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檢查過說生命沒危險,隻是雙腿已是粉碎性骨折,由於碎骨過多過小,在縣醫院無法複原,得到大醫院去。
袁世通這時已蘇醒過來,痛苦而小聲地說:“五、五毛,要去,就去南京G醫院吧。那年給你接腿,就是在那,那裏醫生手、手藝好……”
翟五毛信了,已來不及回家,就到城裏戰友家借了十萬塊錢帶上,於下午一點乘火車去了南京。
四點到了G醫院,做過CT(計算機層析成像),再拿著CT片子到骨科8號診室給一位姓蔣的主任醫師看了,確診為雙腿粉碎性骨折,要立即做手術。
翟五毛這天隻顧忙碌,忘了該換套新衣,加上頭發蓬亂,更顯出幾分寒酸,蔣主任以為他是個窮小子,說:“鄉下人掙錢不容易,這樣吧,這雙腿就打個石膏固定一下吧。”
翟五毛急了,想到自己四歲那年兩隻小腿斷了,義父不僅把他送到這裏來接肢,還百般照料,現在義父雙腿都傷成這樣了,怎麽能隨便固定一下呢,於是連忙哀求道:“主任,您不是說我老爸雙腿的骨折相當嚴重嗎,那打石膏怎麽行呢?”
蔣主任看著麵前這個有點寒酸的鄉下小子,微微皺了下眉頭,說:“上鋼板是要很多錢的。”
翟五毛說:“主任,錢不是問題,人最重要。求蔣主任了,我老爸這雙腿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藥,盡量讓他老人家少些痛苦,早日康複!”
主任醫師笑了,說:“喲,你這做兒子的還挺孝順哩,好,那就照你說的辦。”說著,在電腦屏幕表格中點了幾項,打印出來,交給翟五毛,“先去繳費,明天上午九點動手術。”
翟五毛來到一樓繳費處,瘦高個會計看了藥單,張口就說:“六萬。”
翟五毛舌頭一伸,說:“這麽多?”
瘦高個會計不搭理,隻將一隻手伸到“n”形玻璃小窗口前。
翟五毛想:“這反正是押金,多退少補。”於是就從包裏拿出六萬元現金,一遝遝從那窗口塞進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準時開始動手術。
三小時後,袁世通雙腿骨折複位完成,由護士推出手術室。
一直在手術室外等候的翟五毛和袁豆蔻見擔架出來,一起撲上前,見老爸仍處於昏迷狀態,也不敢作聲,隻得戰戰兢兢跟隨護士推著進了病房,再一起動手,將老爸移到病**躺平睡穩。
護士叮囑道:“病人還在麻醉期,你倆要不停地呼喊,不能讓他睡著,否則會出危險的。”
翟五毛和袁豆蔻點頭說:“明白。”分頭蹲在病床兩邊,一邊輕輕抹著老爸的手心手背,一邊反複小聲喊道:“爸,醒醒哦,醒醒哦。爸,醒醒哦……”
這時,又來了一個護士,敲了門,手捧一隻文件夾在門口叫道:“808號,快到前台繳費去。”
翟五毛一聽,知道是叫自己,就說:“我昨天剛繳的六萬,怎麽又要繳費?”
那護士冷冷地說:“跟我說沒用,不交沒關係,那就停藥停針了。”
袁豆蔻有些惱火,說:“不就是做個CT、開個刀、上兩塊鋼板嗎?六萬塊就沒了,你們搶……”
翟五毛連忙向義妹搖手,製止道:“亂說什麽呢。”就滿臉笑容地對護士說,“護士小姐放心,我馬上去,馬上去。”
護士走後,翟五毛埋怨義妹:“你對護士說那些有什麽用,除非你不進醫院,隻要進了醫院,你就得有個思想準備,要你掏錢你就掏唄。”
袁豆蔻瞪了他一眼,說:“照他們這樣說,你借的十萬塊錢,不等老爸出院,不就沒啦?”
翟五毛說:“誰知道這醫院醫藥費這麽貴哩。”
袁豆蔻更是責怪:“你呀,小氣的時候,能摳著屁股吮指頭,大方起來,那簡直就是沈萬三了!”接著就數落不停,“醫生問你用什麽鋼板,你說:‘進口的。’醫生問你用什麽藥,你說:‘最好的!’……這下好了,剛開個刀,六萬塊錢就沒了,後麵還要吃藥打針,那還得多少錢呀?”
翟五毛聽著不是滋味,反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用點好藥好材料,還不是盼老爸少些痛苦,腿早點好嘛。錢算什麽,做兒女的掙錢不為父母花為誰花?”
袁豆蔻這才不說話,將藏在大包套小包裏剩餘的四萬塊錢全部拿給了五毛,說:“幹脆都給你,看樣子放我這裏也焐不熱了。”
翟五毛又交了二萬元押金。
回來路上,一看清單,他更是吃驚,不僅進口藥水貴得嚇人,更有那名目繁多的這費那費。
“我的媽呀,就剩二萬元了,老爸至少還得在醫院住一個星期,這麽貴的藥,這麽多收費項目,還有我們三人的吃住……”
翟五毛不得不把這賬算給義妹聽。
袁豆蔻本想再埋怨五毛不該用那些進口的……但想到那都是為她老爸好,隻得忍了,想了想說:“那我倆回去一個討錢。”
翟五毛小眼珠一轉,說:“討錢倒不一定需要,回去一個人倒是應該的。多一個人在這裏住一天,就多用三百多塊,一星期就是二千多呀。”
兩人最後商定,為照顧老爸生活起居方便,還是翟五毛留下。
傍晚,袁世通蘇醒過來,翟五毛說了讓豆蔻回去的原因,袁世通覺得有道理,點頭同意。
豆蔻走後,為使義父腿骨早日愈合,翟五毛依照醫生的叮囑,早餐花50元到醫院大門外煲湯店買罐煲鴿湯,喂義父吃下;中餐晚餐,或者到醫院食堂買豬骨湯,或是親自為義父熬紅棗蓮子粥……
手術後的第六天,蔣主任又給袁世通做了全麵檢查,欣喜地對翟五毛說:“小夥子,你爸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翟五毛和袁世通聽了高興,連連說:“還得感謝蔣主任這些天的辛苦呢。”
蔣主任笑道:“這是應該的。好,你去把賬結了,開個出院證明,後天就能回家了。”
翟五毛非常激動。出來一個多星期了,盡管每天與幾個村委聯係,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但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那還未落實的樓價,現在好了,後天就能回家了,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找高老板把樓價定下來。
蔣主任走後,翟五毛讓義父靠在**看電視,自己去一樓住出院部結賬。
下午,進出院部繳費窗口排隊人仍然很多,翟五毛選了一個短的隊排了過去。
終於輪到了,他將號頭又從那“n”形玻璃窗口塞過去,瘦子會計從電腦中調出姓名,在鍵盤上點擊一番,對著送話器說:“還欠一萬九千六百六十三元!”
翟五毛大吃一驚,也對著送話器說:“會計,我前些天還交了二萬塊錢押金呢,怎麽又欠這麽多?”
會計說:“這是電腦算的,跟我說沒用。”說著,又坐在座位上等收錢。
翟五毛無奈,隻得從衣袋裏將最後兩遝掏了出來,從中抽出三張,將剩餘的仍從那窗口塞進去。
翟五毛接了會計找回的零錢,又去買了兩張火車票,再將前後兩次找回的零錢一數,急得渾身冒出冷汗:“不足二百塊錢了,還有兩人兩天的夥食費……那、那錢怎麽夠哇。”
“賬結啦?”翟五毛剛回到病房,義父問。
“結了。”
“那火車票呢?”
“買了。”
“錢夠嗎?”
“嗯——夠。”
“好,好,再過一天我們就能到家了。”
“嗯,後天這時候就到家了。”
當天晚上,翟五毛仍然花三十元錢到醫院食堂買了豬骨湯,看著義父有嗞有味地吃著喝著,自己餓了一頓。第二天同樣如此。直到下午,餓得實在不行,肚裏陣陣難受,眼睛也陣陣發花,他就編話說:“爸,我瞌睡來了,想睡一下。”
袁世通覺得五毛這些天確實疲勞了,就說:“你睡吧。我馬上也睡。”
翟五毛整整睡到下晚,晚上又餓了一頓。直到第三天,翟五毛早早起來,先給義父穿好衣服,抱到軟椅上坐穩,再打來洗臉水,讓義父洗漱;自己將頭天晚上收好的行李再細細檢查一遍,見沒有遺漏,仍不忘部隊作風,將被褥折疊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擺在病床中央,再放上枕頭,拍打幾下,抹平擺正……這時義父已洗漱完畢,翟五毛將牙膏牙刷麵盆裝進包裏,連同行李一並掛在自己頸脖上,背著義父,乘電梯下樓,直接背進煲湯店,用最後50元買了一罐煲鴿湯,扶義父在桌邊坐穩,說:“爸,你就在這裏吃,我出去買點東西就來。”
義父點頭,就一手拿湯匙,一手拿筷子,津津有味地吃喝起來。
翟五毛已近兩天沒吃了,聞著煲湯香味,更是饑腸轆轆,想盡快離開這煲湯店。
可醫院大門兩旁街道二百米以內全是飲食店,盡賣些色彩豔麗香味撲鼻的快餐。
翟五毛本想重新回到醫院,讓那濃重的藥味去麻醉自己,可眼睛不爭氣,早被一陣“吱吱”的油炸香味吸引過去!就見那油炸鍋裏的麻圓被炸得黃亮亮上下翻滾,就想到南京的麻圓是出名的特色小吃,香甜脆糍又管飽!於是就多看了一眼,誰知這一看,竟闖了大禍:一滴長長的口水不偏不倚,正滴在剛出鍋的兩個麻圓上。
長得魁偉肥胖的老板見了不依不饒,非要翟五毛將兩個麻圓買了。
翟五毛摸了摸衣袋,除了火車票與藥房清單外,就別無他物了,於是將掏出的車票和清單伸到老板麵前,尷尬地說:“老師傅,實在對不起,我真的沒錢了。”
老板還算省事,小聲罵了一句,搛著那兩個麻圓就往垃圾桶裏扔。
也怪翟五毛出手太快,見那兩個黃燦燦的麻圓眼看就要落進桶裏,他伸手一撓,就將兩個麻圓接住,不等老板反應過來,他已連咬了兩口,將一個麻圓半囫圇地吞進肚裏,直咽得白眼珠連連上翻……
大城市的生意人,什麽流氓把式沒見過,見翟五毛吃了麻圓,以為剛才的口水是他故意吐的,於是伸手揪住翟五毛衣領,說:“清早就想來吃白食?給錢,不給錢,就別想走人。”
翟五毛說:“我吃的是你扔到垃圾桶的,給什麽錢?”
這時,過路的、在周邊小攤吃早點的一起擁了過來。
老板更是揪住翟五毛不放,威脅道:“小子,你竟敢在老子麵前“玩水”,給不給?不給,老子馬上打110。”說著,掏出了手機。
圍觀者更是一片叫罵。
這個說:“要吃麻圓,向師傅討一個就是,何必在麻圓上吐口水?那別人還敢來買嗎?”
那個說:“年紀輕輕的,哪裏掙不到一碗飯吃?淨幹這種缺德事。”
……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雪佛蘭急馳過來,從駕駛室裏跳下一位女士,女士擠進人群,來到老板麵前,問了情況,聽說是為兩個麻圓的事,邊拉手包鏈邊問:“多少錢?”
老板向那雪佛蘭瞟了一眼,再見這女士齊耳短發,上下一身黑色製服,係著紫紅領帶,知是國家工作人員,心中軟了三分,放開翟五毛,說:“一塊五一個,兩個三塊。”
女士付了賬,拉著翟五毛鑽出了人群。
翟五毛這才認出,那女士竟是秦副局長!
翟五毛更加尷尬,紅著臉問:“局、局長,你、你怎麽在這裏?”
秦川立著八字步,不苟言笑地說:“縣裏近日要抽調一批科局幹部下去聯係村,我是這次抽調的其中之一,於是借機會來老家看看父母。”
翟五毛問:“你父母在南京?”
秦局點頭。
翟五毛“哦哦”點頭,想到剛才一幕,更是尷尬,就想找話離開。
秦川一把拉住,問到點心攤的事,翟五毛隻得如實把情況說了。
秦川“哦”了一聲,問:“那你們怎麽回去?”
翟五毛說:“沒關係,火車票已買了。”
秦局問:“那你倆怎麽去車站?”
翟五毛說:“我背。”
秦川看了看矮小的翟五毛,說:“火車站離這裏十多裏路,你能背得動你義父?”
翟五毛說:“行。”
秦川不再多說,手一擺,說:“走,我開車送你們!”拉住翟五毛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