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已五天了,翟五毛無論如何也得去看看義父。
白天去不得,白天路上眼睛多,自己是“有罪之人”,如果被人看見,會給義父丟臉;晚上路上行人少,難得碰見人,省了麻煩。
他本想買兩瓶酒帶上,一想,覺得這次回來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拎那些反而尷尬。就回到臥室,打開迷彩包,拿出那條在縣城買的精品黃山香煙。就在這時,他看到擺在香煙下麵那兩條大紅褲衩。
他小眼睛閃動起來,心裏也**漾起來,又想到義妹對他的那份深情厚誼,於是撓撓頭,笑了——這是自他被拘留後的第一次真心的笑。
“對,把這也帶上,該好好謝謝義妹!”想著,翟五毛將兩條大紅褲衩拿出,連同香煙一並放進一隻黑塑料袋裏裝了。
“要是拿香煙時,義父義母看見紅褲衩,多尷尬?”
翟五毛想著,重新將大紅褲衩拿出,放手中掂量幾下,有了主意,三下兩下,將紅褲衩卷成一團,塞進褲口袋裏,再用手在口袋外拍打幾下,見一切平展順溜,提了香煙鎖上門,下樓,到新區超市為義母買了提子、山竹,這才騎著電動車,向西兩百米,到了他那再熟悉不過的村部。
村委會這時已黑燈瞎火,無人上班,隻有看門老人坐在門衛小房子裏看電視。
離開這裏已整整一個月了,再次看到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委會,翟五毛自然是百感交集,就想到他初進村委會辦交接那事,就想到他和他的同事們為改造美人山在這裏的討論和爭論,就想到在這裏做出的修建公路、平整農田、改建徽式莊園、開發景區、開發花場等等的重大決策……
他很想再進去看看他曾經辦公的地方,去看看他開會的地方,還有那個老門衛……
但他沒有這樣做。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僅不是主任,而且還是個“有罪在身”的人,這時候進去了不僅不合適,更容易讓人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解。
心不會順從他的擺布,腳下的愛瑪車還是明顯地緩慢下來,隻在路上“吱吱”地慢行,兩隻濕潤的眼睛也久久側向那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直到脖頸無法側回為止。
義父一家人還沒睡,樓上樓下燈火通明。
到了院門前,翟五毛下了車,將手伸進那不鏽鋼門的方孔,拉開門閂,推開半扇門,將車推進去停穩,帶上香煙水果,又摸摸口袋中那兩件寶物,見大門緊閉,於是輕輕叩了三下。
袁母正在廚房洗碗筷,聽到聲音,就問:“誰呀?這麽晚了。”
翟五毛說:“媽,是我哩,五毛呀。”
袁母一邊洗刷碗筷,一邊喊:“豆蔻,五毛來了。”
袁豆蔻已洗過澡,正在盥洗間拿電吹風“嗚嗚”地吹著滿頭短發,聽說五毛來了,一麵繼續吹發,一麵裝聾。直到老媽喊到第五遍時,她才沒好氣地回道:“我正吹頭發哩。”
當五毛再次喊門時,袁豆蔻關了電吹風,低著頭,雙手托著腦後蓬亂的短發來開門。
大門開了,翟五毛見那形狀,就問:“妹剛洗頭?”
袁豆蔻淡淡抬了一下眼皮:“今天回來的?”
翟五毛說:“幾天了。”就問,“老爸老媽呢?”
“在裏麵。”袁豆蔻說著,轉身繼續去盥洗間吹發。
翟五毛也不計較,將提子、山竹放在桌上,去了廚房,喊聲:“媽,忙呀?”
義母不冷不熱:“回來啦。”繼續洗刷鍋碗。
翟五毛“嗯”了一聲,問:“媽,爸呢?”
義母說:“他能去哪?不就是整天‘趴’在電視上。”
翟五毛“哦”了一聲,去了義父臥室,果見義父坐在床前躺椅上看電視,就喊:“爸,看電視呀?”說著,將香煙放到桌上。
電視裏正播放《三國演義》鳳儀亭那段,袁世通早被貂蟬、董卓那纏綿的場景撩得熱血沸騰,明知義子來了,也無心顧及,直到翟五毛再次喊他,他才微微轉過身,冷冷地問了一句:“今天回來的?”
翟五毛愧疚地說:“四五天了。”
袁世通開始埋怨:“這叫我怎麽說你呢?不就是一塊地皮嗎?何況人家還要拿錢來買,你怎麽就那麽傻,給人家茶裏放錦紋,這不是知法犯法嗎?……真不知道你這個主任是怎麽當的喲。”
翟五毛不想爭辯,隻是低頭不語。
袁世通見翟五毛站著不聲響,也覺得過意不去,關了電視,說:“到堂前坐。”就領頭到了客廳,喊:“豆蔻,給你五毛哥泡杯茶。”
“我頭發還沒幹呢。”就聽盥洗間電吹風還在“嗚嗚”地響著。
過了一會兒,袁豆蔻吹幹了頭發,帶著滿身的香水味兒來到客廳,去飲水機旁衝了一杯白開水,重重放在翟五毛麵前,轉身上樓去了。
翟五毛正感到沮喪,無意間碰到腰間那個寶物,重新燃起那股感激之情,於是急切切地說:“爸,我先找妹說件事哦。”
“你去,你去。”不等五毛上樓,袁世通也急切切回到臥室,拿起遙控器說,“哎呀,鳳儀亭那段快放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