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老紀和小青年準時到了。
翟五毛早早出村部迎接。
“小翟,會開了?”老紀見麵就問。
翟五毛連忙弓腰拉手點頭咧嘴,笑道:“領導,您的指示,我小翟哪敢怠慢。”
“研究了?”
翟五毛不僅點頭,更是伸手做出請進村委會說話的姿勢:“領導,開會前我還真有點擔心,沒想到把您老要買地皮的事一提出來,大家異口同聲……”
“怎麽說的?”不等翟五毛說完,小青年催問。
翟五毛看了小青年一眼,轉身對老紀說:“領導,村兩委聽說是您來買地皮,他們可高興啦!都說您那是把我們美人村拎起來看哩,我們美人村的人能不感到驕傲、榮耀、自豪嗎?”
老紀大概是不喜歡這種油腔滑調耍貧嘴的人,那張似麵糊刷的臉重新板起,說:“小翟,別拐彎抹角了,你就直說,村兩委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翟五毛答道:“當然是同意呀,您老領導要買地皮,哪有不同意的,賣,肯定賣!”
小青年已將皮包拉開,從中拿出事先打印好的合同書,說:“老爺子,既然他們同意賣了,那就把合同簽掉。”
老紀接過合同,抖得“嘩嘩”作響,說:“小翟啊,那就到辦公室簽字吧。”
翟五毛又是一陣點頭,說:“對對對,到辦公室簽,到辦公室簽。”就領頭上樓……
翟五毛拖來兩把紫紅椅子,正兒八經一左一右放在辦公桌正上方,似乎嫌椅子擺得不夠端正勻稱,又逐一挪動一番,這才手掌一擺,說:“領導請。”
老紀坐下。
年輕人把一式三份合同書平攤到桌上。
“小翟,你也坐。”老紀見翟五毛順從地坐下,就把合同書推到翟五毛麵前,說,“這合同書你先仔細看一下,如沒異議,就簽上你的大名吧。”
“好的。”翟五毛為示慎重,又把座椅向桌前挪近一步,坐得端端正正,這才拿起一份合同,從上至下,一行行極其認真地看著……
“小翟,還沒看完?這次可不能像昨天樣,又耍什麽小滑頭啊。”老紀提醒。
翟五毛放下合同,咧嘴苦笑道:“領導,你這樣臭我,那我小翟今後就沒法出門了。”說著,雙手在桌上翻找。
“筆吧?我有。”小青年從包中拿出簽字筆。
翟五毛見小青年遞筆過來,心裏特別爽,故意細瞅小青年一眼,問:“藍水還是黑水?”
小青年說:“黑水!”
翟五毛點了點頭,以教訓的口吻說:“這就對了,簽字用藍水不好,藍水時間長了會褪色的。”說著,拔下筆帽,聳動一下肩膀,坐正,將三份合同一一平擺在麵前,再翻到第一份最後一頁,看了看,正要動筆,就“呀”的一聲怪叫,說:“領導,這下壞了。”
從翟五毛表情中,老紀已看出事情不妙,急問:“又出什麽事啦?”
翟五毛雙手撓頭,又是咧嘴,又是蹙眉,說:“這合同還要加蓋公章呀。”
小青年早就不耐煩了,說:“這不是廢話,簽合同不蓋公章還有效嗎?”
翟五毛用拳頭砸著自己的腦殼,說:“瞧我這記性,瞧我這記性!”
老紀幾乎是震怒了,問:“你記性怎麽啦?莫不是又在耍什麽滑頭吧?”
翟五毛說:“我、我村裏的公章三天、三天前就被副主任帶到浙江那邊招商引資去了!”說著,又是一陣撓頭、咂嘴。
老紀“噌”地站起,拍著桌麵說:“翟五毛,畢縣長早就告訴過我,說美人村有個滑頭的小主任,能蒙得人暈頭轉向摸不著頭腦,難道你今天也是在蒙騙我嗎?”
一直在關注消息的林嵐聽到隔壁傳出震怒聲,知道翟五毛那招露餡了,急忙借泡茶為由,過來為老紀茶杯加水,一邊笑盈盈地說:“領導喝水,領導喝水。”
老紀見是一位美女來加水,問:“你是……”
林嵐說:“領導,我叫林嵐,是負責村裏黨務工作的。”
“哦,美女書記!”老紀那張張大的老嘴,半天無法還原,就覺得千萬不能在美女麵前動怒,於是轉換了口氣,平和地問道:“小翟呀,村裏公章真的帶走了?”
翟五毛一臉愁苦,說:“要是老領導不信,可以問問我們林書記,林書記你應該相信吧?問她村裏的公章是不是被我們一個副主任帶出去招商引資了。”
林嵐早有準備,回答道:“領導,我們翟主任說的全是真話!我們那副主任前天就把公章帶出去了。”
聽到這裏,老紀像一隻泄氣的皮球跌坐在椅子上,正無奈,袁世通來了。
袁世通見翟五毛玩世不恭的樣子,已知他又在耍花樣,於是勸道:“五毛啊,畢縣長可是我們美人村的救命恩人啦,可以這麽說,上次要不是畢縣長同意把那修路指標給美人村,美人村就沒有今天的大變化,大發展呀。你可不能吃了果子忘了樹響,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領導這合同簽掉!”
從義父進來的瞬間,翟五毛心裏就冷了半截。
他知道,剛才編的所有故事,隻能騙過縣長親戚,可是無法騙得了他義父啊?因為義父知道周副主任就在村裏!“要是義父這時候把周主任沒外出的事說出來怎麽辦?”
翟五毛正想著,袁世通已走到老紀麵前,關切地問:“領導,合同簽了?”
老紀火氣重新上來,“啪”地將合同摜到袁世通麵前,說:“公章不在家,簽什麽呀?”
袁世通一驚,瞪大雙眼問:“這怎麽會呢?公章可不是隨便……”
林嵐急了,連忙提著水瓶為袁世通泡茶,說:“老主任坐,老主任坐,我們正在談這事哩。”
袁世通知道這是在堵他的嘴巴,隻得忍住不說。
小青年見沒有公章,又出主意:“叔,那就讓主任先把字簽了,公章待以後補蓋,不也行嗎?”
老紀覺得有道理,說:“那也隻有這樣了。小翟呀,既然公章不在,你就先把字簽了吧。”
袁世通讚成:“是啊,現在個人簽字比蓋章還值錢哩,五毛,把字簽了吧。”
翟五毛急了,急忙拿起合同,慌忙說:“爸,我們是政府機關,也不是私人企業老板,這合同上明明印著甲方要蓋公章,我個人簽字怎麽行呢!”見義父嘴裏“噝”了一聲,翟五毛又說,“如果現在我簽了字,過幾天再蓋公章,有知情的,說這是補蓋公章,不知情的,一定懷疑我翟五毛是暗箱操作,得了人家什麽好處。老爸,你想把你五毛送進牢裏吃‘八大兩’呀?”
袁世通覺得五毛說得有道理,於是改口道:“那、那,領導,是不是這樣——”
老紀板著麵孔問:“哪樣?”
袁世通說:“我五毛不是說那公章帶出去還得三兩天才能回來嗎?領導是不是再過三……”
翟五毛更是點頭如雞啄米:“對對對,再過三兩天,公章就回來了,就回來了。”
老紀見木已成舟,隻好說:“那好,我再給你兩天時間。”
小青年不放心,說:“叔,這不行,我看這主任花花腸子不少,合同可以三天後簽,但為防止再生變化,他今天就得給我們寫個字據。”
老紀眼前一亮,說:“對,寫個字據好,省得到時又節外生枝!”見翟五毛站著不動,老紀的臉色更是難看,說:“小翟啊,不是我嚇唬你,如果你今天連個字據都不寫給我們,土地所、工商所、規劃局的人很快就會來找你們的,到那時……”
袁世通更是催促:“對對對,五毛,快寫個字據吧,快寫個字據吧。寫了你們雙方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