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宿舍,同學們都在,曲旦旦還沒靠近,秋華花一般的笑臉就迎了上來。
“你是秋華吧,以容生病多虧你照顧,謝謝你了。”盛秋一改騎車時談到她的冷淡,顯出一種外交辭令般的客氣來,“以容年紀比你小,又不太懂事,平時也還是要你多照顧一下,”說著拉開網兜,“對了,給你帶了些家裏做的醬菜,雖然以容吃慣了你們家的,但我們家的味道也不錯,你喜歡的話,下次再拿。”
以容就看著盛秋從兜裏掏出一瓶、兩瓶、三瓶塞到秋華手上,然後又掏出很大一瓶放在窗台下公用水瓶架上,招呼宿舍裏其他同學:“感謝大家對以容的照顧,這是給大家吃的,就放在這裏,你們隨便吃啊。”然後一人一個蘋果,逐個發過來,到了最裏頭以容的床邊,不動聲色地提出個小袋子直接往上鋪曲旦旦**一放,這下倒是什麽話都不說了。
送盛秋出來,以容忍不住問:“你從哪裏弄了那麽些瓶瓶罐罐?”
“鄉下出來的孩子,有幾個不會做醬菜的。我以前讀書也是寄宿,一個月才回家一次,自己炒了用瓶子裝好,帶到學校要吃好些天,都是為了省菜錢。在醫院的時候,就聽那個秋華說,你喜歡吃他們家醬菜,老吃人家的,不回個禮怎麽行,所以周末我去農貿市場買了些現成的醬菜,過了油炒好裝瓶,給同學們都吃一點,以後你再吃人家的,別人就不會往心裏去了,”盛秋說,“不是不能吃別人東西,是吃了也要回報人家,比吃人家的再多給一些,就免了生意見了。”
以容點點頭,明白盛秋是在提醒她,女孩子計較。
“以後還是盡量少吃人家的,你要吃醬菜我給你做。”盛秋又說,“我給你也準備了醬菜和豆腐乳,放在你櫃子裏了。”
上了自行車,忍不住又回過頭來,低聲道:“當學生會幹部,不會有什麽問題的。隻是注意不要跟同學有任何的不愉快,有什麽事跟曲旦旦商量,要不就打電話給我。”
為什麽父母一說就是學生會幹部,盛秋也三句話不離,以容知道他們要求自己上進,但是她的想法始終沒有那麽複雜,班委還沒選呢,就奔學生會幹部去了,對於剛入校的新生來說,是不是想得太遠了。
以容回了宿舍,卻看見旦旦放下了蚊帳,裏頭影影綽綽不知道她在做啥。輕輕撩開蚊帳探頭進去:“天剛黑呢,你就打算睡覺?”旦旦做了個“噓”的手勢,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吃東西。”一聽這話以容哭笑不得:“吃就吃唄,放什麽蚊帳,至於麽?”
“很至於啊。”旦旦說,“人家看見不好……”
“你怎麽老是神神叨叨的呢?”以容一看她麵前攤滿了各種小袋食品,忍不住問,“這兩天去采購的呀?”
嗯,旦旦點頭,又用手指畫了個小圈出來:“這是你哥給的,嘖嘖,你哥真是大方,給我的都是高檔零食,平時我都舍不得買……”
真的呢,德芙巧克力三種口味一樣一包,還有徐福記的鳳梨酥、旺旺的雞蛋餅……以容笑了起來:“我跟我哥提了秋華,可他好像沒心思,但是一進宿舍,又給她帶了好多醬菜,結果背著大家,給你的才是最好的……難不成,他喜歡你?”
“去你的吧,你就是個傻妞!”旦旦盤著的腿抖動起來,“他不是喜歡我,是謝謝我照顧你。我就覺得你哥是個很精明的人,誰對你真好,誰對你假好,別看他才來三次,看得門清。”
“秋華是戲子,你哥是戲神。”曲旦旦說著,忽地將腿邊的零食一收,“要晚集合了,這些東西要收好,讓她們看見就麻煩了,等解散我們熄燈了再吃。”
兩人出了宿舍,旦旦又說要買別針,小賣部正好在板報牆盡頭科研樓旁邊,她們過去,看見評板報的學生會幹部還沒有散,旦旦興起,拉著以容就往人堆裏紮。
“別去啊,人家在評刊呢。”以容拉住她。
“就是在評刊,才要過去呀,”旦旦拽著她扯,“你不想知道把你累病了的板報成績咋樣?”
還沒等以容再說話,旦旦就叫起來:“喂,喂,那個學生會的幹部,我們醫40班板報多少分啊?”
葉欽回頭看到了她們,笑笑,正好眾人散去,他走過來,旦旦馬上開始表功:“為了這個板報,我們班上方以容可是病了一場,她帶病堅持出的,應該額外加分!”
葉欽不說話,隻是看著兩個女生笑,隻有旦旦還在喋喋不休:“領導啊,不是我吹牛,你看這畫,每一筆都很精致,還有這字,他們都沒她寫得好,她可是頂著路燈出完的板報,一個人出的!所有的,全是她一個人弄的!”
那頭過來一個拿筆記本的男生,悠聲道:“領導都不認識,還敢拉分?告訴你,這是我們學生會副主席,管宣傳的,他向來有原則,可不會憑你會拉關係就給高分。”錯身而過,跟葉欽招呼一聲:“我們去學生會集合討論了。”
“我稍後就來,你們先匯總。”葉欽擺擺手,再次轉向兩個女生:“想得第一?”
“不是第一也得是第二!”旦旦立馬叫起來,“我若第二,誰敢得第一,我捏死他!”
旦旦說話的風格總是叫人啼笑皆非,大約從來都沒有聽人這麽說話,葉欽大笑起來,嗬嗬,嗬嗬,頭微微仰起,那發自胸腔深處的聲音渾厚又清朗,就連旁邊的樟樹葉都顫動起來,仿佛都在他的笑聲裏心動。
以容眼見得旦旦的臉上發出光來,怕她失態,趕緊對葉欽說:“他們不是都在等你嗎?”
葉欽點點頭,走了。以容就看著旦旦夢遊似的望著他的背影,失了神。過了好一會兒,旦旦猛地一跺腳:“哎,忘記問他叫什麽名字,哪個班的了!”
“他叫葉欽,應該是大專部的,具體哪個班級我不知道。”以容慢吞吞地回答。
“哎!”旦旦使勁推搡了她一下,“你認識他呀?早說唄!”
“報到的時候他幫忙插隊體檢的。”以容老實交代,“其實也算不上認識。”
“大專部隻有醫療專業,總共才兩個班,不難打聽。”旦旦沒閑情追究以容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自顧自笑起來,“我就是個包打聽,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當然難不倒曲旦旦,因為葉欽不需要她打聽,人家自帶光環。
經過周末的休整,開學軍訓第二周的周日晚集合,燈光球場難得的熱鬧,教官還沒到,各班學生都擠在本班的位置上抓緊時間嘰嘰喳喳,互相通報情況。
“聽說今天學生會幹部會集體亮相。”旁邊醫39班女生的話語傳進耳朵。
“真的?”旦旦湊過去,“幹嘛要集體亮相?”
“這是慣例啊,我也是聽上屆老鄉說的。”那女生說,“好像說還要選兩個人去學生會整理新生資料。”
“誰能那麽幸運啊,可以躲過軍訓。”旦旦趴在以容肩頭,悠悠地歎一聲,“還能跟那麽讓人崇拜的葉欽副主席天天見麵……”
“花癡!”以容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那你爭取去呀。”
旦旦想了想,搖頭:“要我待在辦公室一整天整理資料,跟坐牢一樣,還不如讓我參加軍訓跑跑跳跳。”
“想想你希望見到的人,你就待得下去了。”以容鼓勵她。旦旦哼一聲:“不去整資料,我也能讓他天天見到我!”
“這個我知道,沒事去他跟前晃一晃。”以容想著,吃吃地笑起來,“誰說,碰到喜歡的男生要勇敢去追啊,怎麽這會子變得扭扭捏捏了?你不是跟我說,要是你看上誰了,就走過去直接跟人家說,嘿,小子,我喜歡你,做我男朋友怎麽樣?”
旦旦咬住嘴唇,臉竟然紅了,她自嘲地笑笑,低聲說:“我那樣胡說,隻你才信呢……”
以容竟然呆住了:“那是胡說?原來不可以那樣的哦,那要哪樣啊?”
這下輪到曲旦旦被問傻了,她正瞪著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教官的口哨聲及時響起,腳步聲細碎,嘩啦啦地響動一會兒,各班都站隊了。拉進球場,按線站到指定區域,一聲令下,全部坐下。燈光球場的架構有點類似古羅馬的鬥牛場,中間是亮如白晝的球坪,旁邊是階梯台階,之前學生們坐下後,都是此起彼伏的軍歌嘹亮,比賽哪個方隊聲音響亮。今天總教官上場,卻說要改變一下活動形式。以容這才發現,球場入口處,擺上了一排鋪著紅絨布的桌子,不知道要幹什麽。
“那肯定是學生會幹部坐的。”旦旦抬了抬下巴,“他們來亮相,肯定不會隻跟新生見見和認識一下這麽簡單。”
主教官的聲音還在球場上響著,今天安排的是新生文藝匯演,各班有十五分鍾準備節目,這十五分鍾是學生會幹部見麵時間,隨後就是各班按順序出節目,一個一個輪過來,凡是拿不出節目的都要集體挨罰……以容默默地把脖子縮了縮,這樣的場合,這樣的陣勢,她發怵。
“再補充一個規則,輪到上節目拿不出的班級,”主教官從場邊拿出一個羽毛球和球拍過來,“我就用這球打過去,打到誰,誰必須上!”掌聲嘩啦啦地響起來,階梯牆上還傳來了放肆的叫聲和起哄聲,以容抬頭望去,他們班背後的陡直的牆上邊正是花園,許多老生站在那裏觀戰,幸災樂禍地等著看新生們的笑話。
教官說完後,就是學生會幹部入場。一行人從從容容走到場中,中間特別高的正是葉欽,所有人都戴著紅袖章,但隻有葉欽穿了件白襯衫,加上他獨特的身高優勢,站在一隊人中如同鶴立雞群。他們一字排開,按職務順序作介紹,無非是我叫某某,什麽專業哪個班,在學生會擔任什麽職務,主管什麽工作等等。
學生會主席姓陳,自我介紹說即將卸任,第二個是副主席叫李寒嵐,介紹完之後歸隊,第三個走出來的是葉欽,剛剛提步,頭頂的花園裏就傳來一陣喧嘩,好些個女生尖叫著喊:“葉欽!葉欽!葉欽!……”最後這些喊聲奇跡般地統一了,變成了一個聲音,還是他的名字:“葉欽!葉欽!葉欽!”曲旦旦一直慍怒地仰頭回身望著那些女生,咻咻地喘著粗氣,以容看著都知道她鼻子裏要噴火了。
葉欽在雷動的呼喊聲中走近了場中話筒,站定,輕輕地衝階梯上的花園裏擺擺手,聲音停住了,他開口:“大家好,我是來自大專部醫療9班的葉欽。”
頭頂上又開始了新一輪尖叫。
他並不著急,也不再揮手,隻是安靜地等待,場麵重歸平靜後,他說:“作為學生會副主席兼秘書長,主管宣傳、文體和男生部工作,宣傳部負責每月的板報評選和校刊的編輯,還有文學社的活動,歡迎大家參加文學社,並積極投稿;文體部涵蓋文藝和體育,學校各種文藝活動,包括文藝匯演和每周五晚上的校園舞會,還有各種體育活動和比賽,都是文體部主管;男生部主要管理男生內務,稍後請男生部長詳細介紹。”
頭頂上傳來啪啦啪啦的掌聲,女生們的驚聲尖叫,居然還有人使勁吹口哨……
曲旦旦憤憤地把頭上的軍帽擼了下來,捏在手裏像擰毛巾一樣使勁地揪著。
以容從曲旦旦身上收回目光,耳邊又傳來鄰座醫41班女生的對話:
“原來他就是葉欽啊,我們學校的NO.1……”
“聽說他文章寫得很好,還是籃球前鋒……”
“他管的三個部門都是學生會的重頭戲,他本身就是佼佼者呢,沒有人敢不服氣!”
“他長得好帥啊,又精神!”
“聽說好多女孩子暗戀他呢……”
“打聽過了,他一直沒有談戀愛呢,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是不是我們都有希望啊?”
“他是不是很高傲啊?”
“昨天我還聽說,他的歌唱得可好啦……”
“我好崇拜他哦,我的偶像!”
“你這算什麽,我考過來就是為了他!去年我來南陽衛校找老鄉玩,就見過他,當時我就想,為了他,也要考到這裏來讀書……”
……
白晝般的燈光下,曲旦旦慢慢地捋平軍帽,戴在了頭上,帽簷遮下來,正好掩蓋了她漸漸發白的臉。
跟曲旦旦的沉默截然不同的是場上氣氛熱烈,不知不覺表演已經在場上走了一圈,各班都出了一個節目,以容憂心地望著旦旦,雖然隱約猜到了她為何突然變得這麽沮喪,但一貫開朗的旦旦變得如此沉默還是少有的,攪得以容也沒了心思去看表演。就在愣神間,忽然眼前白光一閃,她下意識一抓,到手一看竟是個羽毛球,此刻,球場的探照燈光也打了過來,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猛地悟到,自己班上輪到了沒人出節目,這個羽毛球就是催命符……
傻傻地圈在聚光燈下,以容感到頭頂冒汗了。
“被羽毛球打中的同學請出列。”教官在底下喊,以容隻得硬著頭皮走到場中。她該是今夜第一個被羽毛球打中的倒黴鬼,決計不會被輕易放過的。從前也有過眾目睽睽的時刻,比如演講比賽,比如大會上代表學生發言,可是今天到底是沒有準備,以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你表演什麽節目?”教官問,帽簷的陰影投射下來,遮住了他半邊臉,隻看見厚厚的嘴唇和寬寬的下頜。
以容遲疑著,不知不覺間已經滿臉緋紅。看見她的赧然,教官似乎有心解圍,便說:“你可以求助,隻要有人願意替你,也行。”
教官話音剛落,猛地聽到階梯上傳來曲旦旦一聲大喊:“我替她!”劈裏啪啦,她就跑了下來。
“我給大家表演一套詠春拳。”曲旦旦並不怯場,走到場中一拱手,擺起了陣勢,仿佛大俠一般,虎虎生風一陣比劃,竟還有模有樣。
等曲旦旦表演結束,各班繼續輪,結果,到了醫士40班,沒有人自告奮勇,教官又掄起了羽毛球拍:“你們班太不積極,不再給你們選擇節目的權利,被球打中的唱歌一首。”
“呼——”一下,仿佛是故意的,球徑直打在了以容軍帽上。
以容不禁傻眼,怎麽又是我?!
她磨磨蹭蹭地走下台階,手心裏全是汗。長這麽大,從未當眾唱過歌,這回出醜是必須的了。
教官垂手麵向她,看著她一步一挪很不情願地走到跟前,話語裏也有了些忍俊不禁和幸災樂禍的揶揄:“這麽說還是你呢?”
她聞言抬頭,看他一眼,燈光正好映照著他的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棱角分明的臉上閃著亮光,這眼光,居然讓她感覺到有說不出的意味……而此刻,他眼中的她,皺著眉頭,一股無奈的幽怨不知怎的讓他心底一軟,他不由得衝口而出:“準許你再求助一次。”
以容心下即刻鬆了口氣:“那就求助吧。”
“有沒有人願意替這位同學唱歌一首?”教官重新把話筒舉到嘴邊詢問全場。
以容為自己捏了把汗,隻希望有個表演欲超強的同學可以拯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可是全場竟然出現了難得的安靜。
教官轉頭看她一眼,又問了一次。終於,從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站起來一個人,整整軍服,緩緩地走下來,一抬臉,戴副眼鏡,白白淨淨:“我是大專部醫療13班江曉孟,我替她唱歌。”
他拿起話筒,低聲說:“請會唱的同學跟我一起唱……”隨即轉向自己的班級,抬高了聲音,振臂一揮,“是兄弟的,過來跟我撐場子!”
“鄭智化的《水手》!”他大踏步走向球場中央,喊道:“我最喜歡的歌,大家一起來——”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卷起褲管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
他唱得**澎湃,投入地晃動身體,場上許多學生都禁不住和著他一起唱出來,他班級的男生也一個個下來,手搭他的肩膀,跟著節奏吼起來,球場上的歌聲越來越大,出其不意地製造了一個小**。
歌聲畢,場上掌聲熱烈,一陣喧嘩。在群情洶湧中,江曉孟和他13班的兄弟們凱旋而歸,以容卻在座位上縮了縮身體,旦旦神叨叨地用胳膊碰了她一下:“江曉孟是吧?英雄救美啊,蠻勇敢的男孩子嘛……”
旦旦“嘿嘿”的笑聲意味深長,但是以容全然沒有在意她的言外之意,以容的心思全在教官身上——不是以容敏感,而是教官眼神的詭異,對她來說那裏頭的意味太過複雜了,說不明道不清,有著太多的含義,他似乎認識她,又或者,令她被球打中,就是他故意的,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以容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正暈乎著,肩上忽然被一個白白的東西一擊……
她愕然地抬頭,卻看見旦旦詫異誇張得變形的臉:“你中彩了!又是你!出鬼了呢……”
她順著旦旦的眼光低頭,看見了自己腳邊的白色羽毛球。
怎麽又是我?!
啊!以容內心在尖叫,抓狂或者崩潰才是她應有的反應,但表麵上,卻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樣子,隻不過耷拉著腦袋再一次走到了教官身邊。
今夜還能有人倒黴過她麽?
不能不說以容此刻是狼狽的,以至於圓眼睛教官看著她走過來,都不屑於還端著架子無聲微笑,幹脆地發出了抑製不住的笑聲,連肩膀都不顧形象地抖動了起來。球場裏也有了些零星的竊笑,這些反應讓以容明白,這原本就是一個圈套,
既然無處可躲,那就直麵好了。她抬起頭,默默地握緊了拳頭,用一種豁出去的無懼看著教官。
教官不笑了,隻看著她,微微地皺眉,圓眼睛裏的光束聚集成一點,亮閃閃的像漆黑夜空的一顆星星。
以容伸出手,教官愣了一下,把話筒遞過去。她深吸一口氣,輕聲道:“那我就跳一個古典舞吧,《春江花月夜》。”
說著,解下腰間的皮帶連同話筒放到地上。
這支舞是小學畢業匯演時的集體舞蹈,當時她是領舞,但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初中期間她根本沒有再複習過,能記得多少心裏也沒底,但她心存僥幸,這麽生僻的歌曲和舞蹈未必有人感興趣,而且沒有音樂伴奏,沒有人知道節拍是否準確,誰也不會知道她跳得對不對,外加好不好,就算不記得動作了,她隻要把能記得的動作反複跳兩遍,湊夠兩、三分鍾時間,也就算應付過去了。
球場的安靜就像此刻的暗夜,無聲無息的深重,隻有亮如白晝的燈光熱鬧著,全部聚集在她身上。千百雙眼睛之下,齊刷刷就像無數的探照燈,蘊含著各種複雜的情緒射向她。這種感覺她雖然不喜歡,卻並不陌生,就像從前她每一次站在發言席前、演講台上,就像以前的每一次匯演或者合唱,人這一輩子總有成為焦點的時候,哪怕你低調如塵埃,也總有被放置在陽光下懸浮飄**的機會,不管主角是陽光還是你,這一刻總歸是要閃耀著被矚目的。
似乎還是三年前的那個舞台,宛若無數次的練習,了然於心的動作在她心底熟睡了許久,終於還是要蘇醒過來。以容站定,深吸一口氣,略一思忖,起步,擺手,蜷腰,遺失多年的舞台感覺似乎回來了,她在心裏默默地哼著曲調節奏,專心於節拍,漸漸地沉浸進入,卻也正好忽略了場上無數雙眼睛。然而就在忽然間,她聽到了《春江花月夜》的曲子響起,哪來的音樂?跟著她的節拍,分毫不差,短暫的恍惚之後,以容意識到,這不是幻覺,不由得在腦袋裏急速分析起來,這是擴音器裏傳來的伴奏,她應該去找話筒的所在——教官的話筒在地上,紅絨布桌上的話筒,主席跟前一個,葉欽跟前一個……
趁著轉圈的當口,她朝那個方向顧盼——
學生會陳主席端坐著,沒有異常。
以容撩著蘭花指繞臉龐柔柔一個圈轉過去,順勢擺頭望向另一個位置——
葉欽雙手捂在嘴前,他在幹嘛?
沒看清,轉個身,繞半圈,再近點,定睛一看,他在吹口琴!
他居然能吹出《春江花月夜》!
她的舞蹈還在繼續,匆忙之間,隻來得及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而後,她從容地把一整支曲子跳完了。
片刻的沉寂之後,場上掌聲雷動。以容彎腰,深深一鞠躬,心說,謝謝!
謝謝你,學生會副主席葉欽。
這裏應有一半的掌聲屬於葉欽,沒有他的伴奏,她的舞蹈沒有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