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等了一會,旦旦才進來。
以容笑眯眯地望著她,旦旦多聰明的人,眼珠子一轉,立馬明白過來,驚訝道:“他真去了?帶著車?”
以容鄭重其事地點頭。
旦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歎。
以容嘿嘿地笑:“別懊惱,我明天也約了他,同一時刻。”
沒提防旦旦一下就撲了過來,把她壓在**一頓猛親:“我就知道你夠哥們!”
周五葉欽也沒去407,以容打了個公用電話給父親,說這個周末跟同學一起去中藥園幫忙,就不回家了。
旦旦從中午開始就心神不寧,晚飯也沒去吃,等以容吃完回到宿舍,驚異地看到衣服攤滿了床鋪,旦旦正在比畫。
“你這是……”以容正想問,旦旦就催促:“快幫我選一件好看的,我不穿軍裝去見他。”
哦,以容扒拉一陣子,平日裏旦旦風風火火,多是運動裝,又是深色,可這大晚上,也不能穿得漆黑一團,以容好不容易挑了件粉紅色T恤出來,一看那胸口兩個小辮子的女孩滿臉雀斑的圖案,旦旦死活不肯上身。最後,好歹是選了一件黑白條紋針織衫,旦旦勉強換上。
操場上,自行車立著,海燕坐在後架上,葉欽站在她對麵,倆人說著話。隻消看見葉欽的背影,旦旦就緊張地抓住了以容的手,以容低聲說:“瞧你沒出息的樣子,葉主席不會吃人的。”
“我倒是希望他吃了我。”旦旦就是隻煮熟了的鴨子,都什麽時候了還嘴硬。
“喲,今天誰來了?”海燕已經看見了旦旦,開口就不太客氣。
“海燕姐。”旦旦嘴乖。
海燕抿著嘴笑,看著以容:“今天來晚了些啊,抓緊時間練吧。”轉身拉著旦旦的胳膊就把她拉到了跑道邊上。
旦旦想上前跟葉欽打招呼,海燕很知道她心思一般說一句:“葉主席已經看見你了。”
旦旦有些不滿地斜了海燕一眼,海燕滿不在乎地說:“我們就站這裏看看,等會兒,你們集合哨聲一響,你還得參加晚訓呢。”斜著腦袋將她一打量,“你怎麽沒穿軍裝?”隨即嗬嗬地笑:“不會是為了來見葉主席特意換的衣服吧?”
旦旦到底沒忍住,低聲慍道:“你到底啥意思?”
“你不是喜歡在男孩子堆裏玩嗎,可別把以容帶壞了。”海燕性子直,沒打算婉轉:“你既然叫我一聲海燕姐,我還真是要以姐姐的身份告訴你,葉主席不適合你,那個大專班唱《水手》的,叫江曉孟吧,很適合你。”
“你!”旦旦氣得跺腳,一扭身走了。
海燕也懶得理會,把兩手插進軍衣口袋裏,靠在高低杠上,隻看著葉欽和以容兩個。他高大靈巧,以容個頭小手腳還很笨拙,倆人同時架在自行車上,的確是狀態百出,卻又沒什麽不協調。海燕並不打算上去幫忙,她知道葉欽都能搞定,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嘴角慢慢浮上淺笑。
連著兩個晚上學騎車,葉欽教得有耐心,以容進步不小。雖然還離不開葉欽的保護,但搖搖晃晃地也能踩上一小段了。隻是葉欽還必須坐在後架上,把著車頭,一說要離開讓以容一個人蹬,她就發怵。
“如果你明天下午不回家,再練練,說不定就能自己把龍頭了。”葉欽站定了,問道:“累不累?”
“不累,”以容搖頭:“我和海燕說好了,這個周末不回家,跟你去中藥園幫忙。”
他愣了一下,望向海燕,海燕聳聳肩:“你教她騎車,她幫你做事,應該的。”
他看著海燕,似乎有話要說,卻始終沒說,倒是以容開口了:“這是你的自行車嗎?”
“不是,借同學的。”他回答。
“那你不是欠同學一個很大的人情?”以容知道,自行車在學校裏還算奢侈品,尤其對於沒有很多錢的學生來說,能從生活費裏擠出錢來買輛車,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她也是從上屆畢業的老鄉手裏買的舊車,錢花得不多,我借著騎的時間比較多,也幫她做點別的事。”葉欽解釋。
以容還沒張口,海燕就插了進來:“那個同學是女的吧?”
“你認識啊,文藝部長於依依。”葉欽大大方方地承認。
於依依,這個名字真好聽啊,又是文藝部的,那肯定是個大美女。以容頓時充滿了景仰,轉向海燕:“於部長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啊?”
“那還要用說,校花!”海燕用力地點頭,本來還蹲坐,這會來勁了,站起來就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淨斯文,跟你有一比,說話細聲細氣,笑起來眼睛彎彎……”
“我們上次跟學生會幹部見麵的時候,怎麽沒有她?”以容回想起燈光球場那一排學生會幹部,似乎沒有一個這樣的女生。
“那次正好全省衛技教育係統有個經驗交流會在零陵衛校召開,因為我們學校學生文藝抓得好,老師帶她出差,去做經驗介紹。”葉欽說,“去年護士節我們自創的舞蹈得了全國衛校文藝比賽第一名。”
“那她的舞一定跳得很好啊。”以容羨慕極了。
葉欽側頭過來,輕聲說;“你也跳得很好,跟她差不多了。”
我哪能跟文藝部長比呢,我那是趕著鴨子上架沒辦法的事。以容不好意思地搖頭。
“她不但舞跳得好,主持也很好,”海燕說,“葉主席和她一塊主持,他倆站一起,就是般配。”
“般配”兩個字從海燕嘴裏衝出來沒遮攔,隻聽見葉欽“嗯”一聲,海燕吐了吐舌頭,以容關心的卻不是這個,而是:“你咋知道呢?”她也在學校裏啊,怎麽對此一無所知?
“30號下午放假,29號晚上有台國慶晚會啊,新生和老生聯歡,文藝部弄的,於部長和葉主席是主持人,早兩天晚上我看他們排演來著。”海燕總是口齒伶俐。
以容頓時來了興趣:“真的?都有些什麽節目啊?”
“節目不多,就是十多個吧,晚會結束還有舞會呢,”海燕偏著腦袋,認真地回憶起來:“節目單上有獨唱、小合唱、獨舞、群舞,還有詩歌朗誦、對唱,還有個相聲……好像都是老生出節目,新生隻有一個節目……”說到這裏卡殼了。
“大專部小合唱《水手》。”葉欽補充。
“江曉孟!”以容衝口而出。
“對,他是領唱。”葉欽說。
以容笑起來:“世界真是小,怎麽轉來轉去都是幾個熟人。”
還沒等她笑聲落地,葉欽就說:“江曉孟曾經提議,讓方以容跳一支舞,也可以他唱歌,方以容伴舞。”
聽見本該上揚的笑聲一下就蔫了,海燕知道以容嚇得不輕,便咯咯地笑著攬住她肩膀:“你謝謝葉主席吧,他說,方以容最近身體不好,可能不適合跳舞。是不是很慶幸自己躲過一劫啊?”
以容摸摸胸口,不爭氣的小心髒總算是歸位了,趕緊說:“謝謝葉主席。”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以容的計劃就被盛秋打亂了。周六中午就被提溜著回了家,因為母親從瑞金回來了。
局裏家屬樓單元門開在樓後,從前麵轉過來,就看見一單元門口圍著一群人,都朝二樓張望。激烈的吵架聲從窗戶裏飛出來,那不是楊勇家嗎?以容遲疑了一下,盛秋拉著她就走,卻被攔住了去路。
“盛主任,瞧這兩口子假惺惺地演戲……”說話的人以容認識,鍋爐監測科的米主任。
“也不定是演戲,就是真吵架……”又有人說。
“人家兩口子的事,別摻和,都散了吧。”盛秋抬手驅趕眾人。行署大院裏這麽多單位,弄出點動靜還不是局裏丟臉。
“可不是他們兩口子的事,是我們大家的事呢……”各人三言兩語地說了起來。
一大早,周香雲去買菜,碰上局裏幾個家屬也在菜場,人家雖然當著麵沒說什麽,但是隻要她一轉身,就湊一起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周香雲早就聽到了風言風語,當然也知道是為了什麽事。她雖然隻是個女人,可這輩子也算是行得正坐得直,被別人戳著脊梁骨還是頭一次,越想越是慪氣。到了中飯時候,氣鼓鼓的也沒做飯,楊立軍一見冷鍋冷灶,本來就因為告黑狀目的沒達成心情不好,看見老婆這樣也來了脾氣,便說:“飯也不做你白坐家裏一上午,都幹了些啥?”
“老子啥都沒幹,不像你閑著沒事盡寫些害人的東西!”周香雲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就更加惹怒了楊立軍,直接就吼了起來:“不想做事就給我滾!”
周香雲本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著自己做不起人都是因為他,現在沒道理的還先鬧騰起來了,當即飛起一腳就把廚房的鐵桶踢到了衛生間。
楊立軍也更氣,將茶幾一掀,玻璃杯打碎了一地。
“你還有本事砸東西?這麽有本事,弄筆錢給局裏去買塊地,給幹部們分房子啊……”周香雲本來嗓門就大,這會兒更是嚷得天花頂嗡嗡作響,一頓數落,把事情說了個幹淨。楊立軍惱羞成怒,衝上去想捂周香雲的嘴,兩個人就這樣廝打起來,周香雲的怒罵變成了哭訴:“你個不要臉的東西,當初要不是我叔叔在縣武裝部給你走後門,你還想去當兵?你那點心思當我不知道,提幹了就想悔婚,要不是我叔叔說告到部隊去,你還真會不要老子……從提幹開始,你就嫉妒老方,說你是早一年的兵,怎麽提幹他還先過你,說他會寫文章,你也會寫,怎麽他就能當參謀……真是有意思,你們還能轉業到一個單位,都是副局長,人家就能當局長,你就提不了……為什麽提不了?人家老方知道給大家建房子,你她娘的隻會告黑狀!起了房子有什麽不好,你是副局長,能少了你的好處……我呸,呸你個祖宗!不做好事的東西,你害了我沒臉見人,你還害了兒子丟人……”
“想當局長想瘋了,什麽都沒為我們做過……”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一個處級幹部,還不如他農村老婆有覺悟……”
“就他一封信,我們的房子說沒了就沒了,本來還指望局裏從行署搬出去,這又不知道要猴年馬月了……”
“一天到晚笑眯眯的關心這個關心那個,下起手來真是狠,全局的福利都給他鬧沒了,就是個笑麵虎!”
“真是個害人精!”
聲音嘈雜,在以容聽來分外刺耳,她拉了拉盛秋的袖子,示意趕緊走。沒想到盛秋沒動,抬頭一看,盛秋下頜緊咬,眼睛裏一股滿是鄙棄的怒火直射前方,那裏站著的,不是楊勇麽?
他背著書包,滿臉通紅地站在人群中,神情複雜地望著以容。
以容看著他,眼睛裏的神采慢慢淡去,冷漠漸漸堆積,終於,她決然地轉過了身。
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成了過往,她和他,已經有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進屋的氣氛比較凝重,盛秋已經提前告訴以容,三婆婆過世了。
賴瑞清辦了喪事才回來,整個人清瘦不少,看見以容回來,她招手喚女兒過去坐,慢慢地從口袋裏拿出一把桃木梳子,遞過來:“這是三婆婆的遺物,她說給你。”
我給你說說這桃木梳子的故事吧。
1934年秋天的一個夜晚,在瑞金雲石山幫坑村牛角灣的一個農家小屋裏,三爺爺賴有發收拾了行裝,最後一次拉住了三婆婆劉香娣的手:“我就要隨部隊出發了,什麽時候打完仗也說不準。箱子,你要在家等著我回來啊。”說完,他把這把桃木梳子塞到三婆婆手上,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家。
這支部隊開始了曆史著名的長征。由於王明一意孤行的“左”傾教條主義的錯誤領導,中央蘇區未能打破國民黨第五次“圍剿”,為保存充分的實力,紅軍被迫退出根據地進行二萬五千裏長征。賴有發和許多瑞金好兒男一樣,告別了母親,告別了妻子,告別了生活和戰鬥過的這塊紅色根據地,開始了一段悲壯的、前途未卜的漫漫征程。
其時,省委婦女指導員的三婆婆沒有想到太多,她握著那把桃木梳子,滿心以為她的丈夫會像以前的幾次久別重逢一樣,再一次突然出現在她的麵前。
三婆婆是一個童養媳,自小家中兄弟姐妹多,被送到賴家時才三歲多。
賴家在當地算比較好的條件,有薄田幾畝,已經有了三個兒子,還懷著老四。這三個兒子都長得跟虎犢子一般,那時分別是八歲、五歲和三歲。客家人重長孫,因為家裏條件略好,對長孫媳也就講究些,所以賴家奶奶並沒有急著給老大賴有才結親,倒是先前撿了一個女娃取名細妹,給了老二賴有章。三婆婆被帶到賴家的時候瘦骨嶙峋,賴家奶奶覺得太單瘦,隻怕是養不活,順手指給了同歲的老三。一直到老大賴有才十二歲那年,同村池益華的姑姑牽線,領過來七歲的池益華,賴家奶奶看她眉清目秀,就認了老大的童養媳。
賴有發和三婆婆青梅竹馬,感情甚好。1929年,16歲的三婆婆很自然地和賴有發圓房。也是在那一年,紅軍在瑞金建立了紅色政權。新婚不久,賴有發就執意參加了紅軍,他加入紅軍縱隊,和周邊鄉村的數百名農民一起山上打遊擊,與敵軍在密林裏周旋,許久許久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音訊。但有時候,三婆婆的思念被時間磨鈍了,他又像變戲法似的回到那間小屋,將等待的陰暗一掃而光。
當賴有發和紅軍一起回到雲石山,成立農民協會,組織群眾打土豪、鬥地主、分田地的時候,三婆婆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他們一家,不正是受不了地主的壓迫,才從九堡鄉的下宋村躲進這深山小村的嗎?十多年的窮苦生活,奔波勞頓,她受夠了舊社會的折磨。紅軍隊伍的到來,鄉親們的揚眉吐氣,就像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瞬間照亮了一個村姑的內心,點燃了她的希望。
年輕的三婆婆抬起頭來,看到了天亮的亮光。他忽然覺得自己渾身是勁,連做夢都不由要哼上一句采茶曲。她把賴有發當做生命中的英雄一般崇拜,她想著能跟在賴有發身後做哪怕一丁點的事,都覺得無比驕傲,她始終相信她的丈夫做的是一件光榮而偉大的事。在賴有發的宣傳鼓動下,三婆婆毫不猶豫地參加了婦女生活改善委員會,盡己所能地做著他一心向往的事。她身材小巧玲瓏,像一頭靈巧的麋鹿穿行於深山之間傳遞情報,她有著兔子一般的警惕和敏銳,一旦發現敵人的風吹草動,便及時向紅軍報告,她尚未生育,卻能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那樣悉心護理和照顧傷病員,她唱著歌兒,就著嘩嘩的山泉水濯洗著紅軍戰士的衣服。每當她得到紅軍的表揚,她在臉紅的同事,心裏必然又升騰起更高漲的熱情。
在這段曆史中,三婆婆還遇到了金維映。1933年,正值中央紅軍開始第五次反“圍剿”之際,為了支援前方戰爭,黨中央和中革軍委決定在全蘇區開展一個擴大紅軍的突擊月活動,被當地群眾親切地稱為“阿金”的金維映被任命為瑞金突擊隊中隊長。作為婦女指導員的三婆婆,義不容辭地投入了緊張的擴紅動員之中。
在雲石山,熟悉情況的三婆婆領著金維映,夜以繼日地走村串戶,向蘇區群眾宣傳擴紅的重要意義,動員廣大青壯年積極參加紅軍隊伍。據史料記載,24萬蘇區人口中,先後參加擴紅參軍4萬9千人,直接參戰支前5萬餘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時的8萬7千人中,瑞金籍紅軍就有3萬1千人,占中央紅軍總數的35%,這在當時,應該是一個多麽龐大的數字,而這其中的一些人,就與三婆婆有關。
為了激勵群眾積極為中央紅軍捐錢捐物,三婆婆甚至帶頭捐出了她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成親時候賴家奶奶給的一條銀鏈子、婆婆給的一根銀發簪。這是她身上僅有的值錢的東西,但是三婆婆捐出去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那時候,整個瑞金為中央紅軍捐獻銀器達22萬兩,如果沒有無數個三婆婆這樣的舍得,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那個秋天,三婆婆送別了丈夫賴有發,開始了長達十年的顛沛流離。紅軍主力走了,賴有發走了,她像一片風中飄落的葉子,生命一下子變得荒涼。她想留在原地等候丈夫歸來,可現實卻遠比她的設想更加殘酷。由於她自己和丈夫的特殊身份,卷土重來的反動武裝怎麽會輕易放過她呢?失去了庇佑的她唯一能做的隻能是東躲西藏,先活命再說。
一年、兩年、三年,時光雖然難熬,但到底還是過去了。三婆婆帶著那把桃木梳等啊等。她常常偷偷地跑回家人四散逃離、已經空無一人的老屋,試圖了解到賴有發的一絲消息,但是沒有。十年過去了,賴有發還是杳無音訊。當她輾轉流落,又一次重新回到娘家九堡鄉的時候,經人介紹,終於在無望中再嫁,未有子嗣。第二任丈夫死後,她重新回到雲石山的老屋,等候賴有發的歸來。她一直隨身帶著那把桃木梳子,她梳著那把梳子,從少婦到老嫗,從青絲到白發,即便梳子的齒梳禿了仍然舍不得丟掉。
三婆婆對賴有發是從來都不曾忘懷的,當她老得走不動的時候,還讓賴瑞清專門去瑞金革命曆史紀念館查找過賴有發的名字,果然,那個名字赫然在目。據載,賴有發長征時擔任過中央直屬模範營某連的事務長,在一次戰役中犧牲。聽到這個結局的時候,三婆婆的眼裏已經沒有了眼淚,隻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或者,她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吧,想當年,多少青壯年男子意氣風發奔赴長征途,平均每公裏就有1名瑞金的烈士倒下,歸來者能有幾人?
而今,三婆婆也去了,她終於能夠和三爺爺賴有發在另一個世界團圓,卻把最後的念想留給了以容。這把古舊的桃木梳子,就是三婆婆的一生。
賴瑞清說得很平靜,那些浸透了三婆婆血淚和悲傷的紅色歲月卻依然觸目驚心。
這是以容頭一次完整地聽完三婆婆的故事。這個故事,注定不會被載入史冊。三婆婆的名字,也注定不會為大多數人所知曉。她是生長在贛南這片土地上再普通不過的村姑。相對於星漢燦爛的蘇區曆史,相對於在那個特殊年代裏抗爭過、奉獻過的無數蘇區人民,她隻是一顆小小的沙粒。在陽光下,她曾經超乎所能地發過光,但是許多年之後,她被世界遺忘,僅此而已。
是的,這樣一個村姑,她無法成為改寫曆史的關鍵人物,但她絕對是蘇區時期整個贛南大地上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她之於革命,隻是一顆細小的塵埃,而革命之於她,卻曾經是整個的天空、整個的宇宙。彼時的她們,曾經筋骨舒展,熱血沸騰,在時代的滾滾洪流中快步奔走,她仿佛能感覺到舊的世界像老去的樹皮一般在她心裏層層剝落。事實上,八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從沉睡中蘇醒,種下紅色根芽的贛南村姑又何止她一個?她們揮舞的青春、輕盈的腳步早已在歲月深處凝固。但一切的一切終於結束,時代改寫成全新的模樣,她們變成一個滿臉溝壑的老太太,然後安詳地離去,把命運的滋味留給後人咀嚼。
此刻,世界安寧沉靜,關於一個村姑的傳奇,已被光影漸漸消隱。但她堅忍的生命所昭示的意義,還會在瑞金這塊赤色的土地上靜靜綻放。
以容忽然覺得,她跟年歲相差那麽多的三婆婆之間,不再有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