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翟五毛正與其他嫌疑犯在大院裏打掃衛生,管教過來:“翟五毛,所長叫你。”
翟五毛覺得奇怪。往日管教叫他都是喊:“翟五毛,過來。”今天怎麽是所長叫他呢?翟五毛跟隨管教去了所長辦公室。進門一看,就見所長端坐在辦公桌旁邊,兩眼正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旁邊還坐了一位,翟五毛以為是負責做筆錄的記錄員,也懶得細看,徑直向所長走去,離所長辦公桌快兩米時,他停下腳步,“啪”地一個立正,行個禮,喊道:“報告領導,翟五毛到。”
所長沒有往日那樣威嚴凶狠,隻是抬起手,指著右邊那人說:“翟五毛,你看是誰來了?”
翟五毛這才側目,就這一側目,就認出是駱楓書記,一股辛酸頓時從心底湧上,淚水“嘩”地滾掛出來,顫聲喊道:“駱書記,你怎麽來了?”
站起的駱楓早已拉住翟五毛的雙手說:“五毛同誌,我來接你哩。”
所長說:“書記是特意來保釋你出去的。”
翟五毛嘴和眼睛同時張大,不敢相信這是真實。而很快又想起一事,擔心地問:“領導,莫非你們拘留了美人村的林書記?”林嵐自首他早已耳聞。
所長說:“翟五毛,你亂想什麽呢?你們林書記早就回去了。”
翟五毛似信非信:“她真回去了?”
所長點頭。
一塊巨石落下。
所長接著說:“翟五毛,瞧你的麵子多大呀,還讓書記親自來保釋你。”
翟五毛再次感激地看著駱楓書記,淚水已模糊了雙眼。
駱楓書記這次所以急於要將翟五毛保釋回去,主要是鎮上經過考驗,發現周鵬為人高傲,辦事武斷,尤其在建高爾夫球場這件大事上,既不接受組織的意見,更聽不進群眾的呼聲,我行我素,獨斷專行。鎮裏擔心這樣長此下去,不僅會把美人村的事情辦壞,更會讓周鵬逐漸走上歧途,於是想到了翟五毛。翟五毛現在雖然處在拘留期,但他在群眾中口碑好,有威信,如果這時將他保釋回去,或許對美人村的團結、穩定會起到一定的正麵作用。於是,駱楓把鎮裏的想法同縣局作了溝通,當即得到肖局長的支持。
翟五毛回來的這天,林嵐正被戴鎮長喊去談話,說康老板正拿著特批文件在給市裏縣裏施壓,非得購買美人村那片土地建球場不可。現在唯一能夠阻止的辦法,就是讓林嵐去做周鵬的思想工作,堅持不賣土地。
林嵐緊咬嘴唇,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鎮長,周鵬主任那性格領導不是不清楚,他的工作我實在做不通。”就把上次勸說周鵬失敗的經過如實做了匯報。
戴鎮長說:“林嵐同誌,你放心好了,駱書記已到縣裏去保釋五毛主任了,隻要把他保釋回來,你有什麽困難就可以多與他商量,他一定會給你出些主意的。”
聽說師兄被保釋回來,林嵐喜得心兒都快要蹦跳出來,待鎮長交代完工作,她匆匆告別了鎮長,乘公交車趕回新區,下車就直奔 “樓王之所”,上到三樓,叩響了師兄大門。
翟五毛雖被保釋回來,但他自知是有“罪”在身,隨時還得回拘留所接受詢問,所以回到家,他哪兒也不去,凡是有人來看望,他都極少說話,再也不像往日那樣滑頭滑腦滿嘴盡是笑話。
聽到敲門聲,翟五毛開了門,見是師妹,自然高興,立即請林嵐進客廳坐了,問:“聽說你到鎮裏去了?”說著,就為林嵐泡茶。
林嵐接過茶水,見師兄消瘦得厲害,心裏自是別有滋味,但表麵仍不露痕跡,隻把康老板拿到省裏特批文件,正在給層層領導施壓的事說了,最後焦急地問道:“鎮裏叫我回來做周鵬主任的工作,讓他取消建球場的念頭。師兄,你說怎樣才能去說服周鵬主任呢?”
翟五毛正拿著抹布擦茶幾,邊擦邊念叨:“快一個月不在家了,到處都是灰塵。”
林嵐知道師兄是在回避,隻得明說:“師兄,這麽大的事,我真的沒辦法處理,聽說你回來了,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想請你為我拿個主意。”
翟五毛笑笑,擦了茶幾擦桌肚……
“師兄,鎮裏、縣裏領導都盼你能為這事拿個主意哩。算我求你了,行嗎?”林嵐滿眼噙淚,從未屈求於人的她破天荒地說了這句話。
翟五毛擦桌肚的手漸漸緩慢下來,深深歎了口氣,想,是啊,這麽大的事,縣裏鎮裏領導都無法扛得住,何況一個文弱女子呢。人以食為天,農民更是如此呀。土地是“食”的源頭,是農民存活的根基,要是把土地賣去建球場,那農民依賴的“天”不就沒了?存活的根基不也沒了?既然都沒了,一旦遇到天災人禍,農民還如何存活下去呀?
翟五毛多麽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與師妹,與村委,與全村村民,說說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讓大家一起站出來,為捍衛他們賴以生存的“天”的根基而據理力爭。但他不能這樣做。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剛被保釋出來的“嫌疑犯”,所長說得再清楚不過,他還要隨時回拘留所接受提審。如果這時候跳出來與那特批文件對著幹,那不僅於己不利,於村委班子團結不利,不僅保護不了“天”的根基,反而會促使 “天”的根基加速丟失。
翟五毛見師妹還在閃著淚眼期待他的回答,經過反複考量,最後苦苦一笑,說:“林書記,這多日我一直不在村裏,不僅對村裏情況一無所知,對那建高爾夫球場一事,更是聞所未聞。這主意我實在想不出來呀。”
林嵐潸然淚下,說:“師兄,我知道你有難處,但我也不是要你出麵幹涉這事,隻是想請你支個招,讓我這笨拙的頭腦開竅開竅。”
翟五毛繼續推脫道:“林書記,不是我不給你麵子,別說我沒招,就是有招,也不能支呀,你想,要是我支了招,一旦傳出去,那對你,對村班子的團結,都是極端不利呀。”他不好點名周鵬不能接受。
心思綿密的林嵐聽出話音,久久看著師兄,最後隻得微歎一聲,說:“師兄真的不好支招,那我也隻好盡力而為了。”
翟五毛心被刺痛,但處於困境的自己,也隻能如此。他就把話題轉到“投案自首”上,問:“林書記,你去縣裏投案了?”見對方點頭,又說,“你是個極有頭腦的人,怎麽能幹出這種傻事呢?”
林嵐苦笑道:“我是想,美人村少了我林嵐毫發無損;可你就不同了,你是本地人,對村裏情況熟悉,而且憑你的智慧和能力,以及在村民中的威望,美人村需要你,美人村不能沒有你,你不回來不行啊。”
翟五毛說:“林書記,你太天真了。瞧,你一卷進來,我倆都被列為懷疑對象了,這除了給美人村添亂,還能起什麽作用呢?”
一句話說得林嵐更是後悔,說:“師兄,還是怪我不夠堅強,沒能把這事一扛到底。”
翟五毛再三勸道:“林書記,從今以後,你不能再想那投放錦紋的事了,而要把全部精力放在怎麽去說服周主任停止賣土地建球場這件大事上。”
林嵐那蛾眉更是緊鎖,憤憤說道:“周鵬那是小人得誌,這些天為建高爾夫球場的事,他幾乎是喜瘋了,哪能聽得進我的勸告。”
翟五毛說:“林書記,有句話我想提醒你。你是專職書記,是專門做人思想工作的,周主任那邊,你要盡量多接近他,尤其是球場這件事,你一定得主動多找他談,力爭讓他……”
林嵐搶過話頭說:“師兄,你不是不知道周鵬這人,我怎麽沒主動接觸他,可自你走後,我每次去找他,他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能同他談到一塊兒嗎?”
翟五毛見師妹淚水湧出,心裏難受,隻好說:“林書記,你的難處,我當然清楚,但在這非常時期,你一定要堅強,要挺得住。記住師兄一句話,戰勝了困難,也就提高了自己。”
林嵐點頭說:“師兄的話,我記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