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嫂端藥進來,問晚辭:“外麵太陽很好,小姐要去花園裏走走嗎?”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先下去吧。”
晚辭坐在窗前發呆。對她而言,出的了這個房門又如何?她還是逃不掉。
她靜靜地看著花園裏滿樹的梅花。她們無意與百花爭春,寧願選擇成為寒霜中唯一的豔色,哪怕零落成泥碾作塵,依然無怨無悔。古人都說梅花高潔孤傲,為之作詩吟誦者不計其數。
紀澤宇曾對晚辭說:“雖然你那麽喜歡梔子,可我覺得你更像梅花。”
晚辭問他:“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你不合群啊。”紀澤宇大笑,“百花在春天爭豔,你卻隻想待在冬天。”
晚辭尚在沉思,門又開了。
這個時候進來的應該不是楊嫂,她猜可能是程紹鈞,於是沒有回頭,冷言冷語道:“我不會跟你走的,至於放不放我,隨便你。”
來人沒有說話,若不是開門聲真真正正響起過,她可能會以為房間裏隻有我一個人。
好一會兒過去了,那人還是什麽都沒說。晚辭這才發覺不對勁,她轉身,看見門口的人是程子忠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是你!”
“玉小姐,好久不見。”程子忠像是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笑得很奸詐,八字胡向上揚起。
晚辭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一般,她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鎮定,但無濟於事,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她。
程子忠的來意,她再清楚不過。她不想和他多說什麽,直截了當道:“我手上沒有你們要的東西,程司令還是請回吧。”
“玉小姐是聰明人,程某最喜歡和聰明人講話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要是你落到山田太一手裏,可不會像現在這麽悠閑。現在山田先生還不知道你還活著的事,不過以後就難說了。玉小姐細皮嫩肉的,萬一受點什麽傷,我可是會心疼的。”程子忠一邊說,一邊伸出食指,輕挑地從晚辭臉上劃過。
晚辭嫌惡地扭頭:“無恥!”
“玉小姐生氣的樣子可真是迷人呢。難怪紹鈞那個傻小子差一點假戲真做。”
“你什麽意思?”
程子忠臉上的笑更加濃烈了,他故意遲遲不開口,像是刻意在吊胃口。看他的樣子,晚辭已經猜到的八分。
“臭丫頭,你以為我兒子真的會被你迷住?別做夢了,要不是你手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你對我們來說一文不值!識相的就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否則,我可不像紹鈞那麽會憐香惜玉。玉小姐的滋味,我早就想嚐嚐了……”程子忠笑得極其猥瑣。
晚辭又驚又怕,不停地往後退。
“你別過來!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從這裏跳下,你也別想得到齊遠的提貨單!”晚辭緊緊抓住窗沿,眼中帶著是孤注一擲的決絕,“不信的話,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
程子忠一聽提貨單三個字,馬上停住腳步:“好,晚上我會再來。到時你若不交出提貨單,後果你自己清楚!”
他臉色一沉,憤憤摔門而去。
晚辭癱在地上,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楊嫂說這棟小別墅是程紹鈞和他情人們私會的地方,程子忠並不知道。可現在程子忠卻出現了……她不得不相信,程子忠剛才說的話全是真的,程紹鈞果然是在利用她。
起初晚辭還以為是宋書雲向程子忠告密,如今想來,根本就是他們父子合謀!程紹鈞料定她吃軟不吃硬,便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哄騙她,說什麽喜歡她,帶她去德國……這一切都是假的,他無非想讓她說出提貨單的下落。沒想到他的耐心這麽差,才幾天功夫,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
晚辭再次認清了現實,自她認識程紹鈞到現在,程紹鈞一直對她很好,隻不過這樣的好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拋開玉家大小姐和葉雷外孫女的身份,她一文不值。
想到程子忠那猥瑣的表情和輕挑的動作,晚辭心中的恐懼感瞬間膨脹,她縮在牆角,右手拿了床頭櫃子的青瓷花瓶。
花瓶中插著的幾支梅花被她扔得遠遠的,那些是楊嫂一大早從花園裏剪來的。在這寒冬季節,傲雪綻放的梅花是唯一的風景,她本來喜歡得緊,可是此刻一切顏色在她眼裏皆是空白。
被帶到這裏的那天起,時間對她來說就像靜止了一般。她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窗前等待日落,可她越是著急,陽光越是明媚,掛在空中遲遲不肯落下。她仿佛又回到了剛失明那會兒,可那時候她身邊尚且還有樂心蘭,尚且還有自由,尚且有權利選擇自己想做的事。
此時此刻,她隻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她從沒有像這樣害怕晚上的到來,程子忠的醜惡嘴臉不時的在她眼前晃**,她拚命搖頭,卻怎麽也趕不走。
楊嫂推門進來的時候,晚辭仍然坐在地上。她嚇了一跳,忙擱下手中的盤子去扶晚辭起來。
“小姐你怎麽坐地上?你的病還沒好呢,來,快把雞湯給喝了,暖暖身子。”
“我不要,你拿走吧。”晚辭掙脫她的手,麵無表情。
“你都一天沒吃飯了,這樣下去怎麽得了啊。”楊嫂念叨著,“以前那幾位啊,各個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方設法討少爺歡心。你怎麽就這麽看不開呢?小姐你就放寬心等著吧,您的麵子多大啊,連司令都親自來看您了,可見少爺有多在意您,要是擱以前,他哪裏會讓司令發現他有這麽一處別館啊。您就等著少爺接您回去享福吧!”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楊嫂去忙吧。”
晚辭哭笑不得。楊嫂居然以為程子忠是特地來看她這個未來媳婦的。
那碗雞湯還冒著熱氣,晚辭坐在窗前,看著碗裏的熱氣一點點消失,天空由日落時的金黃漸漸被黑色取代。當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很迷茫,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即將到來的一切。她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活下去,為了母親和青辭,她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從地上起來,連鞋子也顧不上穿,光著腳一步步向門口走去,手裏緊緊抱著那個青瓷花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晚辭不知道她究竟在門後站了多久,精神極度緊張。白天她為了威脅程子忠而打開的窗戶到現在都沒有關上,風吹進來,房間裏冷嗖嗖的,她的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晚辭的心懸得高高的,拿著花瓶的手指瞬間冰涼。她聽見有人擰開門把的聲音,然後是開門的聲音。她後退一步,整個人幾乎貼在了牆壁上。
因為不敢開燈,房間裏一片黑,借著月光她依稀可以看清屋內的擺設。當那個模糊的黑影進屋,她無暇看清他到底是誰,趁他還沒發現,她舉起花瓶,對著他的腦袋砸去。可是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快,立刻閃身躲過了,她的手被他一把抓住。
晚辭怕得要死,一緊張就開口尖叫。那人用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叫聲堵回了喉嚨。
“別叫,是我。”很熟悉的聲音。
晚辭停止了掙紮。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站在她麵前的人竟然是紀澤宇!她想問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這裏,怎麽會知道她還沒死,話卻硬生生哽在了嗓子眼。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的,能再見到她,她已經知足了。
紀澤宇看著晚辭的眼睛,忽然笑了。他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晚辭麻木得連把手抽回來的力氣都沒了,隻能任他這麽握著。幾顆淚從她眼中滴落,她身上充斥著一陣陣的寒意,從頭到腳,甚至延伸到了每一根頭發絲中。
“晚辭,你忘了穿鞋。”
這就是經過一年的生離死別後,紀澤宇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至少她以為是的。他從身後拿出一雙鞋,俯下身為她穿上。而她如雕塑般呆呆地站著,身子微微發顫。
回憶再次拉開。她想起了她剛從德國回來的時候,紀澤宇也是這樣為她穿鞋的。不過兩年的時間,物是人已非,他們都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
晚辭失魂落魄,如同囈語:“那天,你看見我了?”
“嗯。”
月光很輕很模糊,晚辭看不清紀澤宇的表情,隻有那一雙眸子亮晶晶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她自以為很了解他,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她一點都不了解他,反倒是他,深深把她給看透了。他幫她穿的鞋子,正是那天她扔在巷子裏的那一雙。
晚辭的聲音蒼白無力:“為什麽會這樣?”
“我在你後麵一遍遍地喊著你的名字,你不理我。我就一直跟著你,跟著你跑了好幾條弄堂。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隻找到了這雙鞋子。我知道,這一定是你的。我想,這麽冷的天,你沒穿鞋子腳會凍壞的。”
“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她壓抑著自己,強忍著不哭出聲來。
紀澤宇將她攬進懷中:“晚辭,我不會再扔下你了。”
房中黑得模糊,晚辭卻看到他流淚了。可是經曆了那麽多的苦難,她再也不是那個輕易就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了,她甚至是冷血的。看到紀澤宇這樣,她有種強烈的衝動,想揭他的傷疤,或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她心一橫,抽回了自己的手:“扔下我嗎?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我現在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晚辭……”
“別說了,你說什麽我都不會信的。”
紀澤宇胸口悶得難受,他還想說什麽,剛開口,外麵又響起了腳步聲。他立刻把話咽了下去,迅速拉起晚辭的手,雙雙貼著門後的牆壁上。
門被人推開了,程子忠剛走進來,紀澤宇從容出手,拿出槍抵住了他的後腦勺。
“別往後看,不想死就放我們走。”他極其冷靜,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倒像是在跟程子忠敘舊,聽不出一絲威脅的語氣。
程子忠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進門前他還盤算著晚辭應該會乖乖交出提貨單。他嚇得聲音都打顫了:“你,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出去!”
紀澤宇輕輕一推,槍從程子忠的頭部移到了腰間。程子忠嚇得不輕,乖乖照做,一步一步往門外走去。晚辭跟在他們後麵,正好擋住了紀澤宇拿槍的手。
沿著樓梯下去,他們碰到了幾個下人,其中一個老媽子狐疑地看著程子忠,眼睛遲遲沒有移開。晚辭暗叫不妙,心跳得越來越快。
楊嫂轉身瞪了她一眼:“沒眼力勁的東西,這是司令!”
老媽子嚇了一跳,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司令我……我老眼昏花,我……”
晚辭這才放心。程子忠隻在白天來過一次,見過他的人不多,那個老媽子並不認識他。
紀澤宇拿槍往前一頂,程子忠連忙道:“沒你們的事了,走吧。”
“是。”
楊嫂領著一群下人上樓去了,沒有人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