,洋溢著春天的氣息。晚辭並未見過這件衣服,問了翠兒才知道是雲裳閣的裁縫昨天新送來的。
她接過來換上,問翠兒:“我是不是睡了很長時間?昨晚怎麽不叫我起來吃晚飯?”
“是大少爺吩咐的,他說小姐很累了,讓我們誰都不許打擾……”
晚辭正扣扣子,手一抖,指甲劃破了脖子上細嫩的皮肉,翠兒忍不住叫出聲。
“沒事,指甲太長了,待會兒幫我修剪一下吧。”晚辭繼續把扣子扣好,“你接著說。”
“昨晚是大少爺抱小姐回房的,小姐您睡得很沉,大少爺親自幫您蓋的被子。吃過晚飯大少爺又來看過小姐,但是小姐還在睡,他就走了。”
“大少爺現在人呢?”
“今天一大早大少爺就抱著敏若小姐出門了,沈忠送他們走的。”
翠兒說到這,晚辭已經明了。
紀澤宇果然走了,沒有和她道別。他應該和她一樣,不想讓她們彼此都看到離別的一幕吧?她早就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如今真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心痛。
她安慰自己,這樣也好,既然走不到理想的終點,在半路就分道揚鑣也好。時間越長,他們心上的那道傷口也會侵蝕得更加厲害,如水滴石穿,刻苦銘心。
晚辭站在試衣鏡前麵,看著鏡中自己略顯單薄的身影,有些失神。
“小姐你真好看。”
“好看?”
“嗯!小姐你以後多穿這樣的衣服吧,非常好看。”
晚辭又仔細照了照鏡子,確實很好看。
她以前是最不愛穿旗袍的,沒什麽特別的原因,隻是在國外呆了這麽多年,喜好不一樣。但這次“死”而複生後,她忽然對它產生了難以言明的偏愛,還特意花了時間將雲裳閣定做的那一些旗袍整理出來掛在衣櫃,每天一件輪著換。
“翠兒,我爸爸在家嗎?”
“在呢,剛才我還在後花園見著他了,他在種花。”
“種花?什麽花?”
“茉莉。”
是葉雪愫最喜歡的茉莉花。晚辭笑了。她走到窗邊,靠在新添置的西洋貴妃靠椅上小憩,無意間瞥到了枕頭下露出的半張紙頭。
“那是什麽?”
“是大少爺臨走是讓我交給你的信,我見小姐還在睡覺,隻好放在你的床頭了。”翠兒回答,走過去將信取出來遞給晚辭。
晚辭剛撕開一條小小的口子,又停了下來。不知為何,她有點緊張。
恰好此時敲門聲響起,李媽在外麵喚我:“小姐,蔣家大少爺來了,他說在樓下等你。”
“知道了。”
晚辭起身,隨手把信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