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主任鮑一虎聽說袁世通這次下台是鐵板釘釘的事,又想到那次駱書記要他帶路去找袁世通的事,更覺得這次美人村改選,那主任一職非他莫屬。因此他這些天工作格外積極,整天騎著摩托車,不是到修路工地上查看路基挖掘情況,就是到公路兩側那些拆遷戶去征求意見,了解他們的所需所求,要麽就去各村民小組走走看看,同那些正在山田山畈忙農活的村民聊上幾句……

總之,他要籠絡村民的心,確保選舉那天,村民把那神聖的票投給他鮑一虎!

這消息當然瞞不過翟五毛,他本來懶得去理睬,但想到那天義妹的哭訴,心中又開始矛盾,久久拿不定主意。

看著美人村這地方不能發展,他確有自告奮勇站出來競選村主任的想法;但想到鮑一虎已是多年的副主任,如果自己參選,鮑一虎若敗選,他又於心不忍;當想到義父的期望,他又不能不猶豫……

“義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翟五毛怎麽能讓他老人家失望呢?可是……可是……可是……我該怎麽辦呀?”

那些天,他想著,問著,但還是無法回答自己!

他糾結,他茫然,更是無奈。

那是四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了,小五毛跟隨母親生活。

一天,母親到菜地去了,小五毛正在門前玩耍,來了個老乞丐。老乞丐先是靠在門邊乞討,叫了幾聲,見家中無大人,就來到小五毛身邊,用手在小五毛頭上輕輕撫摸了幾下,小五毛就迷糊了,然後就被老乞丐牽著走了。

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家小院,老乞丐開了院門,將小五毛帶進院裏,反鎖上鐵門,再將小五毛領進一間低矮黑暗的油氈棚裏。

棚裏地麵鋪著稻草,稻草淩亂,上麵盡是些破衣、破絮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小五毛漸漸蘇醒,就看見草鋪一角還蜷縮著一個同他年齡相仿的小男孩,那小男孩昏睡著。

小五毛這時已完全清醒過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隻是害怕極了,就想起媽媽,就哭。這時老乞丐過來,拿著巧克力豆哄道:“不哭,媽媽很快就會來的。來,吃糖,這糖好吃。”

小五毛不吃,還是哭。

髒兮兮的老乞丐就瞪起兩隻惡狠狠的大眼睛,嚇唬道:“再哭,就把你丟到山上給狼吃掉。”

小五毛真的不再哭了。

棚裏漸漸黑暗下來,可還是不見媽媽到來,小五毛又哭。

又是那可怕的眼睛和聲音。

小五毛就嚇得偎在草鋪邊縮成一團。直到傍晚,才聽到鐵門響。

老乞丐在棚裏答道:“來了。”

隨著“吱呀”一聲響,小五毛就看到從棚子外射進一線亮光,跟著亮光進來幾個高矮不一的小乞丐。過了一陣,又進來幾個。

小五毛就看清那些蓬頭垢麵、比他年齡稍大的男孩女孩,有的右肩不知所終,隻剩肩頭處一個渾圓的肉包;有的小腿不見了,剩下兩根幹瘦如樹丫的半截腿杆;有的不是少胳膊就是缺腿……而且個個麵黃肌瘦,骨瘦如柴。

這時,老乞丐已從氈棚後麵端來香噴噴的肥肉、整雞……不等小乞丐們圍攏上來,老乞丐已把那隻瘦得就如枯竹節般的魔爪伸出來,聲音沉悶而嚴厲地叫道:“拿來。”

小乞丐們一個個瑟縮著身體,有手的伸手,沒手的就坐在亂草鋪上,用雙腳夾著破舊搪瓷缸,將搪瓷缸裏的硬幣紙鈔一個不少地全讓老乞丐拿走。

老乞丐清點完,就將那肉和整雞撕碎,一份份分給小乞丐們……

這時,小乞丐們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隻是嬉笑著用手或雙腳拿著夾著那肉那雞吃著笑著……

小五毛也有一份。

隻是那個一直蜷縮在草鋪一角的小男孩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老乞丐既沒叫他,也沒給他晚餐。

那晚,小五毛啃著可口的雞,吃著大塊的肥肉,在某個瞬間,他甚至還覺得這兒的生活真是不錯。可這個他覺得不錯的生活很快就被眼前那極其殘忍的一幕給徹底擊碎。

那是第四天上午,那些畸形的男孩女孩帶著各自的破舊搪瓷缸,一個個出去了,氈棚裏就剩下他和那個一直躺在草鋪邊緣的小男孩。小五毛正感到孤寂,老乞丐過來,將那一直沉睡的小男孩抱進了隔壁氈棚,接著就從那反鎖著的門裏麵傳出一聲聲沉悶的響聲……

待回來時,那個小男孩的雙腿已不知去向,老乞丐那幹癟而肮髒的嘴角卻露出一絲陰森的獰笑……

一個星期過去了,同樣是在一個上午,小五毛遭到了同樣的厄運……

不知過了多久,小五毛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舒適的**,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燈,看到身上鋪著的方格花被……

他想爬起,可怎麽也動彈不了。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腿,雙腿還在,隻是被白紗布厚厚地纏了一層又一層!

就在這時,美人村的治保主任——就是後來的村主任、小五毛現在的義父袁世通,心疼地走過來,說了事情經過。

原來那老乞丐是幾個月前從外地帶著五六個小乞丐流竄到卡子口鎮一個廢棄的氈棚裏,不料後來被政府發覺,鎮派出所及周邊的治安小分隊連夜出擊,端了老乞丐的巢穴。

當時美人村的治保主任袁世通衝進氈棚時,見老乞丐正在給小五毛斷肢,就迅猛撲上,揪捕了老乞丐,救出了小五毛。

袁世通見小五毛可憐,不顧老伴的反對,帶他去南京最好的G醫院接上了雙肢,回家後,為使他早日恢複健康,還是不顧老伴的反對,天天上街買豬骨煨湯,一口口喂給小五毛吃。待小五毛雙腿能下地了,袁世通每天除了上村裏工作,就早早回家,不是牽著小五毛鍛煉走路 ,就是背著到山畈邊呼吸新鮮空氣……

兩年後,小五毛的雙腿就恢複如初了。

袁世通見五毛雖然瘦小,但兩眼有神,知他長大後必有出息,又因身邊隻有一個女兒,於是將小五毛收為義子,供他讀書,送他學武,送他參軍……

想著義父這些恩德,翟五毛一直覺得無以報答,現在義父就要退下來了,他老人家唯一的願望,就是盼望他能接任村主任這個位子……

“這能行嗎?我能這樣做嗎?……我該怎麽辦呀?”

一向點子奇多的翟五毛隻得在糾結中自問,在茫然中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