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見

《你的長發》

我總是在你經過我麵前之後才抬頭

在你的背後看你的長發如雲

你好像不知道應該回回頭

用你的笑顏來安慰我的憂愁

在十九、二十歲的日子裏

我無法從容地麵對你的美麗

無法把你的長發從我的心頭剪去

便是從那時開始的吧

我悄悄地為你寫詩

那些羞澀的文字是一色的蝴蝶

圍繞著你的長發盤旋

但是始終沒有一隻

敢在你的長發上停落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

站在你身後的少年

你也便一直未能

為那些蝴蝶留住春天

輕聲地讀出這首寫在扉頁上的詩,方以容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滑過,輕輕地撫摸著發毛的頁邊,盯著那剛勁有力的字體好一陣子,才帶著些戀戀不舍,緩緩地合上了日記本。天藍色的塑膠封皮已經有些老化,盡管皮殼保護得很好,還是有些發硬發脆了,每一次翻看她都擔心下手再輕,也不知道何時會從哪裏碎落一小塊,因為一旦出現碎落,就再也彌合不上去了,就像逝去的歲月,回不到最初。

她的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穿白襯衫的頎長身影,他笑起來的時候會發出嗬嗬的爽朗又不粗野的聲音,像他說話的聲調一樣,完全與南方語係背道而馳的正宗北方口音,帶著一些略微的洋洋自得,卻又不至於令人反感,就像夏日裏早上初起的陽光,有些炫目卻不刺眼,伴著清涼的晨風,叫人莫名地歡喜。

那是二十歲的葉欽,也是這本日記的主人,這首詩的作者。

此刻候機廳裏空曠,落地玻璃通透,空氣清涼,以容曾有一刻的恍惚,這感覺似曾相識,好像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那個清晨,那種透徹心扉的清新。

沒錯,這就是個清晨,9點半,她坐在廣州白雲機場候機廳裏,看著整塊玻璃幕牆後麵漫天的紅霞,還有那個金亮如蛋黃的太陽。早晨在長沙辦理登機的時候,地勤人員看了她的聯程票,忽然訝然地低喊一聲:“還有這樣買機票的啊?”於是旁邊值櫃的工作人員探頭過來,也一臉驚奇:“真的哦!”聲音吸引著巡堂的工作人員也湊了過來。

真有這麽稀奇麽?以容一肚子狐疑,可是地勤見多識廣,什麽樣的聯程票沒有見過,偏生會對她的機票驚訝,那就有點意思了。

巡堂員已經過來了:“什麽機票,叫你們稀奇成這樣?”

“從長沙到廣州,再從廣州到贛州,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聯程機票。”地勤女孩揚了揚手中的票據。

嗬嗬,巡堂員笑:“說你少見多怪,以前可能是沒有過,但是我告訴你,昨天,同樣時間,我也被你們櫃台咋咋呼呼了一次,一個男乘客,也是同樣的聯程票——長沙、廣州到贛州。”

地勤女孩的眼睛就瞪圓了,一副訝然又莞爾的神情望著以容:“你們約好的?是一起的麽?”

“你怎麽這麽八卦呀!”旁邊的女孩忍不住嗔怪道,“人家要是一起的,還不一塊走?何必先後一天錯開。”

地勤女孩嘻嘻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以容吐了吐舌頭。以容不以為然地笑笑,人生總是會有一些偶然,有些偶然舉足輕重,比如她和葉欽的相遇,但這些偶然無關緊要,旅途中不經意的一個小小巧合而已——許久以後,她才會明白,生命的偶然常常都蘊含著宿命般的際遇,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一個小小環節,都不能被輕視。就像,她和葉欽的第一次相見,當時並未在以容心裏留下太多的痕跡,可她也沒有想到,日後,這些簡單平淡的細節會在漸長的歲月中日漸清晰和放大,直至占領她整個的生命……

1992年的那一天,是新生入學。

九月是約定俗成的開學季,初秋的日頭還張揚著酷夏的灼熱,在這個全國有名的醫衛類中專學校門口,張掛著紅色的迎新條幅和各種指示標語,長達幾百米的宣傳架子後麵,緊接著一溜兒排開的臨時辦公桌,再過去就是布告欄,張貼著大紅喜慶的報到須知。到處都是戴著紅袖章的工作人員,那時候還沒有誌願者一說,紅袖章們除了老師和學生會的幹部,還有一些熱心腸的在校生。比紅袖章更多的是新生,一色兒的新鮮稚嫩的麵孔,在家長的帶領下,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整個前校區,從校園門口進來五百米的水泥大道直至教學樓前的操場,一眼望過去,熙熙攘攘全是人頭,各種各樣的問話夾雜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耳畔此起彼伏。

站在樹底下的陰涼處,小心地避讓著跟前不斷穿來穿去的人,在一片熱鬧非凡當中,方以容局促而且有些傻眼,也不是沒有經曆過開學嘈雜的場麵,但這顯然和她已經經過的小學和初中的開學不同,這是中專。從領到通知書的那一刻開始,她的未來就明確地指向了國家幹部,雖然在履曆表上成分那一欄還隻能填學生,但這隻是工作前的預備了。小學時候報到不明就裏,母親帶著去的,初中時候自己找著去的,但怎麽說也沒有達到此次這樣的複雜程度——要提交報名資料,要去新生注冊,還要轉戶口、轉糧本、找教室、領書、找宿舍、鋪床、買飯票、買日用品,還要體檢……

這陣勢對於從小生活環境簡單而且從無寄宿遠讀經驗的以容來說,太過複雜,導致此刻她腦袋裏一團亂麻,心裏更是充斥著莫名的恐慌和焦躁。即便樹下不時有涼風吹過,她的額頭上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再次抬眼望向不遠處的那條路,父親的身影還沒有出現,又去看幾個岔道口,據說對應的那幾棟兩層樓的房子是宿舍所在地,可母親也沒有現身,她的眼光在人群裏梭溜著,盯著科研樓人頭攢動的門口,進去體檢的人那麽多,可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有蹤跡。盛秋哥進去了那麽久,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她習慣了這個叫法,其實叫盛秋哥也不太合適,他是父親的秘書。

各種麵孔不停地在她跟前晃來晃去,這會兒,她看不到一張熟悉的臉,也沒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會不經意地竄到跟前——怎麽你也在這個學校……紛亂而陌生的一切,讓她無所適從。這是個麵向全國招生的中專,本地區隻有十個不到的指標,還要分布到各縣,這一點也幾乎決定了碰到昔日同學的概率為零。但這畢竟是個小城,找一找總會有熟人,比如校黨委書記,比如附屬醫院的領導們,隻是這會兒,因為父親那句話“私事而已,自己解決”,所以他們一行人主動拋棄了某些跟父親身份相關的特權,成了毫不起眼的新生一家。

最終促使父親去院辦找黨委書記郭健朗的是時間,下午兩點半父親要去市委開會,明天還要去省城出差,因為工作的緣故,周末對他來說毫無概念。整八點他們一進校門,父親看到這人頭攢動的場合,心知失策,就算他和妻子以及盛秋兵分三路,一個上午也未必能完成全部的報到事宜,不得已,奔院辦去找老同事郭書記了。他倆曾經在政府辦的辦公室裏麵對麵坐了整五年,交情自然不用說,這也是父親執意改了以容的誌願,不讓她去外地的師範,而是送進了本地這所衛校的主要原因,三十多歲才得來的獨生女兒,自然要盡力保得周全。

母親則更心急,連父親回轉都等不及,直接拉著自行車連同鋪蓋就找宿舍去了,作為銀行工會主席的職業習慣,兵馬未到糧草先行,她想的就是先鋪好了床,不管後續還有多少事情要辦,至少有了個歇腳之地。

以容則傻傻地站在樹下,守著父親那一車掛滿了各種日用品的網兜和後座上捆著箱子的自行車。身旁有汽車鳴笛,以容趕緊把盛秋鎖了擱在一旁的自行車往裏頭挪了挪,不經意地瞥了眼路過的汽車,是輛皮卡,縣裏的牌照。九十年代初期基本沒有私家轎車的概念,來的幾乎都是公車,送孩子報到也屬可以理解的正常範圍。即便是工作日,人家都能從縣裏開過來送孩子報到,可父親在本市還就是不用他的座駕,不但以容和母親從未坐過他的小轎車,就連他自己,周末也是自行車出入。這次報到,家裏來了三輛自行車——本來父母負責運東西,她自己騎一輛是很合理的,但再借一輛她也不會騎,隻能盛秋載了她來。

好在盛秋今天也來了,他不來還真不行。

父親還沒從院辦過來,以容有些後悔,自己應該推著父親的自行車跟母親一起去找宿舍,把東西卸了也就輕鬆了,再過來體檢。可這會兒父親和盛秋都囑咐她站在原地不動,盛秋先進科研樓去排隊領體檢表,這麽長時間了還不見出來,以容更加著急,領個表都這麽費事,那體檢還有許多項目呢,逐項排隊,怎麽弄?

“同學,你領體檢表了嗎?”一道富有磁性的男聲傳來,以容扭頭間隻看見一個套著迎新紅袖章的胳膊,來人已經站到了跟前。入眼是白色T恤,幹淨得有點難以置信,她隻得抬起頭來,隻覺得麵前泰山壓頂的海拔,他站在路麵上,還能俯視站在綠化帶池沿上的她,這個池沿至少二十厘米吧,她不就是為了站得高看得遠才踩上來……

“我看你一直站在這裏,是不是不知道怎麽辦手續?”他又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顯出些嚴肅來,因為身高的緣故,這種俯視讓以容有些壓迫感。她有些張皇地看著他,訕訕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很有耐心地等著她開口說話,但以容反而不吭聲,隻低頭下去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叫什麽名字?知道專業嗎?我去布告欄那裏找找看是哪個班的。”聲音在頭頂上盤旋,很純正的北方話,“要不我帶你過去,你自己去找,然後再看看辦手續的程序,不明白的地方我解釋給你聽,萬一記不住,隨時都可以找戴紅袖章的人問。”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這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龐,健康的小麥膚色,臉型長瘦,顴骨有些高,下巴寬,有兩道很英氣的劍眉,單眼皮的長眼,眼神清澈,迎著她的眼光,他笑了一下,整齊白淨的牙齒。這一笑,倒叫以容不好意思了,這樣盯著人家看,是不是顯得自己好傻……她不由得有些發臊,趕緊低下頭去,就聽見盛秋的聲音在喊:“以容!”

再抬頭時,盛秋已經從人群中擠過來了,也是一頭的汗:“拿到表格了,裏頭好多人,估計排隊也夠嗆。”

“體檢不複雜,隻是人多,一天總是能弄完的。”紅袖章男生看看盛秋,又看看以容,以容趕緊說:“這是我哥哥。”男生對盛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盛秋看了一眼男生手臂上的紅袖章,便問:“我們下午還有事,必須上午完成報到,你熟悉情況,能不能告訴我們怎樣會快些?”

“下午有事啊……”男生點點頭:“那這樣,我帶你們去體檢吧,跟老師們說說,插個隊。”

盛秋如釋重負,跟著就要走,以容一把拉住他,指指身邊的自行車。這一車零零碎碎的日用品,可不能沒人守著。男生也看見了,便說:“我先帶你們去找宿舍吧。”

又到布告欄前,先看了班級,然後找到班級所屬宿舍,再一個個名字找下來,方以容4棟101號宿舍11號床位。

校園太大,如果沒人帶著,以容這種路盲,肯定會暈。但有了紅袖章男生,一切都不是問題,他自然而然地幫著推自行車,邊走邊介紹情況。校區分為教學區、宿舍區和附屬醫院三大塊,因為上一屆學生畢業後,宿舍樓還在進行維修,所以今年的新生都安排在實習樓居住,實習樓在學校辦公樓的前麵,一共四棟,都是不超過三層的老式筒子樓,條件不太好。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指,左邊依次是教學樓、圖書館、醫技樓、檔案館、中藥園和備醫樓,還有公用廁所;右邊先是科研樓,然後是一個長條的小花園,再過去就是四棟實習樓,專供實習生居住。

順著這條樟樹覆蓋的林蔭道慢慢走,慢慢說著每棟樓的功用,一會兒就到了。

“你的宿舍,就在校辦正對麵呢。101宿舍,旁邊就是水龍頭,用水方便,正對一樓保衛科,有什麽動靜隻要衝窗口喊一聲就行,想想都是最安全的。”男生笑著,帶他們進入有些幽暗的過道,“你們來得早,要是兩邊宿舍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別說自行車,走廊裏連過人都會困難。”

所有的宿舍都門洞大開,空空如也,沒有這麽早到的新生和家屬。一間間看過去,裏麵全是上下兩層架子床,左右各三張,擺得房間裏沒有一絲空隙,條件比以容想象中的簡陋多了。

走廊盡頭,就是101。探頭一看,有個微胖的人影在晃動,以容不禁喊一聲:“媽媽。”

賴瑞清回過頭來,橢圓形的臉上寫滿驚奇:“你們怎麽也過來了?那邊的事情都辦好了?”

“沒呢。”盛秋把經過說了一遍,賴瑞清說:“也好,先把東西擱下,安心去體檢,弄完都到這裏來匯合。”

盛秋看看她手裏的抹布,伸手去拿:“阿姨,搞衛生這事我來弄吧。”

“不用,已經很辛苦你了,”賴瑞清說,“我都擦幹淨了,就是這11號床是上鋪,上下折騰幾個回合,感覺挺麻煩又不習慣,床也太小了,就擔心以容晚上睡覺翻個身會掉下來……”

盛秋看看隻有一米二寬的架子床,用手摸了摸上鋪半截整體鐵護欄,又搖了搖上去的床梯,也流露出一些擔心的神色。

“這是臨時宿舍,軍訓完了之後就會調整去宿舍樓,那裏寬敞一些,不過床還是這樣的……”男生輕輕地說明著情況。

就在這檔口,盛秋伸手把床頭上11號的標簽紙撕了下來,彎腰揭下12號的標簽摁上去:“既然是臨時宿舍,那就換一換……”他再次伸手去拿賴瑞清手裏的抹布,“我來擦下鋪,等上鋪的來了,就說衛生我們替她做了。”

話說得堂皇,可以容還是被盛秋的舉動驚了一下,她習慣了父親的按章辦事,擅自調整鋪位這事,沒有老師的許可,沒征得上鋪的同意,總覺得有些心虛。賴瑞清也微微愣了一下,但她馬上調整好了狀態,催促著他們放下東西去辦其他事,自己再次忙活開了。

為了省事,自行車停放在宿舍門口,三人再次走向科研樓,接下來就是體檢了。以容勾著腦袋走在後麵,忽然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實習樓太窄,中間放不下座椅,沒有凳子大家隻能坐床,有些女生喜歡睡上鋪,覺得幹淨些,因為下鋪嘛,不可避免的,同學會隨便坐。你睡下鋪,可要做好心理準備,準許同學坐你的床喲。”

聽他這麽一說,以容的心理負擔忽然就放了下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坐就坐唄。”

盛秋回過頭來對男生說:“你是不是走前麵帶路啊,看我們先去哪個項目體檢。”

男生哦一聲,越過他們,三兩步就跨進了人山人海中,給他們撥開一條路:“跟上啊。”

體檢項目確實不多,而且擔任體檢的醫生都是教學部或者附屬醫院的老師,男生看樣子非常熟悉,每次都是直接把他們帶到老師跟前,解釋一下情況,以容就輪上了。9點半進場,大概10點半就出來了,在科研樓大廳裏交過體檢表,男生說:“還有一些程序,抓緊點,上午能辦完。”

以容愣了一下:“那些手續,戶口本、糧本爸爸拿走了,他去院辦怎麽就沒消息了?”

盛秋到底老成些:“興許他拿了是自己去辦了,我們還是回宿舍去看看。”

三個人又轉回宿舍,這下宿舍裏已經來了兩個女同學,一個黑黑瘦瘦的,一個高個子,都在鋪床,見到以容進來,大大方方打招呼,倒是以容有些羞怯。

“你看看人家自理能力多強,你要多向她們學習,什麽都離不開媽媽。”門口傳來父親的聲音,說話間他已經走了進來,“我那邊手續都辦完了,隻剩一個買餐票,本來是要讓以容自己去的,但是老郭說她東南西北都會分不清,還是他去,等會他會把餐票送過來。”轉向女兒,聲音就嚴厲了些,“以容,你都讀中專了,以後都是國家幹部了,從今天開始,就要學著自立了,不能什麽事都指望爸爸媽媽。”

“嗯。”以容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哼聲。她有些不服氣,好歹自己也是當了好些年的班長吧,父母不在的時候,也要處理那麽多班上的事情,怎麽就不自立了呢,這不是爸媽非要跟著來嘛,如果他們真的要鍛煉她,這次讓她單飛,無非是耽誤些時間走些彎路,她最後總也能弄妥當的。

“我們在這裏等等老郭,讓郭伯伯見見你,然後你就留下來了。”父親說著,轉向賴瑞清,“你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我這裏都弄好了。”賴瑞清猛地想起什麽,叫以容:“拿蘋果給同學吃啊。”才拉開網兜,男生就說:“阿姨叔叔,都辦好了就行,報到那邊還有事,我先過去了。”

“拿蘋果去謝謝人家啊。”賴瑞清拉了以容一下,這丫頭可能是剛到新環境,有點找不著北。她抓了兩個蘋果塞到以容手上,順勢還推了女兒一把,這丫頭才追出去。

怎麽叫人家嘛,以容無奈,眼見得男生走得快沒影了,趕緊張口叫:“誒,你等一下……”

男生回身擺手的同時,腳步也更快,一晃就不見了人。

以容轉回來,手裏還攥著兩個蘋果。賴瑞清看到她茫然無措的樣子,忍不住數落道:“說話都是要參加工作的人了,還這麽不會辦事……”

“這也才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還沒適應過來呢。”盛秋打圓場。賴瑞清接過話頭便說:“你看剛才那個男孩子,一聽說話就不是本地人,年齡不大,待人接物挺周全的。”

“他是老生,對學校熟悉,自然不發怵。”盛秋慣來會說話,這會兒又是說出了以容的心裏話,隨即還補上一句,“他應該是個學生會幹部。”

“看上去能力不錯,也該是學生會幹部。”賴瑞清說著,又轉向以容,“你也要努力,要當上學生會幹部,還要爭取在學校裏入黨。”

“嗯。”以容唯唯諾諾地應著,猛聽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以容!”轉身一看,進來的那個方頭圓臉的魁梧漢子,可不是郭伯伯,笑得眼睛彎彎的,還是以容印象中的模樣,她衝口而出:“郭伯伯!”

“好幾年不見了,長成大姑娘了,”郭健朗說話還是底氣十足,“再也不是躲在我們辦公桌地下吃紫蘇梅子薑的小丫頭了……”話一入耳,以容就臉紅了。

小時候在父親辦公室,大人們開玩笑討要她的零食,她每每信以為真,不給別人也就算了,還捂緊了躲到父親辦公桌底下去吃,人們都隻是笑笑散開,隻有郭伯伯成心逗弄她,每次都不依不饒地蹲在辦公桌邊上,守著她討,一大一小在“硬要”和“硬不給”之間拉鋸,有時候還鬥嘴,一個聲討另一個“好吃”,另一個抱怨這一個“小氣”,最後她仍舊會很不甘心地分給郭伯伯一小點,隻有最愛吃的紫蘇梅子薑,一丁點都沒有分過給郭伯伯。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要被郭伯伯拿出來調侃,這會兒以容囧得跟什麽似的,郭健朗全然沒看見,環顧四下說:“以容不習慣住校可以走讀,寫個申請就行了,要是覺得每天回家路上折騰,還可以住我們家去,”轉向以容,“郭劍讀大學去了,房間空著,我和你徐姨每天都是兩個人四隻眼睛瞪著,有時候還真想家裏多個人……”郭家三個男孩小時候都帶自己玩過,以容知道,大哥哥郭璽在北京工作,二兒子郭民出國了,他們兩個早就結婚生子,老三郭劍去年考上了華南理工大學,在廣州讀書。

“餐票買好了,”郭健朗大咧咧一揮手,“你徐姨是食堂管理員,吃飯學生多,她也上窗口,我跟她說了,以後吃飯你就直接去16號窗口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