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毛的小眼睛不轉了。

他知道,要是寫了字據,白紙黑字,那就等同於簽了合同,簽了合同不賣地皮,縣長親戚勢必動怒,一旦動怒,必然會向縣長匯報,一旦匯報,縣長一聲令下,那新區征地、景區建樓、農田轉花場,申報國家AAAA級景區……等等等等的審批,不知又要拖到猴年馬月了。

翟五毛不得不信了前些日子村中的種種謠傳。

“翟主任,你要是有誠意的話,寫了不就行了。”小青年已從皮包裏拿出一遝便箋,從中撕下一張放到翟五毛麵前。

袁世通也伸過手來,拍著便箋說:“五毛,寫呀,領導從大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哩。”

老紀板著臉問:“小翟啊,怎麽寫張便條都這麽難呢?莫不是你又在想什麽歪主意吧?”

翟五毛完全變成一隻可憐蟲了,他哭喪著臉說:“領導,我哪有那麽多歪主意呀,隻是、隻是……”

小青年更是急躁,說:“你這個主任幹事怎麽這樣拖拖拉拉的呢,不就是寫幾個字嗎?快寫呀。”

翟五毛覷了小青年一眼,雖不敢得罪,但心裏清楚:寫幾個字雖然容易,可一旦寫了,那就意味著風水寶地是非賣不可了,如果把那地皮賣給了縣長親戚,單大杆子他們……這能是小事嗎?

“除了寫字據,難道就真想不出一個對付的辦法?”一向自恃腦洞靈活的翟五毛沒轍了,黔驢技窮徹底沒轍了!他不得不用眼睛四處搜尋,很想在這時候能搜尋到一個能幫他出主意的人,但眼前除了三個虎視眈眈的像審訊罪犯一樣緊緊盯住他的人,就剩下那個提著暖水瓶為客人茶杯加水的林書記了。

他不敢看林書記。他知道,這時候哪怕是向林書記做出任何一個極其細小的動作,都會給她增加巨大的精神壓力。

他知道林書記此時也正在為他擔憂,為他的處境焦慮。他不敢此刻再給她加壓,更不忍給她加壓。他要把一切壓力扛在自己肩上,即使扛不動,也得設法挺住。

他裝慫了:眉頭一陣陣皺起,雙手一個勁地撓頭,咧嘴苦澀地吸著風……

“主任,是沒筆吧?我這有。”小青年見翟五毛遲遲不動筆,又將包裏那支簽字筆拿出來,放到翟五毛手邊,威逼道:“快寫字據吧。”

翟五毛還是不動。

老紀再也沉不住氣了,拍著桌上的便箋說:“翟主任,直到現在,你既不寫,也不說話,一定是在想什麽。翟五毛,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那些小點子,隻能忽悠忽悠鄉下老百姓,我們這些人什麽世麵沒見過,你就別再自作聰明了。”

袁世通也說:“五毛啊,反正那地皮是要賣給老領導的,你就把紙條寫了吧。”

小青年不再傲慢,這時顯得特別“殷勤”,先將辦公椅穩穩地搬到翟五毛屁股下麵,再將便箋端端正正擺在翟五毛麵前,最後將那簽字筆取了筆帽塞到翟五毛手上,勸道:“翟主任,我的活菩薩,寫吧,寫吧,算我服你了。”

……

翟五毛徹底沒轍了,隻得乖乖坐下,將便箋移到麵前,拿起簽字筆,反複看了看那細細的筆尖,最後一咬牙,提筆就……

“啊!”林嵐一見,心像被那筆尖給猛地紮著了。

她原以為用自己的熱情和頻繁地加茶水,就能求得縣長親戚退讓一步,沒想到這縣長親戚不僅不退讓,竟然是步步緊逼,直逼迫得五毛主任像個可憐的小屁孩。她氣惱,但她更心疼,她那原本白皙嬌嫩的鴨蛋臉上早已氣得烏紫烏紫。就在這時,她見翟五毛拿起了簽字筆,她一聲暗叫,本想奔過去製止,但又覺得不妥,隻得戰栗著轉身回避……

恰巧,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看見陸俊正拿著一包拳頭大小的紙團過來。

陸俊急忙小聲地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

林嵐“噝”的一聲,隨即連連閃動鳳眼,一想再想,最後細牙一咬,猛地奪過紙包,轉身回到辦公室。

這時,翟五毛已將字據寫好交給了小青年,小青年看了看,又遞給老紀推敲。

林嵐趁機拉開翟五毛,耳語幾句。

翟五毛這時又恢複到原來的機警,立即走到老紀麵前,笑著說:“老領導,這字據還沒寫全哩。”

“沒寫全?”老紀把便箋伸到翟五毛麵前,“哪裏沒寫全?”

翟五毛接過便箋,說:“這上麵隻寫了三天內不把合同簽掉,一切後果由美人村負責,但還少了一句——”

老紀伸過頭,反複看了便箋,問:“哪一句?”

翟五毛說:“要是領導你們三天不來簽合同那怎麽辦?難道那責任也要美人村承擔,也要我翟五毛承擔?”

老紀笑道:“那當然不能要你們承擔。”

林嵐趁機說:“領導,那你也得把這句話寫上呀。”

老紀覺得這話公平、公正,毫不猶豫,接過便箋,“唰唰唰”也寫了一行字,交給翟五毛。

翟五毛接過一看,高興地抖動著便箋,說:“這才真正叫公平、公正、公道呀,泡茶,泡茶,我要親手給領導好好泡杯美人山上最好的香茶。”說過,接過林嵐手中紙包,拿起老紀麵前的茶杯,提起了暖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