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別館的大門,晚辭深深吸了幾口氣,隻覺得豁然開朗。可是走了沒幾步,她也說不上為什麽,明明已經出了虎穴,她的不安之感反而愈加強烈了,眼皮跳個不停。
她剛這麽想,馬上就有個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背上。她隻覺得的血氣上湧,嚇得不敢動彈。
紀澤宇發現她沒跟上,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說:“晚辭你跟著點,這附近可能還有他們的人,我們得趕緊離開。”
“你們誰都不用離開了。”
聲音是從晚辭身後發出的,那是程紹鈞的聲音。
紀澤宇扣住程子忠的胳膊,強迫他一起轉過身來。晚辭和他目光對手,卻不能從他眼中讀出任何情緒。她不得不承認,紀澤宇是個冷靜得有些可怕的人。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然這麽鎮定。
程紹鈞也很鎮定,他開門見山:“放開我爸爸,我數到三,一起放人。”
“一……二……”
“澤宇!”
緊要關頭,蘇淩之打亂了一切。
晚辭扭頭,發現蘇淩之正站在路燈下,愣愣地看著他們。她的目光落到晚辭臉上,一個趔趄,幾欲昏倒:“晚辭?不,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你不是已經……”
晚辭冷笑:“已經死了是嗎?不好意思,沒能讓你如願。”
“你怎麽可能還活著?怎麽可以這樣……”蘇淩之淚如雨下,依然是那副弱不禁風的可憐樣,“你既然已經死了,為什麽還要回來,為什麽!”
“就算要死,我也要奪回本不屬於你的一切。有仇不報不是我玉晚辭的性子,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晚辭瞪著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路燈發出的光打在蘇淩之的臉上,仍掩不去她蒼白的麵容。晚辭頓時有種報複後的滿足感。她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也變得這麽惡毒了?
程紹鈞無心看他們的恩怨,他衝紀澤宇道:“你們之間的恩怨回家慢慢解決。一句話,我們換不換人?”
“當然換!”紀澤宇手一鬆,推了程子忠一把,“走吧。”
程紹鈞抵著晚辭的槍也移開了。晚辭快步向紀澤宇跑去,沒跑幾步就聽蘇淩之大喊一聲“小心”。
紀澤宇動作很快,突然間一把推開晚辭。晚辭重心不穩,驀地摔出去很遠,胳膊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可她無暇顧及自己的疼痛,她聽見砰砰砰幾聲槍響,弄堂裏剛跑出來的幾隻野貓嚇得到處亂竄。
槍聲過後,世界像是靜止了。晚辭尚倒在地上,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紀澤宇的力氣很大,她不僅胳膊蹭破了,膝蓋受了傷,血染紅了旗袍的下擺。在燈光照耀下,她看見旗袍開衩處,白色真絲繡出的晚香玉成了鮮紅的顏色,不複原本的清幽素雅。
她稍微挪了挪身子,疼得齜牙。
“淩之,淩之你挺住!別睡!”
“爸爸你怎麽了?爸爸!”
“淩之?蘇淩之!”
“爸爸……”
紀澤宇和程紹鈞的聲音交錯著從身後傳來,此起彼伏。晚辭心沉到了穀底,隱隱猜到發生了什麽。她努力撐起身子,胳膊一酸,又軟趴趴地倒下,劃破了手上的皮。
一隻手伸到了她麵前,她腦海浮出的臉是紀澤宇的,抬起頭,卻看見站在她麵前的人是蔣文軒。她一失神,還是把手交給了他。
蔣文軒溫柔地將晚辭扶起。晚辭使不出半分力氣,隻能靠在蔣文軒身上。從她的角度看去,首先看到的是程紹鈞,他一臉悲慟,身旁躺著渾身是血的程子忠。她的目光向旁邊移動,又見蘇淩之躺在紀澤宇懷中,她流著淚的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發光,已是氣息奄奄。
晚辭徹底懵了。她曾經那麽痛恨蘇淩之,恨不得她去死。可如今蘇淩之真的快死了,她卻覺得心中的城牆轟然坍塌,灰飛煙滅。
開槍要殺她的人,是口口聲聲說喜歡她的程紹鈞;為她擋下那一槍的,卻是恨她入骨的蘇淩之。她的世界天旋地轉,她已經分不清方向。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
在場所有人,蔣文軒是唯一清醒的。他急忙道:“快去醫院,晚了就來不及了!我的車就停在前麵。”
紀澤宇這才反應過來,他將蘇淩之抱起,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前跑。他經過晚辭身邊時,蘇淩之睜開了眼睛,剛好對上晚辭的目光。晚辭看不出她眼裏有任何仇恨或是哀怨,有的隻是滿足。
是的,她該滿足了,無論如何她還是贏了。
“誰都別想走,你們都給我爸爸陪葬吧!”程紹鈞像發瘋的野獸,他迅速放下程子忠,舉槍對準晚辭,扣下扳機。
一切來得都那麽突然,快得不可思議。晚辭茫然不知所措,腦海裏不斷浮現的卻是去年出宮本玉子朝她開槍的情形。她忘了躲閃,她想,這一次她是真的要死了吧。
孰料,千鈞一發之際,蔣文軒扳過晚辭的身子,將她緊緊護在懷中。
夜幕中,晚辭看見蔣文軒躺在血泊中,一臉安靜祥和,若不是那張過分蒼白的臉,她可能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程紹鈞開槍的情形在她麵前一遍又一遍重演,可是她隻能看見他按下扳機的動作。她試圖聽清楚那一聲驚心動魄的槍聲,耳朵卻像失聰了似的,什麽也聽不見。畫麵飛快閃動,而她被死一般的寂靜緊緊包圍,根本透不過氣。
整個世界像是在顛簸,動**。晚辭一驚,從黑暗中掙紮著醒來。她睜開眼,入眼的是蔣文軒的半張臉。路燈照在他的臉上,像是鍍了一層熒光。
“文軒?”晚辭又哭又笑,“你沒事?”
蔣文軒正在開車,他回頭輕笑:“傻丫頭,嚇壞了吧。程紹鈞的槍沒子彈了。”
她剛才嚇得暈了過去,那些畫麵也隻是她的一個噩夢,難怪她聽不見槍聲。她感覺到身子顛得慌,是因為蔣文軒把車開得飛快,一路顛簸。紀澤宇抱著蘇淩之坐在車子的後座,他們正在往醫院趕。
紀澤宇不停地在跟蘇淩之說話。
“你挺住,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
“你一定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晚辭的膝蓋和胳膊很疼,是從骨子裏往外深滲出的那種疼。車子開得很快,這是一輛舊車,玻璃窗並不嚴實,寒風從細縫裏灌了進來。晚辭覺得冷,抱緊了受傷的胳膊。盡管她很不願,也不敢去看身後的紀澤宇和蘇淩之,但他們的說話聲依舊揮之不去。
蘇淩之受傷很重,她的聲音幾不可聞:“澤宇,不要恨我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
“你愛我嗎?”
“我……”紀澤宇猶豫。
蘇淩之劇烈咳嗽起來:“別說了,我知道……咳咳,澤宇,可是我愛你。我一開始,隻是想破壞你和晚辭,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會假戲真做……”
“我知道。”
“有一件事,我騙了你。”
“別說了……”
“不,讓我說完,來不及了。我怕我很快就要死了,我說流掉了孩子,是騙你的,我們的孩子沒有死。”蘇淩之說話斷斷續續,“那天晚上你不肯放下晚辭,我負氣朝你開了槍,不是想殺你,我是想帶你走。可是我沒臉見你,我躲了起來。我想,如果我不見了,你會不會像擔心晚辭一樣擔心我。你會嗎?”
紀澤宇不忍心在這個時候傷害她,隻能點頭:“會,我會的。”
蘇淩之笑了:“雖然知道你是騙我的。可是,我真的好開心。”
“淩之,我們的孩子呢?”
晚辭渾身冰涼。這句話從紀澤宇嘴裏說出來,好像一把刀刺進了她的心髒。她聽見蘇淩之對紀澤宇說:“你去泥巴弄33號找花姨,她一直在幫我照顧敏若。敏若就是我們的女兒,她長得很像你,那雙眼睛和你一樣好看……答應我,如果我死了,你就帶著我們的女兒去德國。國內太亂了,我不想讓她和我一樣有個灰色的童年。在德國那十年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我希望敏若也能過得開開心心的。”
在德國的十年……
晚辭鼻子酸酸的。原來蘇淩之也覺得那十年是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她一直以為那些都是騙人的,她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了。
“晚辭——”蘇淩之在身後喚她的名字。
晚辭鼓起勇氣,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轉過身去。
蘇淩之胸前被血染紅了一大片。晚辭找不到子彈到底打中了哪裏。上次她剛被打中就昏了過去,而蘇淩之能撐這麽久,應該是有救的吧?
晚辭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淚落了下來:“為什麽?”
蘇淩之始終是她的妹妹,又替她擋了那一槍,縱使再鐵石心腸她也狠不下心看著她去死。
“姐……你恨我嗎?”
晚辭猜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她點點頭說:“你和我朝夕相處了這麽多年,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不想騙你。你傷我那麽深,說不恨你那是假的。”
蘇淩之聽了,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會這麽說。姐姐,謝謝你的坦白。其實我也恨你,有多愛你我就有多恨你。”
這句話是晚辭始料未及的。但是這一次她相信,蘇淩之說的是真的。她恨她,但她也愛著她。她們姐妹十幾年的情誼不是假的,那段快樂的日子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蘇淩之問她:“你能原諒我嗎?”
“我的命是你給的……”
“不,我希望得到你真心的原諒,而不是因為我救了你。”她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晚辭,“能嗎?”
晚辭拚命點頭,她一動,眼淚也嘩啦啦往下掉。
她想起小時候,她和淩之在伊薩爾河畔的房屋前種了一棵梧桐。有一陣子慕尼黑經常下雨,每每雨停她們總喜歡使勁搖那棵梧桐。她們一搖晃,葉子上的積水就嘩啦啦往下掉。她們將手掌蓋在頭上,一邊笑一邊往沒有落水的地方跑去。
後來,那棵梧桐越長越大。
十幾年後的今天,梧桐已經合抱了,她們再也搖不動它了。
“謝謝你。”蘇淩之笑著閉上了眼睛。
晚辭有種非常強烈的不安,大叫:“淩之別睡,我們就要到醫院了,我們到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淩之!”
“她已經走了。”紀澤宇的語調很平靜。
晚辭搖頭:“你騙人。我也中過槍,我能活下來,淩之也可以的——蘇淩之你說話啊,你快告訴他,你沒死。”
蘇淩之沒有回答,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容,那是一種得到救贖後的滿足。得到了姐姐的原諒,她總算可以安心地去了另一個世界。
“怎麽會這樣?”晚辭還是不敢相信。
她探出手,在蘇淩之胸前摸索著。她驚訝地發現子彈打在肺葉處,蘇淩之能撐這麽久已經很不容易了。她沒有像晚辭上次一樣當場暈厥,而是講出心中所有的話之後,永遠地沉睡了。
晚辭癱在車座上,眼淚已經幹涸。
蔣文軒放慢了車速,他問紀澤宇:“還去醫院嗎?”
“去吧,”紀澤宇說,“晚辭身上有傷。”
晚辭自言自語:“在我眼睛看不見那段日子,我真的很恨她,恨不得跟她一起下地獄。現在她真的走了,我卻更恨我自己,她是為了救我才……”
“晚辭,別自責了,這跟你無關。”
晚辭想了想,對蔣文軒說:“我們不能去醫院,萬一山田知道我還活著,他不會放過我的。爸爸和外公也會被我連累。”
“不用擔心,山田已經死了。”
“死了?”
“是的。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