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尿意憋醒時,季朵發現天已經亮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飄向衛生間,就像平時一樣。雖然看起來是醒了,其實魂兒還在睡,隻是肉體在行動而已。隻是今天她每走一步都頭痛欲裂,不過季朵習慣了頭痛,也不怎麽當回事。
直到她上完廁所,晃晃悠悠地走到洗漱台邊打算刷牙洗臉,才被鏡子裏自己的樣子嚇了一跳。她的頭發像雞窩一樣炸著,臉上是一團團暈開的妝,身上的裙子皺巴巴的,像睡裙一樣,吊帶還耷拉下來一麵。
“啊——”
她捂著臉慘叫一聲,抓著頭發轉著圈想,怎麽回事,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不想不要緊,仔細回憶起來季朵發現自己連今天是什麽時候都搞不清楚,她最近一段清晰的記憶是她在公司跟大家說明天去聚餐,可那時候是下午啊,那……現在呢?
季朵趕緊刷牙洗臉,把身上皺巴巴的裙子脫了。衛生間裏沒有睡衣,她隻穿了一件小背心和**就走了出去,反正家裏也沒別人。她急匆匆地想去看現在是幾號幾點,好確定自己忘了多少事。就在這時,季朵卻聽見了一聲脆響,好像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她驚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
聲音來自廚房,季朵輕手輕腳地朝那邊走了兩步,正好撞見維今端著個小的陶瓷鍋走了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愣住了,維今的眼神有些飄忽,季朵一開始隻是驚訝他為何會在這兒,還是從他的表情中察覺到了哪裏不對,這才僵硬地一寸寸低下頭注意到了自己的裝束。
“啊——”
大清早第二聲慘叫,比第一聲淒厲得多,季朵以平生未有過的速度衝回衛生間,把門拍得震天響。
維今後知後覺地挑起了嘴角。
“好了。”他把鍋子拿到了臥室,放在了床頭,回來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既然收拾好了,出來吃飯。”
“睡衣……從櫃子下麵的抽屜裏拿身睡衣給我。”衛生間開了一條門縫,季朵露出一隻眼睛。
換好睡衣,又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季朵才扭扭捏捏地走出去。雖然被維今看光了,但也算不得吃虧,隻是這情景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該尷尬還是尷尬。
“你怎麽在這兒啊?”當尷尬退去,她才回想到了起床時自己的那副鬼樣子,一個可能性噌一下竄上腦海,她瞪圓了眼睛問維今,“我們不會是……那個那個……”
那個了半天也沒說出來,臉上已經緋紅一片。
“頭疼不疼?”區別於季朵胡思亂想到了手足無措的地步,維今的臉色一直都有些陰沉。
“疼。”
“肚子餓不餓?”
“餓。”
“那還不快吃飯?”
掀開鍋子,裏麵是煮得又軟又糯的粥。季朵坐在床邊,維今盛了一碗塞到了她的手裏。
“吃完飯以後吃藥。今天你哪裏也不許去,老實在家裏待著。”
今天?現在幾點了?季朵扯過維今的胳膊,借他的表看時間,結果發現是早上八點多。不僅如此,眼下的時間離她最後的記憶已經過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的記憶憑空消失了,什麽都沒留下。意識到這一點,季朵微張著嘴,呆呆地捧著碗,僵成了一塊石頭。
所以昨天夜裏她到底幹了什麽?腦袋又沉又痛很像是宿醉,可她根本想不起自己為什麽喝這麽多。季朵抬起頭看著維今的臉,之前她隻是覺得不太對勁,這下終於看清了,維今在生氣。
“昨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她把碗放到一邊,伸手拽了拽維今的袖口,小聲問。
維今原本是打定主意打算等她醒了,就對她狠狠地撂一撂臉色,可被剛剛的事打了岔,再見她這副不施粉黛楚楚可憐的模樣,雖然還是板著臉,語氣卻談不上強硬了:“這話應該我問你吧,為什麽喝那麽多酒?”
“喝酒?”季朵才是對自己感到莫名其妙,不禁抓耳撓腮,自言自語,“我果然喝多了,可為什麽啊?昨天……昨天哪裏去了……”
直到現在維今才意識到了什麽,在季朵的麵前蹲下來,強行拉下了她亂抓**的手,盯著她的眼睛問:“你都不記得了?”
“我昨天一整天的事情都不記得了,我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維今越溫柔,季朵就越慌,她把手從維今的手中掙脫出來,雙手捂住了臉,“我喝多鬧事了嗎……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我肯定出醜了對不對?啊啊啊——”
她向後倒在**,蜷縮成一團哀號著“沒臉見人了”,半蹲著的維今卻在片刻怔忡後,笑出了聲。
此時的遺忘,不得不說是老天厚愛了。
“起來,”維今俯身過去,拽著季朵的胳膊將她拖起來,挑起了下巴,“乖乖吃飯。吃完飯,我再給你講昨天你都幹了什麽。放心,沒耽誤什麽重要的事。”
聽他這麽說季朵才又端起碗,默默地往嘴裏扒著飯,眼睛卻滴溜溜地圍著維今轉,密切觀察著他的反應。她越是這樣,維今就越是不搭理她,隻是用眼神逼迫她吃完。一碗粥下肚,原本在酒精刺激下麻木的胃逐漸有了感覺,季朵食指大動,把空碗舉向前,說:“還要。”
“想吃自己盛。”
見她食欲不錯,維今也放下了心,也終於來了興致逗逗她。誰知季朵也不客氣,直接端起鍋就吃,沒一會兒裏麵的粥就見了底。
“吃飽了。”她把鍋放下,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語氣也囂張起來,“反正你也生我氣了,沒準這就是最後一頓了,我可不能浪費。”
維今斜了她一眼,先去收拾了碗筷,又把她平時吃的藥拿過來,盯著她吃完。季朵把杯子遞還給他,他順手用杯底碰了碰季朵的額頭,彎腰湊近她的臉問:“難道我沒有生氣的理由嗎?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為什麽還喝這麽多?你知不知道我昨天被你折騰得一夜都沒睡,你說忘就忘了,倒是容易。”
一開始季朵還很虛心地聽批評,也很過意不去,直到聽見維今說“折騰一夜”,她還是忍不住想歪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浮現在臉上,她抬了抬下巴,眼睛忽然變得特別亮,慢悠悠地說:“我問個問題啊,昨晚,我們兩個有沒有……什麽?”
“什麽?”維今明知故問。
“就、就……我衣服是你脫的吧?而且,我……”
想到早上起來自己那副鬼樣子,季朵覺得昨晚肯定沒有那麽簡單。她又想往那邊想,又不敢,掙紮完全表現在了臉上,眼神亂晃,嘴唇亂咬,不自覺露出了小女孩的表情。
本來已經忘卻的畫麵再度出現,維今又想起了昨天自己進到臥室來看見的畫麵,剛剛熄滅不久的火氣死灰複燃,燒得心頭發痛,他突然箍住季朵的後腦勺,用力吻住了她。
兩個人一起跌在**,親吻熾烈而延綿,持續了很久,久到季朵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融化了,久到維今終於鬆開她,她隻能抓緊時間大口呼吸。
“昨晚……”距離太近,已經分不清是誰是心跳,季朵眼中一片晶亮,讓維今覺得自己已無處可逃,隻是他還是忍不住想戲弄季朵一下,故意緊貼著她的耳朵說話,激得季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既然忘了,就算了吧。”
說罷維今撐起上半身就要離開,溫度忽然消散讓季朵心中陡然一空,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她伸手揪住維今的衣領,重又將他拽了下來。兩個人鼻尖碰鼻尖,她用隻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說:“那你就幫我回憶一下。”
沒有任何理由再拒絕,也無法拒絕。本就是陰鬱的天色,窗簾遮蔽了大部分日光,臥室內的光線曖昧得令人難以呼吸。數不清的親吻仿佛要抽幹了彼此的氣力,內心泄洪一般的情感卻又賦予了對方用不完的力氣。克製而溫柔,霸道至竭力,讓季朵感覺像在洶湧的浪潮裏漂泊,卻不覺得害怕,因為她有可以緊緊擁抱住的帆。
情到濃時,維今含著她的耳垂說:“我愛你,相信我。”
季朵戰栗著閉上眼睛,黑暗中看見漫天煙花盛放墜下,是她此生見過最美的,她居然有想哭的衝動,也真的落了淚。
**褪去,繾綣卻更深,季朵趴在維今的胸口一動也不想動,維今一隻手緊緊摟著她的腰,一隻手輕輕揉著她的頭發,給她大致講了昨天發生的事。很簡單,就是她跟大家聚會,一不小心喝多了,最後被他帶了回來。季朵對此沒有任何異議,維今不太理解遺忘症是什麽感覺,但他相信她是真的忘了。
忘了就是沒發生過,那麽她昨晚破碎的心,也能暫且愈合了。但維今不能也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他仍舊看得到那顆心上的裂痕,隻要一下精準的敲擊,就會再度碎落一地。既然老天給了這次倒轉的機會,維今就要將那些隱藏的裂痕一點點補全。
“我今天真的不能去公司嗎?”季朵支起下巴問。
“不能,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少你一天,不會有什麽事的。”維今用力按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再說我在這兒陪著你,你不樂意啊?”
“樂意!”
好在季朵也不是第一次忘事了,知道再也想不起來,也就不和自己過不去了。手機備忘錄裏沒有什麽來自公司的壞消息,證明一切正常,昨天確實沒發生什麽大事。季朵也就定下心來,依偎在維今的懷抱裏閉上了眼睛。
“你昨天那是斷片,不是真的睡好了,這樣——”維今輕拍著她的背,“我給你講點故事,你再睡一會兒。”
“什麽故事?”
“你想聽的,我小時候的故事。”
聞言季朵支起頭來,有些意外地看著維今的眼睛,可她看到的是平靜與堅定。她知道維今做好準備了,那麽她當然要聽。
“講吧。”季朵重新躺回去,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要講得好聽哦。”
維今笑了一聲,慢慢地收緊了手臂,又將被子蓋好了些。
回憶往事,與人傾訴,仍舊令維今感到困難,比用一整天打磨一枚微小的齒輪還令他心力交瘁。其實並不是故意隱藏什麽,隻是他不習慣。如果可以,他真的想一生絕口不提過去。過去已經結束了,對他而言已沒有任何意義,他以為自己無須和任何人交代。直到他愛上了季朵,才明白這是不行的,他必須給予愛人一個完整的自己,不然談何誓言。
他很矛盾,既希望季朵聽到一半睡著,卻又希望她能聽完,因為他實在不想再回憶一次了。
從記事起維今就知道自己的家庭是特別的。
他隨媽媽的姓,他的媽媽長得非常美,而且非常自我,作為女人,是極有魅力的,而這個魅力也一直延續到了今天。沒有人能改變他媽媽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他這個兒子也不行。雖然長大後維今多少也能理解人與人的活法不同,無可批判,但當他還是個孩子時,他能感受的隻是媽媽不夠愛自己。而他的父親不和他們一起生活,一年隻見一兩次,還都是媽媽帶著他專程奔赴異地,偷偷摸摸地在酒店裏見麵。他被告知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父親是誰,就當自己沒有父親。
相對地,維今從來衣食無憂,從幼兒園起就接受最好的教育,隻要他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他的周圍全都是富家子,可他卻逐漸感受到自己和他們不在同一個階級,他們的相同點隻是錢,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錢是哪裏來的。沒有人給他開家長會,沒有人在意他的成績,沒有人和他談未來。他就像是一朵孤零零的蒲公英,落在哪裏根本不由自主。所以維今學戲曲,學樂器,學武術,學非常多的東西,他隻想在這塵世中給自己找一個依靠。
其他小孩子童年的記憶都是家,隻有維今,他整個童年是一塊塊斑駁的碎片,充滿戲劇感。他根本不知道家是什麽樣的,他記得的隻有冷冰冰的房子,和一段段的火車旅行。他記得自己被媽媽帶進金碧輝煌的酒店,敲開一扇門,爸爸就在寬敞的房間裏麵等他。他坐在爸爸身旁,就像考試作弊被抓之後坐在老師身旁一樣緊張。維今清楚地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仍舊是如此,他和爸爸之間從未建立起橋梁。
爸爸會千篇一律地問他一些話,客套得就像對別人家的孩子,他發現爸爸甚至記不住他上幾年級,和他具體的出生年月。起初幾年爸爸還會給他帶些禮物,後來幹脆開始給卡,當然,出了旅館媽媽就會把卡收走。
維今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遇見吳瑛的,媽媽帶著他出現的時候,吳瑛的父親正在和他的父親談事情,是吳瑛給他們開的門。他還記得那一瞬間套房內的尷尬,空氣好似都凝滯了,爸爸的臉色極難看,隻是當著外人強忍著沒有發作。維今那時候剛上初中,卻已經看得很清楚,他的父親不願意承認他的存在,隻是因為剛好在酒店裏和吳瑛爸爸遇見,才造成了這樣的局麵。
後來維今和吳瑛兩個小孩就被趕到了另外一間屋子裏吃東西,半個多小時裏,吳瑛始終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沒和他說一句話,甚至沒正眼瞧他。當時吳瑛還是個很小的女孩子,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已經高傲逼人。維今絲毫不懷疑吳瑛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他上不了台麵的身份,所以斷定他是個不用在意的人。
他和吳瑛的交往就局限於此,哪裏稱得上朋友呢,所以後來當吳瑛用那麽熟稔的姿態出現在他麵前,他隻覺得諷刺。
等維今長到十五六歲,就逐漸理清了這一切。他知道媽媽生下他無非是個賭,賭他能帶來利益。而他對爸爸來說卻沒有半點意義,人家有一個和睦溫馨的家,並且那個家是事業穩固的基石,不可動搖。所以他從出生就注定是個可憐蟲,是要靠別人的施舍存活的。因為本就不該出生,所以不能有絲毫僭越,連期望擁有多一點父母的愛都會被說成貪婪。
維今終於還是活成了他們需要的樣子,不爭不搶,對任何人事都淡淡的,一個人生活自得其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的存在在父親的交際圈裏也已經不算秘密,但他的媽媽足夠灑脫,他也足夠低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直到他十七歲,爸爸在公司猝死,他們這從未上過台麵的父子關係,第一次被端到了明麵上。因為爸爸事先留了遺囑,分配了財產,有他和他媽媽的那份。
在維今看來,與其說是遺產,不如說是結賬。什麽公司啊、股份啊,都與他無關,屬於他和媽媽的那份遺囑隻是一望無垠的森林中的幾棵可有無可的枯木,因此並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可維今仍舊清楚地記得聽取遺囑那天的難堪——輕視的眼光、分明能聽得清楚的竊竊私語,在空氣中編織成了一張布滿尖刺的密網,一進一出足夠將他劃得血肉模糊。
但在那之後,他的世界就沒有爸爸這個人了,他的家裏沒有照片,不能悼念。那個世界還在繼續運行,不過永遠與他無關了。遺產交接半年會,他的媽媽決定出國生活,臨走時象征性地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被他拒絕後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未滿十八歲,維今帶著普通人奮鬥一生都望塵莫及的資產,開始了孤身一人的生活。親情的缺失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無論如何也填不滿,他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到從心底泛上來的陣陣涼意。
後來他遇到了丹尼爾,沉溺進了鍾表的世界,讓他終於尋到了平靜。他找到了和自己相處的最好方式,卻仍舊難以對他人敞開心扉。維今覺得自己是個矛盾的人,因為在一個非典型性家庭環境中長大,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接受與理解各種情感模式,他的思想是十分開化的,可與此同時,他的感情觀卻保守而天真。
隻是人的年紀大了,再說什麽想要毫無雜質的愛,想要願得一人心,在別人聽來都是會覺得可笑的。所以久而久之維今也不強求了,他就當作是自己的問題。
沒想到季朵出現了,明明有著最脆弱的神經,卻偏偏一腔孤勇。那份純粹與赤誠,從一開始就將他的防禦擊穿了。是季朵讓他相信,無論他曾經有多麽不堪的身世,無論他在情感上有多少缺失,無論他有錢或沒錢,都與他們的愛情無關。
正因如此,維今才有勇氣和盤托出。他也在心中立下了誓言,若是這一生一定要有一個人相伴終老,那便是季朵了,不會再有別人。
他的一切,隻肯交付這一次了。
故事講完,維今低下頭,看季朵閉著眼睛,呼吸和緩,像是睡著了。維今笑笑,想將她放在枕頭上,誰料稍稍動了動就被她抱得更緊。
“大人的錯誤和你沒有關係。”季朵沒有睜眼,就像說不經心的話,“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現在的你,以前的都是故事。這個故事不好聽,換一個。”
維今伸手捏了捏季朵的鼻子,季朵這才抬眼看著他,忽然莞爾一笑:“不過,有錢總是好的。”
“沒想到,你還挺貪心的啊?”
她此刻狡黠的樣子和昨夜的迷茫形成了極大的對比,衝擊著維今的心。維今突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逗弄似的咬住她的嘴唇,在她吃痛地叫了一聲之後,他又改為了溫柔的親吻。季朵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笑,可她真的笑得停不下來,她抱住維今的肩膀,感覺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這叫貪心嗎?這叫實際!當然,你沒錢也沒關係,我養你啊。”
季朵渾然不知命運在她身上施了一個小小的魔法,才得以讓她以最接近完美的姿態擁抱愛情。縱使她比誰都更明白世事無常,可處在幸福中心的人從不懼怕未來。
有這一刻就夠了,季朵很想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下一秒就有個聲音反駁她說,不夠,少一分一秒都不夠。全心全意地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想學會知足是很難的。
直到深夜,餓了一整天的陸海洋才忍不住出門覓食,昨天從季朵家回來後,陸海洋就將自己鎖在了房間裏,今天也沒去上班。任憑室友來來去去,敲了幾趟門,他理都不理。
臉上腫得不成樣子,眼睛隻能睜一條縫,鼻子還是感覺不到,不過骨頭應該沒事。他癱在**,看著開裂的天花板,不斷回放著前一晚的事情。
他攙著季朵回到了家,剛一踏進臥室季朵就吐了他一身,他不得已就把上衣脫了丟在了一邊。他把季朵撂在**,脫了鞋躺好,又去收拾了地麵,忙活的時候不覺得冷,等到踏實下來坐在床邊看著季朵,他才意識到自己上半身是光著的。
深夜的寂靜和昏沉的燈光催化了陸海洋的蠢動,他低頭注視著季朵的臉。這麽多年了,這樣的場景他隻敢自己偷偷幻想一下,卻沒想到竟真實地擁有了。陸海洋知道,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了。
回來的路上,季朵不斷呢喃著維今的名字,聽得他心煩。看季朵這樣子他也能猜到是戀愛不順,雖然陸海洋懷疑這和吳瑛有關,但他還是很得意。看吧,他就知道。
“我就說啊,那個人有什麽好,早晚會讓你傷心的。”他將雙手撐在季朵的頭兩側,俯身貼近季朵的臉,喃喃自語著。隻是當呼吸開始糾纏起來,他突然體會到了失重的眩暈,心跳瘋狂鼓噪起來,理智瞬間退到了臨界點。
他知道這是錯事,是傷害。可他仍舊難以抵禦這份**,他相信明天早上季朵看到這生米煮成熟飯的事實,就會嚐試著認命,至少不會再和維今有什麽糾纏了。
陸海洋隻是想把本屬於他的東西搶回來,他想贏一次。
就在他的掙紮快要有結果時,維今出現了。那一頓暴打讓他連思緒都無法連貫起來,他花了一整天躺在**回憶自己當時下的決定是什麽,卻始終無法斷定。
他趁著室友都睡著了才出了家門,樓下不遠處就有24小時便利店,他買了兩個包子和幾串關東煮。便利店店員都不敢看他的臉,他借由玻璃微弱的反光看著自己的樣子,也覺得好笑。
坐在一旁幾口吃完,陸海洋剛出便利店,路邊就靠過來一輛車。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看一眼手機看一眼他,眼神特別奇怪。陸海洋當即有種不祥的預感,低頭快步往住處走,車子隨後緩緩跟上,那人朝他喊:“你是陸海洋吧?”
陸海洋沒回答,對方就當作默認了,車子後排衝出來三個人,直接就把他拖上了車子。車子並沒有開多久,隨便找了條沒人的小巷,三人將陸海洋拖出來,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同樣的事情重複發生速度太快,以至於陸海洋這次完全不想掙紮了。
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硬扛過去,感覺這群人下手是留了情的,而且顯然也沒什麽計劃,隻是單純地想打他一頓。臨走前副駕駛座上那個人把一遝錢放在了他身上,說:“這是醫藥費,有人找我們給你個教訓。”
“有什麽話要帶給我嗎?”陸海洋居然有點想笑。
“不是你的東西就別惦記,既然有做壞事的膽子,就要做好準備遭報應。”
車子開走了之後,陸海洋還一直躺在那兒,周圍的老房子透著腐朽的味道,不知道是誰家忘了收走晾衣架上掛著的衣服,在風裏搖搖欲墜。他盯了好一會兒,抬起手背遮在了眼睛上,無聲地哭了。
他知道這不是維今幹的,會這麽做的人應該是季朵那個很凶悍的閨密,但他也無從辯駁,他確實起了壞心,受懲罰也是應該的。就在剛剛被打時,他突然確定了,昨晚如果維今沒出現,他一定會將錯就錯。
所以陸海洋不覺得冤枉,可他也不後悔,反正他就是這樣,從頭到尾就是個失敗者。從他第一次將季朵的人生推向深淵時,他就已經是渾蛋了。季朵已經不記得了,這世界上隻有他知道,那天去季朵的補習班完全是他臨時起意,並非是兩個人商量好的。所以那起事故他應該負全責,可事發之後他卻對每個人說是季朵要他去的。
他一直希望能夠靠自己去彌補那段傷害,可他卻帶給了季朵更多的傷害。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為季朵做些什麽,卻怎麽做都是錯。
事到如今陸海洋才明白,錯的是他這個人。他唯一能為季朵做的,大概隻有消失吧。
那天夜裏陸海洋定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火車票,留了個便條給同事兼室友,說老家有急事,隻能走了,餘下的工資愛發不發吧,連夜就離開了。
他坐在清靜的候車室裏幾次想給季朵發條告別信息,反複打了幾遍,最後還是放棄了。
告別的話就不說了,這樣至少還能給自己留個念想,好像就算再也不聯係,他們也仍舊還是朋友。
這一年的除夕比較晚,要到二月中,離維今要去巴塞爾鍾表展也就隻剩一個月。日子過得太快,有時候季朵發一發呆,就會覺得他們還處在剛認識那會兒,那塊表還隻是一個構想。可如今這塊表已經快要被展示在世界麵前,而她也從一個單純的淘寶賣家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自主品牌設計師兼老板。上一個除夕他們在黃浦江邊接吻,那個夢幻的時刻隻消稍稍回憶就仍能令季朵心跳加速,而這個除夕她的心跳加速是因為緊張。
在爸媽的強烈要求下,她還是帶著維今回了老家。一路上,她問了無數遍“是不是太快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就回去”,反倒是維今像平時一樣淡然,更顯得她一驚一乍得可笑。
“我想好了,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們就私奔好了!”
維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一臉似笑非笑:“又私奔?還記得你上次私奔的結果嗎?”
“那個不算!”
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又靠了上去,季朵嘟囔著問:“你就一點都不緊張啊?”
“說實話,”維今頓了一下,“我沒有實感。”
季朵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不期然湧出一股酸澀,她用力緊了緊和維今交握的手指。
維今從未擁有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家庭,丹尼爾對他更像老師與摯友,所以他缺乏應對長輩的經驗和心理建設。他不會緊張,卻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這對他來說是未知區域。原本維今以為自己此生能避開這樣的環節,結果卻還是為了季朵毅然決然地接受了。
“放心吧,有我呢。”季朵晃了晃他的手,朝他笑著。
“你都緊張成這樣了,還能幹什麽啊?”維今調笑著,按住了她亂抖的膝蓋。
之所以季朵會這麽沒底,是因為之前電話通知時她爸媽的態度不是很好,重點還是在於年齡差,她爸媽讓她想一下再過十年、二十年,他們之間的距離會如何拉大。季朵完全不覺得這是問題,她隻是擔心見麵會讓維今受委屈。
好在季朵的爸媽也是知書達理的人,電話裏和她吵,見了麵倒還算客氣。主要也是維今長得比真實年齡年輕得多,身材管理得也好,季朵很清楚媽媽喜歡哪些明星,而維今剛好是其中一款。看到媽媽眼中泛起的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花癡的光芒,季朵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頓時落了地。
剩下一個無論對方是誰都會鬧別扭的老爸,哄哄就好了。
年夜飯是在家裏吃的,他們回來前都準備好了。到家之後,季朵就理直氣壯地好吃懶做了,癱在沙發上吃瓜子玩遊戲,倒是維今不太好意思,走到了廚房想要幫忙。季朵聽著那邊媽媽不住推脫的客氣聲音,忍不住喊了一句:“媽,你就讓他做嘛,他做飯可好了,我現在都不用吃外賣了。”
“這孩子……”媽媽對維今笑笑,“真是被我們寵壞了,平時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她其實挺獨立的,也很懂事。”
“那你是不知道她以前什麽樣!”說到這兒媽媽突然怔了怔,猶豫著抬眼問,“她以前的事,你都知道的吧?”
維今點點頭:“都知道。”
在外麵的季朵也聽不見他們在廚房裏在聊什麽,不過維今一直沒出來,大概是真的在幫忙做飯,此情此景讓季朵覺得安逸而美好。
“來。”爸爸在書房朝她招手,臉上是熟悉的獻寶表情,“有好東西給你看。”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又是爸爸的國畫大作。自從她開始學畫畫,爸爸也對畫畫來了興趣,一天能畫好幾張,梅蘭竹菊雞鴨鵝,動不動就要她品鑒一下。說實話爸爸沒這方麵的天賦,就算臨摹看著也挺可笑的,不過上了年紀的人有個愛好總是好的,所以每次她都是不走心地拍馬屁。這次也一樣,看著爸爸頗為顯擺地把那一張張畫攤在桌子上,煞有介事地點頭:“嗯,不錯,有進步。”
隻要這樣爸爸就會很開心,在出事前季朵始終覺得父母怎樣都不滿意,簡直就是故意找她的碴,之後才明白原來父母是天底下最好哄的人。
書房還是老樣子,之前季朵也是在這裏畫畫的,所以她的畫架和畫板都還在牆角支著。她過去翻了翻,發現兩塊畫板中間還夾著一打她上課時的練習畫,都是千篇一律的靜物水彩。早就該扔的東西,爸媽卻總舍不得,如今這樣藏著一樣是落灰,一些色彩都斑駁了。她抽出來抖了抖,打算等下給維今看看。
隻是季朵看著自己從前的畫,不知為何有一絲奇怪的感覺。這些確實是她畫的沒錯,有一些她還能記得時間地點,可她卻覺得很陌生,並且心中毫無波瀾。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正常,可季朵從來不會這樣,她對於畫麵的敏感是不可控的,她每次看到圖案和色彩都會激動,大腦自動開始分辨優與劣,感官無限擴展。在畫室的時候,她點評別人的畫比老師還一針見血,哪怕她看見一件衣服都會比其他人更注意細節。可現在這種敏感不見了,她說不上來自己當初畫得好是不好,就像一個外行,反正都是蘋果橘子罷了。
帶著這份疑惑季朵重新去看爸爸的國畫,仔細端詳之後,她居然覺得爸爸真的進步了。前幾年她每次看都隻會看到洇開的墨點和七扭八歪的勾勒,今天再看竟覺得整體還不錯。她暫且搞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或許是爸爸真的進步了,又或許……
“你們這對父女像什麽樣子啊,讓人家幫忙做飯,你倆在這兒玩。”抄著鍋鏟出現在書房門口的媽媽將季朵從瞎琢磨中拎了出來,“快幫忙!”
季朵和爸爸對視一眼,灰溜溜地出去收拾桌子,準備碗筷,每次進出廚房季朵都會偷捏碟子裏的火腿和炸雞塊吃,最後被維今逮了個正著,輕輕在她偷吃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她收回手,對維今做了個鬼臉。這一幕被季朵的媽媽看了個滿眼,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這頓飯吃得溫馨,父母關心的無非是家庭工作,季朵原以為維今不想回答,還想在其中和稀泥,沒想到維今對答如流,雖然其中有所隱藏,聽上去卻無懈可擊。
“對了,”提到工作,維今突然起身去包裏翻出了一個盒子,打開來是隻男款腕表,遞到了季朵的父母麵前,“時間倉促,外觀上做不了太多花樣,隻是我的一點心意。”
外觀簡單的機械表,中間是鏤空的,能看見內部齒輪運轉,外圈並沒有用羅馬數字,而是用了阿拉伯數字,個頭大,表針也清晰,很適合上了年紀的人戴。
這樣一來倒也公平,季朵這次回來給媽媽帶了一條自己做的生肖吊墜,現在維今給爸爸也帶了禮物,不偏不向。不過他倆還真是沒商量過,季朵反倒第一個驚訝:“你什麽時候做的啊?”
“抽空就做了,是給以前設計的機芯做了個升級版,加了兩項功能,不麻煩。”
“這是自己做的啊?整個都是嗎?”爸爸驚得合不攏嘴,在手腕上比了一下,特意跑到茶幾上拿起自己的老花鏡仔細看,“這得費不少工夫吧?”
“也沒……”
“那可不,動輒幾個月呢!”季朵搶先一步說,“爸,你可留好了,等以後他的表值錢了,咱家可就發了。”
爸媽都被她唬住了,忙說:“這怎麽好意思……”
“她亂說的。”
維今哭笑不得,把剝好的蝦都夾到她的碗裏,以此堵住她的嘴:“吃飯。”
見季朵吃得順嘴,就能猜到平時都是這樣被寵慣了。爸媽不糊塗,知道以季朵那個強脾氣,現在再說不同意也無濟於事。
雖然季朵年紀也不小了,當父母的其實很清楚他倆遠在上海日子怎麽過,自己根本管不了,但在父母麵前,還是得守規矩,每天晚上維今還是去住酒店,季朵也是按時回家。白天的時候一起去周邊逛逛,維今的性情和處事方式讓季朵的爸媽很滿意,相處起來更像是熟人了。
長住酒店也不是個事兒,所以當季朵提出要回去時,爸媽也沒攔著。臨走的那天,媽媽先是單獨拉了季朵在屋裏說話,讓維今和爸爸在外麵下棋。
“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你倆的事我們同意。”
“真的?”其實季朵早就猜到了,卻還是裝驚訝,想問個究竟。
“就算我們不同意,你就真不談了?”媽媽斜了她一眼,“我啊,這幾天觀察了,不管怎麽說,他心裏是真有你,這個比什麽都重要。之前我和你爸就是怕你倆之間早晚會有代溝,這個年齡差也許現在不顯眼,可再過十年二十年,注定會有一個坎。而且我倆畢竟是你爸媽,就是自私,擔心老了以後你的負擔重。可見了他以後我倆也想通了,所謂夫妻,不就應該相互扶持著去過坎嘛!人啊,壽數在天,重要的是在一起的時間,你喜歡,他也對你好,這就夠了。”
“那……你們覺得他喜歡我嗎?”
“這還用問啊,這些天裏我們可是看得清楚,他的眼睛是跟著你轉的,吃飯時你站起來,他就把椅子往後拽,怕磕到你腿,在街上時也都是走在靠外的一邊,這種細心不是裝出來的,你爸就沒這根筋。”
看媽媽提到爸爸時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季朵就咯咯笑著,下巴抵著媽媽的肩膀,笑著說:“沒事,這不給老爸做了樣子出來了嗎,以後也這麽要求他!”
“行了,”媽媽戳著她的腦門,把她推開,“又不是誇你,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去,把他叫進來,我有話和他說。”
“這怎麽還分開訓話的啊?在單位當領導當慣了啊?”
“少廢話,快去!”
季朵隻好慢騰騰地走到外麵,拍了拍維今的肩膀,和他換班。維今臉上有一絲意外,季朵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什麽也不知道。她想跟著進去,沒想到媽媽一把關上了門。
“坐。”季朵媽媽指了指椅子,對維今說,“別拘謹,我就幾句話要說。”
“您說。”
“剛我也和季朵說了,你們的事我們不管。但……有個問題,我還是想問問你。季朵的身體情況,你真的不在意嗎?雖然她大多數時候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畢竟是做過大手術,還是腦部手術,如果說完全沒影響是不可能的。”
維今低頭笑了一下:“我要是介意,今天就不會在這裏。”
“那好,那我就直說了。我和她爸爸跟普通父母不一樣,經曆了那樣的事,真的是怕了,見過自己的孩子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之後,根本就不會再盼著她成龍成鳳,就隻希望她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所以我倆都想好了,大不了季朵這輩子不嫁,我們倆盡可能照顧她到我們死。可她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我們也不能攔著。”
說到這裏,季朵的媽媽站了起來,走到了維今的對麵,這讓維今難得地有了些手足無措。
“阿姨就是求你,要是將來有一天你們之間有了矛盾,你真的覺得兩個人走到頭兒了,你能想著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對她好一點,讓她少傷一點心,把她好好地送回我們身邊來。阿姨先謝謝你了。”
說著她朝維今深深地鞠了一躬,維今連忙衝上前扶她。當他碰到季朵媽媽溫暖的手,看到那雙略帶祈求的眼睛時,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感情擒住了他,令他動彈不得。
“我保證我保證……”
他懂事太早,獨立太早,根本沒有天真無邪的童年。他甚至都沒幻想過自己如果生在一個有爸爸媽媽的普通家庭,會變成怎樣的小孩。可這個瞬間,當他透過與季朵之間的聯係,真切地觸摸到了家的溫度,他居然恍惚間變回了一個笨拙的、不懂表達自己的小孩子。
在那之後,他們就收拾東西去了機場,準備回上海,直到過了安檢,又變回二人世界,季朵才問維今:“我媽和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維今虛坐在行李箱上,突然伸手將季朵抱在懷裏,手臂上用了些力氣,“他們很愛你,我也很愛你。”
季朵隱隱能感覺到維今的情緒變化,屋裏的對話一定不是沒什麽,可她不想多問。懷抱這麽好、情話這麽好,享受就對了。
她在維今的耳邊說:“現在你可算被我套牢了。”
“等到收假,你就去辦簽證吧。”
“簽證?”
“你陪我去巴塞爾。”
“我?你想要我陪你去?”
見她這麽驚訝,維今鬆了鬆臂彎,卻沒有完全放開,改摟在她的腰上,朝她挑了挑眉:“怎麽,不願意?”
“願意,就是沒想到。”
“你要是願意,以後無論去哪裏參展,我都帶著你。我希望重要的時刻,你都能在我身邊。”
季朵的臉上剛浮現出“既然你強烈要求,我就勉為其難答應吧”的驕傲,維今就補了半句:“這樣就省得我回來再給你講一遍了。”
“喂!”
在季朵張牙舞爪地想要掐他脖子前,維今已經先一步流暢地站起身,拉著行李箱走掉了。等到季朵仍舊氣鼓鼓地追上來,還沒等開口就被他攬住肩膀,低頭親了一口。明明也算是見過家長的老夫老妻了,她還是控製不住臉頰上的溫度升高,頓時就把想說的話忘了個精光。
她感覺維今變了。她剛剛認識維今那會兒,覺得那個男人就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夏天的時候涼爽,但寒冬臘月總還是要挨凍的。可她樂意,從她決定追的那天就做好了必然會挨凍的準備。那時季朵根本不敢想這個男人會在人前自然地擁住她,親吻她。可現在的維今終於融化了那層冰殼,身上還掛著晶晶亮的水珠,嶄新而鮮活。
想到這份改變有她的功勞,季朵的心裏居然有一份沉甸甸的成就感。
“最多四千。”
典當行的老板拿起吳瑛的包裏外看了一圈,很快丟出了價格,語氣非常生冷,感覺是愛賣不賣。
“四千?”這個價格比吳瑛想象的低很多,她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你仔細看看,我這根本就沒怎麽背過,跟新的一樣。”
“問題是它不是新的啊。這都幾年前的款了,一般過了首年就得折一半價了好吧?”
“那這個呢?”吳瑛又從背著的大帆布袋裏掏出了一個迷你包,當初也是好不容易從國外買到的斷貨款。
“這個,也就三千。”
“你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吳瑛氣不過,把櫃台上的包塞回袋子裏,轉身就要走。典當行老板也不攔,慢條斯理地說:“我是看你貨多,已經給你不錯的價了。再說了,你之後有錢還能贖回去,我這怎麽能叫趁火打劫呢。”
贖回去?她當然知道贖不回去了。可她急用錢,媽媽又一次犯病了,爸爸在獄裏也打來電話要送錢,她連上網賣二手的時間也沒有。她此刻心如刀絞,不是為了這些包和首飾,東西僅僅是東西,可吳瑛知道此刻她一旦放手,就等於徹底揮別了過去的生活。
可她有選擇嗎?沒有。
“都給你,再給我高一點。”她強忍著眼底的酸澀,轉身走回櫃台前,把帆布袋甩在了上麵。
拿了錢走出典當行,吳瑛忽然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她摸著肩膀,剛剛的重量仿佛還在,可她已經一身輕了。她拿著這筆錢奔赴維今那裏,她要把之前的錢還了。她也要看看維今和季朵如今怎樣了,距離上次在酒吧和季朵說完那番話也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吳瑛從沒在維今的朋友圈中看見半點秀恩愛的東西,這讓她難免心懷希冀。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人行燈剛剛變紅,要等一分多鍾,吳瑛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到了身旁的報刊亭上。花花綠綠的雜誌半壓著碼了整扇門,一本雜誌的角落上有一個女人的照片,隻晃過那麽一眼,竟讓吳瑛倒吸一口冷氣。
她衝過去,把臉貼在雜誌上去看那個女人,縮小圖多少有些失真,但吳瑛還是確定那是季朵。
穿著大熱款的時裝,明顯做過專業造型,對著鏡頭故作深沉,旁邊墜著一行“新晉小眾獨立珠寶設計師的探索之路”花字的女人,居然是季朵。
那個她以為不過是個庸脂俗粉的傻女人、一輩子不可能擁有她曾經那般閃耀生活的季朵?
人行燈變綠又變紅,吳瑛站在那本雜誌前隻覺得天旋地轉。她沒意識到自己雙拳握得太緊,掌心已經被指甲割出了血痕,沒意識到自己真的在前後搖晃,沒意識到自己許久都沒眨眼,眼中爬滿的血絲是因為疲勞,也是因為瘋狂。
“姑娘,姑娘……”到最後報刊亭老板都被她嚇到了,從屋內探出頭來,拍了拍前麵的台板,“你怎麽了?”
“我……要這本雜誌。”
吳瑛將印著季朵的那本時尚雜誌抽出來,直接卷在了手裏,死死握著。她的眼神仍舊凝滯,看得人心慌。
吳瑛邊走邊看關於季朵的那篇采訪,也就2頁,簡單問了幾個問題,附帶著一些首飾的圖片。可就是這千八百字的文章,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戳在吳瑛的心上。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在千瘡百孔後徹底幹涸掉了,變成一塊蜂窩似的石頭,卻沒想到紮到底,還是疼。
她知道季朵辦了公司。
她知道季朵得了國際獎項。
她知道季朵擁有繪畫天賦,而且還是在一場事故後憑空獲得的。
老天對季朵還真是好啊……一個仍舊二字打頭的女孩,日子竟然在往頂端走。而大不了幾歲的她,日子已經滑落穀底。
采訪裏季朵提到自己起初並沒有事業心,提到自己的男朋友,言辭間都是幸福。吳瑛透過那些字都可以看到當時季朵的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吳瑛不斷呢喃著,一抽一抽地笑起來。怪不得維今毅然決然地選擇季朵,強強聯合才有意思,才能製造更多的價值。
有一箱寶藏放在那裏,誰還會搭理她這種褪了色的舊物。
不過明白了這件事吳瑛反倒有些得意,說到底,不考慮任何外界因素的單純的愛,果然是不存在的。
季朵為了博得維今的愛,努力到這個程度;而維今卻仍舊對自己真實的經濟情況諱莫如深。
多可笑啊,所謂的真愛。
就算她付出了真心又怎樣,維今照樣不會選擇一無所有的她。
吳瑛翻了好幾遍,想從雜誌上找到季朵公司的地址,但就是沒有。隨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網上一搜就能找到。可是找到又如何呢,在那樣一棟警衛森嚴的寫字樓裏,她又能做什麽?
腦袋裏始終糾纏著這個問題,吳瑛到了維今門前。維今來開門時正在講電話,以至於什麽都沒和她說,隻是回身讓她自己進門。但吳瑛還是看見,在看見她的瞬間,維今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想去意大利嗎?想去的話就列在行程裏,這次一起去。”
“沒關係,等下我把我當時的資料發你,你改一改就行。”
“有我呢,我陪你去申請,不會不過的,放心。”
聽維今說話的語氣就知道對麵是誰,吳瑛知道自己已經看到了結果,她低估了季朵,明明裂縫就在那裏,為何她每次都能跨過去?
許久不見維今,竟讓吳瑛生出些不一樣的感覺。又長了一歲,維今的容顏和氣息都沒有絲毫改變,他是個奇怪的人,似乎從小到大都是這個樣子。歲月賜了皺紋給他,但那不過是皺紋而已,和老沒有半點關係。吳瑛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她和維今的第一次見麵,她當時的第一印象是這個男孩真好看,比她學校的男孩都好看。可是之前在外麵,大人們的臉色那麽奇怪,很顯然這個男孩是不受歡迎的,她不能和不受歡迎的人玩。那天離開後,她問爸爸男孩是誰,爸爸對她說不重要。重逢之後吳瑛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當時她對維今有那麽一點點示好,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專心講電話的維今,挺拔的身姿、修長的手指、不俗的談吐,她越發確定此生她不會再遇到這麽好、這麽適合她的男人了。
現在吳瑛什麽都不求了,她願意讓維今繼續研究鍾表,她也可以不求贖回家裏的房子。她隻是單純地想留一個男人在身邊,能給她一個肩膀靠,能幫她照顧一下家。
她想通了,可她還有機會嗎?
維今放下電話,彎腰在抽屜裏翻找東西,餘光感覺到吳瑛走到桌前才撩眼去看。乍一看過去,吳瑛眼底的紅腫和那一抹水光,竟讓維今心裏一驚。他徐徐直起身來,問:“有什麽事嗎?”
“哦,我來是為了……”吳瑛吸了吸鼻子,目光流轉,眼中的水光反而更重,“還錢。”
她將包裏的一打現金放在桌子上。
“我說過不用還了。”
“你既然對我無心,我就沒理由拿你的錢。”
維今知道吳瑛的自尊心極高,也不願多推脫,伸手把那打錢拿過來,放在了一邊,問:“你媽媽怎麽樣了?”
“季朵沒和你說嗎?”
突然提到季朵,維今不由得眉頭一皺,一個久遠的疑惑再度從心底浮了出來,他反問吳瑛:“她應該和我說什麽?”
萬萬沒想到季朵這麽能忍,居然連見過她都沒和維今提起。每一次她都自認為正中季朵的要害,那種心裏藏不住事的女孩絕對會把別扭鬧大,轉眼他卻發現季朵默默地將一切都消化掉了。
愛人之心真的能到如此地步嗎?
“沒什麽。”吳瑛隻得硬生生地將話題岔開,到這會兒才想起剛剛那通電話,越想越不對,神情中有了一絲急切,“你剛才電話裏……要出國?”
“去參加鍾表展。”
“她……和你一起去?”
“還有什麽事嗎?”維今不想應付吳瑛對於季朵的刨根問底,委婉地送客。
誰知吳瑛根本不打算停下來,連珠炮似的問:“去多久?除了去那什麽展,還去幹什麽?你們不是要結婚吧?還回來嗎……”
她陷入了可怕的幻想,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她覺得所謂的鍾表展隻是個借口,維今和季朵這一去就不會複返了。那麽她就什麽機會都沒有了,她就徹底被拋下了。她在這裏唯一的念想就是維今了,她害怕有一天來到這裏,發現人去樓空。
“吳瑛!”
看著她這副混亂的樣子,竟讓維今覺得背脊發涼。維今不得不喝止她,直直地站在她麵前,企圖用氣場逼迫她離開:“我還有事,你回去吧。”
吳瑛非但沒有退,反而直接撲了上去,雙手死死地抓著維今背後的衣服,臉貼在維今的胸前,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上麵。她的眼淚不斷地翻湧出來,臉上卻沒有哭的表情,眼神無比空洞,嘴唇抖得厲害,不住地說:“我錯了,我錯了,之前都是我的錯,我錯了……”
維今往後退了一步,掐著吳瑛的肩膀,想把她推開,卻發現吳瑛下了死力氣。不得已他也隻能用力,像揭膏藥一樣將吳瑛從自己身上甩開,吳瑛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最後抱著頭蹲了下來。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在季朵之前來到你身邊,你會像愛她一樣愛我嗎?”
她將最後的一縷希望拋出,竟映得站在幾步開外的維今如神祇一般,遙遠冰冷,好似一眨眼就會消失。
“不會。”
一句實話,有時候比一百句謊言都傷人。
麵對維今最後的坦誠,吳瑛感受到的隻有冰冷,被拔掉最後一根羽毛,隻剩一副翅膀骨架的那種冰冷。
這個人居然連一絲溫柔都不願給她,這個人比曾經拒絕過傷害過她的所有人都惡毒。吳瑛站起來,臉上淚痕還閃亮著,她卻對維今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知道了。再見。”
她將那本時尚雜誌抽出來,瀟灑地拋在地上,看不出任何氣憤,越是這樣就越顯得行為失常。之後吳瑛揚長而去,關門聲還是輕輕的。
維今撿起那本雜誌,看到季朵的臉上布滿了指甲印。他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開門追了出去,卻已經不見了吳瑛的蹤影。
收到吳瑛短信的時候陸海洋剛給一戶人家送完餐,邁上電瓶車,打算去送下一家。他單腳踩著地,看著吳瑛發來的“最近在幹什麽”,突如其來的寒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回到老家之後,陸海洋在一家同城配送的公司找了份工作,主要就是各個平台的送餐,加上些跑腿的活兒,工資不算低,隻是風裏來雨裏去比較辛苦,不過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父母自然很高興他能回家,但早已對他不抱任何期望,當年的事故幾乎掏空了他家的存款,如今爸媽都還在上班,平日裏都不怎麽碰得到麵。
認真想來,陸海洋的日子過得也算順遂,畢竟大部分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隻是每天一戶人家一戶人家地送東西,總會有那麽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機器人,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心。
唯有收到季朵消息時,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心。他走後一個多月才收到季朵問他有沒有空去倉庫打包的消息,陸海洋借機說了自己回家的事,雖然是文字消息,但他還是能看出季朵很開心。他卻開心不起來,他終於明白了何為自作孽不可活,現在他隻要想起季朵,就會回想起那天夜裏自己險些幹出的渾蛋事。
他險些鑄成大錯,這份愧疚壓在他心頭,竟比當年的車禍還要重。或許是因為當年他年幼,而如今他終於長大了。
於是陸海洋陷入了冰火兩重天裏,他既盼著季朵能給他發隻言片語,又不敢麵對來自季朵的任何惦念。以前陸海洋覺得自己確實是喜歡季朵,那種喜歡輕飄飄的,像喜歡一件玩具,玩具沒有不可取代一說;可如今,他越發覺得季朵無可取代。
同時陸海洋卻終於明白了,他和季朵不可能了。
正因為清楚明白,當陸海洋再度收到吳瑛的試探消息時,立刻就猜到不會有好事。不是針對他,一定是針對季朵。他當即做了決定,隱瞞自己離開上海的事,看看吳瑛究竟想幹什麽。所以他回道:“我還能幹什麽,上班睡覺。”
“你放棄季朵了?”
“人家都在一起了,我不放棄又能怎樣。”
“沒出息。他們一天不結婚,我們都有機會。你知不知道他們要一起出國了,這趟就算旅行結婚也未可知啊,而且維今的錢足夠他們在國外定居,你以後可能都見不到她了。”
不得不承認,得知這個消息,陸海洋的心還是顫了一下:“那我能怎樣?”
“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你要不要幫我?”
保溫箱裏還有一份飯要送,此時已經過了平台承諾的時間,等下又要好說歹說求人家別給差評了。可是吳瑛的話讓陸海洋無論如何也無法放下手機,他害怕自己晚回複一秒鍾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你要我幫你什麽?”
“製造一點小事故,讓他倆不能出國,讓他倆知道世事不會盡如他們的意。”
“你瘋了?”
“我就是瘋了。維今如此踐踏我的自尊,我怎麽能讓他好過。我這是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和我配合,把季朵調開,我並不針對她。當然,如果你不答應,我會自己想辦法。”
“我答應。”
陸海洋飛快地應了下來,對著手機屏幕呆滯了兩秒,他突然給吳瑛發了一條:“但你懂的,我不能白答應。”
過了一會兒,吳瑛發來了一筆轉賬,錢數不多。陸海洋收了下來,並沒有多說什麽,隻說過幾天再聯係。
他知道自己又要回上海了。
說來也可笑,他的一生可能就是這樣了,匆匆來,匆匆走,留不下什麽,談不上長久。
可這一次陸海洋有了明確的目標,他是帶著從未有過的決心踏上去往上海的火車的。
聽到季朵在旁邊重重地唉了第三次之後,維今實在沒辦法置之不理了。
三天後他們就要飛巴塞爾了,他現在在做最後的調整,確保時間誤差在國際標準內,並且整個機械分支運轉正常,不會出現卡頓和偏離,確保音樂在對的時間響起和結束。鍾表本就是精準的代言,一絲一毫的瑕疵都是不可原諒的。
維今遇到的比較大的難題是發條過於纖細,稍有阻力就有可能會停滯或是影響精準度。所以他就一天天上了發條,等著看是不是停了,停在哪裏,然後再拆開,在顯微鏡下一點點打磨得更薄。這種無限次的返工,在別人眼裏肯定是苦差事,維今卻樂在其中。
這種創造的快樂,不切身體會是不會懂的,一個零件是死的,可無數死的零件,最後卻能組成一件擁有生命的東西。能感受時間,並在時間裏留存下來的東西,都是擁有生命的,鍾表也是。
他相信季朵是可以懂的。其實活在世間找到一個懂自己的人,比百年之後留下些東西還要難。
所以他褪掉指套,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隔壁桌前趴著的季朵背後,俯身下去,雙手撐在季朵兩側。
“怎麽了?唉聲歎氣的。”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將季朵罩在了裏麵。
“我想給小秋做一套婚禮首飾嘛,剛好之前合作過的一家鑽石品牌願意幫忙定製,價格也合適。”季朵仰起臉,頭頂抵住維今的胸口,咬著鉛筆頭噘嘴,“可是我畫了N稿了,都不滿意。”
“挺好的啊。”
維今看著紙上的項鏈圖樣,他不太懂這些,但確實是很好看了,不遜於店裏賣的那些。他把鉛筆從季朵嘴裏拔掉,像哄小狗一樣撓了撓她的下巴。
“可我總覺得少點什麽,就是沒有以前的那種靈感突然上來的電火花。雖然看起來還不錯,但也沒什麽特別的。”
“你啊,是看得太重,要求就高了,當然怎麽都不滿意。沒靈感的時候逼也沒用。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季朵伸了個懶腰,順勢勾住了維今的脖子,向背後的懷抱靠了靠,點了點頭:“好。”
晚上九點多鍾,街上還算熱鬧,從維今這裏無論是往南京路還是往靜安寺的鬧市區走都不遠,不過他和季朵散步基本不會去那邊,就是在巨鹿路周圍大小路上走一走,相對安靜,車子也少。季朵從前沒有散步的習慣,她更喜歡躺在**玩手機,認識了維今以後才被帶著空閑時間就到外麵吹風,如今倒也養成了習慣,一天不走走就渾身不舒服。
“我最近想新品的時候,也都找不到什麽感覺。以前我靈感來了,二話不說就能確定下來,我知道那是好的。可現在雖然大家都說好,我卻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好。”季朵拉著維今的手前後搖晃,一臉悶悶不樂,“你說,這是不是就是瓶頸啊?”
“瓶頸是很正常的,任何一個創作者都會遇到。本來就是超越別人容易,超越自己最難,正因如此,才會有很多人成名即巔峰啊。”
“可我不想這樣……”
“你不會的,你的路還長著呢。”維今用另一隻手摸摸她的頭,卻發現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街邊。維今順著她的眼神回過頭,看見一家奶茶店,外麵的大海報上畫著什麽網紅奶茶,畫得倒是很好看的樣子。他不禁失笑,虧得自己還想安慰她:“想喝?”
“嗯!”長不長胖的糾結隻閃了一下,季朵還是像往常一樣臣服於饞蟲。
雖然維今自己不喝這種東西,卻也不攔著季朵喝,隻要不過量就好了。他給季朵買了一杯海報上的那種奶茶,兩個人走下便道,打算過人行道到對麵原路返回。這是個T字形的路口,身側那條主路是普通的雙向車道,中間的隔離帶開了一個小口,是供調頭用的,但他們走的這條是單向車道,隻能出,不能進。所以他們過馬路的時候隻往會來車的那一邊看,並沒有多留意車來車往的另一側。
季朵邊走邊用吸管攪拌著上麵的奶油,突然被旁邊照過來的遠光燈晃得眼睛都睜不開。剛想罵一句“哪個該死的又開遠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車燈的方向好似不太對。她半眯著眼睛偏過頭去,強行往車燈來的方向看,一片白光裏隱隱能看到一輛車從隔離帶的缺口處衝了出來,沒有一絲偏移地朝她開來。
在遠光燈的照耀下季朵無法掌握距離,開始她覺得那車子離自己還很遠,但忽然間又覺得近到躲不開了。白光徹底籠罩了她,卻有一些早已丟失的記憶碎片在眼前閃現,黑白的,布滿刺眼的雪花,像最古老的默片不斷跳幀,畫麵裏有她站在摩托車後座上的笑臉,有被卷進卡車車底扭曲變形的摩托車,有無辜被牽連的路人,有……維今。
想到維今,讓季朵的意識回歸了一點,她先是感覺到有人緊緊地抓住了她,隨後一股無法抗拒的衝擊力就將她撞飛了出去。奶茶杯子在半空中劃下巨大的弧度,裏麵的**濺了他們一身。她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身體被緊緊箍住的感覺卻始終存在,她拚命想從混沌中掙脫出來,卻還是在停下來之後才能看清周圍的事物。
她睜開眼睛先是看見無星無月的夜空,這讓季朵有一種做夢的不真實感,可當她嚐試著偏了偏頭,映入眼簾的卻是維今緊閉雙目的臉,一行血從他的頭上淌下來,一部分積在眼角,糊住了睫毛。
“維今!”
整條街恐怕都能聽到季朵的慘叫,她直接挺身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沒什麽事,而維今的一條胳膊被她壓在身下,一條胳膊還搭在她的身上,已然不省人事。
那輛車是衝她來的——季朵回想起了剛剛自己被內心對於車禍的恐懼魘住時,在她另一側的維今是如何將她抱在懷裏,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地擋住車頭的——她猛然回頭,看見那輛車仍舊沒關遠光燈,竟加速從她的背後開過,在這條根本不屬於它的單行道上逆行跑掉了。
可車子和季朵擦身而過的瞬間,她還是看見了駕駛室裏的人。她像被毒蛇一圈圈纏緊了脖子,不知道讓自己喘不過氣來的究竟是恐懼,還是恨。
是陸海洋。
“維今!醒醒,醒醒……”在等救護車的那段煎熬的時間裏,季朵始終跪在地上,臉上全是眼淚,因為不知道維今傷在哪裏,有多少的關切,手卻隻能懸在半空哪裏也不敢落,“求求你,看看我,好不好?”
這一刻像是時光倒轉,多年以前維今正是這樣蹲在她的麵前,變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幅畫麵。或許從那天起,他倆的故事就是注定的了。
隻是如果維今因為她出了什麽事,季朵寧願他們沒有這個注定,她寧願他們從未遇見過。如果沒有她,維今就不會有這場無妄之災。
她的眼淚不斷滴在維今的臉上,很燙,但很快就冷掉了,維今恍恍惚惚還以為是下雨了,他的耳鳴漸漸減弱,首先聽到的是自己的呼吸聲,隨後才是嘈雜的人聲。首先分辨出來的肯定是熟悉的聲音,他終於聽清季朵的哭腔:“大叔,你別嚇我好不好……”
“姑娘,你也得檢查一下。”
救護車上的大夫想讓季朵躺平接受檢查,可她根本躺不下來,隻想握著維今的手不放。
“我沒事,不用管我,你們看他就好了!”
“你畢竟也被撞了……”
“我真的沒事,我自己知道的……”維今的手指動了動,季朵立刻察覺到了,撲到擔架邊上,緊盯著維今的臉:“大叔?”
“聽醫生的話。”維今撩開了沉重的眼皮。
誰料看見他醒了,季朵之前還勉強撐得住的理智徹底崩盤了,她抓著維今的手號啕大哭起來,仿佛得有千斤重的恐懼壓在她的身上,必須用眼淚才能衝刷掉。
維今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臉,聲音虛弱地說:“再哭救護車就要被淹了。”
“你討厭!”
季朵也不想這麽丟人,可她根本停不住,鼻涕都哭出來:“你以後不許這麽嚇我了!”
再來一次他這把老骨頭也受不住啊。維今笑了一下,肋骨卻疼得他擰緊了眉頭。
“怎麽了?哪裏疼嗎?”季朵頓時緊張起來。
“沒事。”
看著她生龍活虎的模樣,維今由衷地覺得這點小傷沒什麽。看見那輛車徑直朝季朵撞過來時,因為他在季朵的背後,同樣被晃了眼,根本看不清距離,他隻是下意識地撲過去,將季朵抱在了懷裏。原想著能躲開,可還是沒來得及,一側的車燈還是蹭在了他的身上。
但在那一刻維今終究還是慶幸更多,慶幸他沒有讓季朵受到同樣的傷害。
在急救室外等待的時候,警察來問詢了情況,季朵照實說了,包括那個人她認識,叫陸海洋。既然是認識,又是這麽明顯的違規,那就可以斷定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了。警察問:“你們之間有什麽過節嗎?”
季朵捂著臉不斷搖頭,她想不通,之前陸海洋明明已經回老家了,每次說話都很正常,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做?
“放心,到處都有監控,過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
做完筆錄,留了聯絡方式,警察就要先離開,季朵猶豫著叫住他們:“如果抓到他,麻煩通知我一聲,我想見見他。”
她想親口問問陸海洋,為什麽會那麽殘忍,居然想讓她重溫噩夢。
等了很久維今才被推出來,仔細檢查之後可真不是什麽小傷,一隻手肘骨折很嚴重,肋骨也有一些骨裂,腳踝雖然骨頭沒事,但扭得很厲害。好在髒器沒什麽問題,頭上縫了幾針,腦震**是肯定有的,總結起來就是需要住院好好休養。
“疼不疼啊?”季朵倒是真沒什麽事,維今把她的頭保護得很好,加上冬天衣服厚,隻有一些青紫,連血都沒流。可她坐在床邊,看著維今,覺得還不如躺在那的人是自己。
“你都問了十幾遍了,可能麻藥還沒過,不怎麽疼。”看她又紅又腫的眼睛維今又心疼又想笑,“我這邊也沒什麽事了,你回家睡覺吧。”
季朵終於把眼睛瞪大了:“你開什麽玩笑!”
“我沒開玩笑,你也得休息啊。”
“休息個大頭鬼!大夫都說了,腦震**要觀察!”
“醫院有醫生護士,用不著你……”
還想再說服,結果撞見季朵毫無商量餘地的臉,維今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無奈地勾了勾嘴角:“這樣,你去問問大夫,有沒有單人或者雙人間,這樣也方便一點。還有,我是要住院的,你怎麽也得回去幫我收拾點日用品過來吧。”
“好吧……那我去去就回,你要乖乖的。”
維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哄小孩的語氣逗笑了,一笑肋骨就疼,笑裏含著吸氣的聲音,他舉起打點滴的手朝季朵勾了勾。
“你啊!”季朵把頭靠過去,溫熱的呼吸撲到她的耳根,“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你又不是我長輩,你是我男人。”
被季朵理直氣壯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居然沒有任何受傷的鬱悶,維今用手指背刮了刮她的鼻子,輕聲說:“路上小心點,不許再愣神了。”
“不會了,我保證。”
剛剛的神采一瞬間就消弭了,又換上了戚戚的眼神。
跟醫生谘詢了病房,說好等到明早病情沒什麽變化就可以搬之後,季朵先是回了自己的家,收拾了幾身自己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又回了維今的家繼續收拾。工作間還開著一盞小燈,她走到桌前收拾了自己的稿紙,扭頭看到那塊用玻璃罩子扣住的表,心猛地一沉。
完了,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維今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是去不了巴塞爾了。
一年多的努力,卻毀在最接近成功的一刻。恐怕維今早就意識到這點了吧,但他卻沒有提起半點。
怕她自責嗎?她不該自責嗎?如果受傷的是她就好了,至少維今還可以去參加鍾表展,申請A.H.C.I候選人。
膝窩像是被人踹了一腳,季朵跌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抱頭,恨不得將臉埋在桌子上,眼睛又開始發脹。可她不想哭了,哭根本無濟於事,她什麽資格為此而哭呢。
這一夜太過激烈的體力與情緒的透支帶來的副作用,終於在她的自我厭惡下被誘發了,腦袋突然一跳一跳地疼,季朵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居然一陣暈眩。
不想被維今看出她有異樣,季朵吃了止疼藥,坐在那裏緩了半個多小時。剛要回醫院,手機突然響了,她心驚肉跳,生怕是醫院出了事,接起來卻被告知是警察:“抓到肇事者了。”
雖然季朵堅持要見陸海洋,但警察辦案有他們的程序,隻能在審訊清楚後再說。季朵說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心情,聽到警察抓到陸海洋了,她並不覺得解氣,卻有些欣慰。如果是她沒發現陸海洋已經偏激至此,那麽她希望能有人在陸海洋做出更多錯事前攔住他。
走之前季朵在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麵寫著店主身體抱恙,要休息一段日子,急事電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