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的議論並非空穴來風,鎮裏很快就把袁世通村主任的職務免了。

美人村不可沒有領頭人。

鎮裏本想讓副主任鮑一虎臨時主持一段工作,但組委楊政說這人心術不正,想當官而又不願幹實事,由他主持,美人村無法發展。

大家正沒有主張,駱楓書記忽然想起那個要公路指標的翟五毛,於是同鎮長戴昌商量,將翟五毛和鮑一虎兩人列為村主任候選人,交由村民選舉。

袁豆蔻得到消息,立即找到翟五毛,興顛顛地問道:“哥,你真找了鎮裏?”

這是根本沒有的事,他翟五毛這次所以能被列入候選人,純粹是一次機遇。但這話不能對義妹說,於是翟五毛撒著謊,咧嘴笑道:“妹吩咐的事,哥還能不照辦嗎?”

袁豆蔻更是高興,說:“哥,這就對了。”就在翟五毛臉上親了一口。

村民早就對袁世通不滿,聽說要選新主任,情緒自然高漲,選舉那天,凡是能來的選民都來了,把村委會那個五百個座位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主席台長桌上鋪著淺藍色桌布,每個座位上都放著一個紅紙做的席卡。

為凸顯兩位候選人,主持人特意讓鮑一虎和翟五毛坐在駱楓書記身邊。誰知駱書記和鮑一虎都是一米七幾的個頭,而翟五毛身高才一米五六,在兩個高個的襯托下,他更顯得單薄矮小。

翟五毛當然知道自己的短處,心有不甘,就拿出軍人的姿勢,坐得筆挺,高昂著頭,盡量將細短的脖頸一挺再挺,又將那雙平時最活泛的小眼睛閃動的頻率盡量控製在三秒鍾一次——自我感覺一切“達標”後,再用眼珠掃視一下台下黑壓壓的選民,他要讓這些選民感覺到,他翟五毛也是高大的、機警的、沉穩的,更有一種能當村主任的不凡氣概。

輪到主持會議的楊政講話了。

他首先介紹了主席台就座的成員,再就說了這次改選的目的,接著介紹了兩位候選人的簡曆。

投票開始。

以姓氏筆畫為序,排在選票第一位的是鮑一虎,第二位是翟五毛。

家門口的塘,深淺自知。村民都知鮑一虎是個口是心非、很有心計的人。有的選民手中的筆剛點到他名下,就跳過去了;有的已在他名後畫了圓圈,突然發現忙中出錯,又將那圓圈塗去,重在翟五毛名後劃個圈。

選舉結果,除了少數幾個選民對袁世通有意見而遷怒到翟五毛身上沒有給翟五毛投票外,其餘的圓圈全劃給了翟五毛。

翟五毛高票當選後,駱楓書記要他講話。

翟五毛這下慌了。

“書記,我也沒準備呀,講什麽呢?”他看著身邊的駱書記叫苦。

“表個態,就說說你當主任後,怎樣帶領全村群眾盡快地把美人村建設成一個美好鄉村吧。”駱楓書記開導他。

翟五毛終究腦瓜靈活,經書記這麽一點撥,立即想到在部隊時,連長每次講話,都在小本上先擬出幾條,然後按照那幾條講下去,自然講得頭頭是道,條條在理。於是,他很快就在腦海裏擬出了一二三四五條。擬好後,翟五毛這才站起來,先向台下選民深深鞠了一躬,再向主席台左右兩頭分別鞠了躬——他的機靈處就在這裏,趁轉身之際,將兩個腳尖踮起,腰杆挺直,使那矮小的身材陡地又升高了三厘米,見一切程序走完,他才說道:

“尊敬的領導、各位代表,大家好。從今天起,我這個新當選的主任,要向全村村民承諾——”

接著雙手按著主席台桌麵,正要說他那一二三四五條,台下有選民發話了。

“翟主任,在你承諾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居民新區建起來了,樓價那麽高,我們買不起,你當主任了,能不能把樓價降下來?”

翟五毛想到自己在新區買個80平方米的樓房,就花去他幾近所有的積蓄和退伍費,確實感覺現在的樓價是個壓在村民身上最沉重的“大山”,於是響亮答道:“樓價,我會盡最大努力把它降下來。”

台下爆出一片掌聲。

有選民又問:“鄉下人住著單門獨院的小樓有什麽不好?為什麽非要我們一起搬進小區,擠到一塊,上樓下樓多麻煩呀。翟主任,不搬進小區就不行嗎?”

翟五毛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就看見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陸俊。

翟五毛就想起上小學時,老師每喊他上黑板做作業,隻要遇到不會做的,他就打個暗號,讓陸俊給他提示。現在這問題又答不上來了,翟五毛隻得向陸俊勾起一個食指。

陸俊此時也正為翟五毛遲遲不回答選民的提問而著急,見他用指頭勾出個問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舉起左右兩根食指,連接成一個“一”號,意思是“非搬不可”。

可能是時間久遠,也可能是過於緊張,翟五毛理解錯了,見陸俊伸出一個“一”號,立即響亮地回答那個選民:“可以不搬。”

嚇得陸俊一聲慘叫。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選民又問:“主任,山外的農田都平整成一片片的‘井’字田,全部實行機械化操作了,我們什麽時候也能做到那樣呀?”

翟五毛離開農村多年,對這些知之甚少,不知從何答起,這時想到坐在身邊的駱楓書記,就回頭向他求教。

駱楓書記已識破翟五毛做暗號的伎倆,也仿著陸俊用兩根食指一橫一豎拚成一個“十”號。

翟五毛立即心領神會,高聲說道:“各位代表,剛才駱書記給我發了信號,農田改造這是必須的,機械化操作更是必須的!”

又有選民問:“翟主任,我的問題是:美人山的遊客越來越多了,我們能不能在自己的承包那一塊山上蓋房做生意,掙點遊客的錢,請你回答。”

對於這個問題,翟五毛無須去向任何人求答案。美人山自小就是他心目中的伊甸園,而現在這塊伊甸園卻變得如此鬆散、混亂,甚至是醜陋與凶險,而她真正最有價值最美的一麵卻被世俗、自私給深深地掩埋掉。他不甘心自己心目中的伊甸園就這樣永遠沉淪下去,他要趁擔任村主任期間,盡自己的一切努力,把這塊伊甸園開發出來,把她那最有價值最美的一麵展示在世人的麵前。想到這些,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為了美人村的未來,從今以後,任何人都不得在美人山上亂搭亂建。”

這時,鮑一虎站起來說:“翟主任的意思不論是現在已住在山上的,還是想上山蓋房的村民,統統都要搬進新區去住。”

會場頓時炸開了鍋。

高壯憨直的雷大寶跳起來扯著嗓門問:“美人山是我們自己的承包山,我們要在自己山上做點小生意,掙點零錢用,為什麽不可以?”

翟五毛正要回答,在山上開飯莊的單大杆子也站起來叫嚷:“要我們搬下山,那我們山上開店的損失誰來賠償呀?你這個窮村有錢賠嗎?能賠得起嗎?”

在山上開客棧的劉棉花更是附和道:“就是啊。下了山,我們的生活誰給保障啊?”

……

……

主持會議的楊政見會場一時大亂,急忙站起,用雙手做著下壓的態勢,大聲喊道:“都坐下,都坐下,有話一個個說,一個個說!”

選民這才逐漸安靜下來,重新坐回座位。

駱楓示意翟五毛繼續講。

翟五毛又閃動小眼睛,說:“各位代表,我當村主任後,首先請各位把自己的QQ號給我,我要在QQ上建個群,這樣,你們有什麽意見和要求,可以隨時發到群裏;我有什麽想法和意見,也發在群裏。這樣,就更有利於我們相互交流,相互溝通,共同監督,共同前進。”接下又說,“至於現在山下的人想搬到山上去做生意,山上的人不願意搬到新區買房……這些我要逐個去調查了解,待調查了解清楚後,再給你們答複。在未答複之前,誰也不得各行其是,想怎麽幹就怎麽幹。”

這話說得柔中帶剛,會場自然又是一番議論。

這個說:“別看這個翟五毛,人長得沒有錘把子高,說話還真有些分量!”

那個說:“哪個當官的開頭不是劈頭三斧子,三斧子過後,還有招嗎?”

更有人諷刺:“要不然他怎麽叫‘嘴無毛’呢?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我看他也隻是有些嘴上的功夫。一句話,走著瞧吧。”

……

駱楓書記見眾說紛紜,又向楊政遞了個眼色。

楊政明白,重新站起,用手向下按了按,說:“大家安靜,安靜。現在請駱書記講話。”

駱書記是第一次到美人村當著村民麵講話,大家自然感到新鮮,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駱楓站起,深深向選民鞠了一躬,說道:“同誌們,翟五毛同誌在領導崗位上是有曆練的。”他這個時候不能不給矮小的翟五毛樹立威信,“他在部隊雖然隻是個班長,但他領導的那個班在他們那個部隊可是小有名氣啊,他個人立功獲獎不算,單是他那個班就立了一個集體一等功和兩個三等功,由此可以想見到他的組織能力了;你們知道翟五毛同誌為什麽要退伍嗎?不是因為他入伍期滿,而是因為他在抗震救災中,為搶救災民的生命負了重傷,不能再適應他那個特種兵的工作才不得已退伍的——這就足見這位同誌的勇敢和獻身精神。”接著又讚揚道,“翟五毛同誌今天有件事做得特別好,就是要在QQ上建個群,這樣,大家有什麽不同的意見和想法,就可以發到群裏,相互交流、相互討論、相互溝通,這就更有利於辦事公開、公平、公正我還要告訴大家一點, 翟五毛同誌在武校是練過輕功的,他的輕功可是了得呀。”說到這裏,駱楓停了很長一段時間,見選民都把目光集中過來,又說道,“你們聽說過嗎?退伍回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就接連打退了四個歹徒,救了美人村的房產開發商高麗娜總經理。”

會後,沒等翟五毛送鎮上領導出村大院,單大杆子、劉棉花和正想上山做生意的雷大寶、朱山豹等人就湊到一塊,擠眉弄眼議論道:“書記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想嚇唬我們呀?”

朱山豹說:“他不說幾句大話撐著,那小矮子能鎮得住誰呀。”

雷大寶說:“管他呢,聾子不聽狗叫。別聽他們那一套就是了。”

正說著,就見房產開發高高麗娜妖妖冶冶跟屁蟲般跟在翟五毛身後從院門外進來,邊走邊說:“我的大主任,今後我那新區售房的事,就全靠您支持呢,主任,是不是這樣,我明天來請您……”

這時,副主任鮑一虎從樓衝下來,說:“不行,老主任說了,明天要辦移交手續,翟主任哪有時間管你們售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