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夏天仿佛比上一年還要熱,或許是因為這個夏天季朵太忙了,沒有像往年一樣每天宅在家裏靠空調活著。可這卻是季朵有史以來最快樂的一個夏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公司新品的銷量都很穩定,客戶群逐漸建立起來,廣告打出去效果也很好,完全做出了一個小眾品牌的樣子。唯一可以算坎坷的是,招來的設計師過度借鑒了他人的作品,幸好提前發現了,換了兩輪之後,設計團隊也算固定下來。季朵的打算是主要培養新人,但介於她自己也是新人,等以後有錢了,她還是想去挖個大牌設計師來,前提是適合自己的品牌。
瑣碎的事情都有了規矩後,季朵也得空了一些,重新報了班進修繪畫和各種繪圖軟件。不過無論她的時間堆得多滿,隻要不出遠門,一周至少會和維今見兩次麵。維今的世界永遠是安靜的,他就在那裏,任外麵如何烈日炎炎,任人們多麽心浮氣躁,他自巋然不動。這對季朵來說是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她覺得自己在外麵就是隻跳跳虎,每天像踩了彈簧一樣停不下來,但隻要一到維今身邊,她立刻就踏踏實實地斷電了。不需要再去偽裝什麽強勢能幹、文藝穩重的女精英,她就是個糊裏糊塗、會丟臉會說沒營養的話、會不講道理的神經病女青年。
她就是喜歡看維今拿她沒有辦法的樣子。
好事不僅這些,還有吳瑛再也沒有出現過,季朵和維今都再沒有提起來,以及陸海洋變得非常乖,甚至在她開誠布公地告知自己已經和維今在一起之後都沒有什麽過激的舉動。他有時候會去倉庫幫忙,也從來不多說話,公司裏的人從沒嚼過舌根,完全相信他們隻是普通同學關係。
最大的驚喜是,季朵過了那個珠寶設計大賽的初選,幾乎沒費力就拉到了一家老牌珠寶品牌的樣品讚助。原本根本沒報期望的事,突然過了第一道門,她也不免開始幻想能走到最後。
日子過得太和順了,有時季朵也會害怕,物極必反還是有道理的。不過這種擔憂通常隻會出現一瞬間,她可不願意為了沒發生的事傷半點腦細胞。
“誰是季朵?有快遞。”
正開著會,突然有快遞來,季朵也沒接,就讓放在了門口的桌子上。等到開完會,她半天才想起來去開,盒子小小的,不是她自己買的東西。快遞單上的印子很淺,幾乎什麽信息都看不清了,但隱約能看見保價欄上有數字。
拆快遞是極其有樂趣的事,反正說了是給她的,季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拆開了。打開盒子裏麵又是充氣袋又是泡沫和層層膠帶,害得她又戳又剪拆了好久,才終於勉強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這一看就是個首飾盒,不過不算精致,就是普通的紅盒子。季朵莫名有些期待,掀開蓋子時連呼吸都屏住了。
盒子裏是一個素銀的手鐲,纖細潔白,在自然光下色澤非常好看,鐲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樣,隻在開口處有裝飾,一側尾部有一個小小的半開的花骨朵,另一側則隻有一個小小的圓,仔細看才發現居然有簡單的時針,是個表盤。
雖然盒子裏沒有隻言片語,季朵卻已經知道是誰送的了。
心裏有了譜,再去仔細分辨快遞單,隱約能辨出貴州的字樣。這是他們在控拜村的時候,維今委托那裏的師傅給她做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季朵把鐲子扣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適,基本不需要調。她忍不住一圈一圈轉動著銀鐲,臉上的笑容根本壓不住。
“晚上我要請你吃飯,吃特別貴的!”她立刻給維今打電話。
“你這又是在抽什麽風?”
“我收到你的訂婚禮物了。”
“什麽?”
“哎喲,我說錯了,”季朵的語氣特別故意,“是定情信物!定情信物!”
維今帶著氣音笑了一聲:“收到啦?”
“可喜歡了,這輩子都不要摘下來了。”
“喜歡就好,就不要出去吃飯了,你有空就過來吧,我們去超市買東西,在家裏做。”
“好!”
從維今嘴裏說出來的“家”,讓季朵突然心跳加速。雖然暫時還有事不能離開,可是三魂已經飛出去了兩個半,還剩半個在想入非非。
想著能早點走,可惜每次雜七雜八的事情處理完就已經很晚了,自從開了公司季朵就沒按時吃過一頓飯。
她急匆匆趕到超市和維今會合,撇著嘴跑過去,拽著維今的手腕搖晃:“對不起啊……”
“沒事,走吧。”維今抬手在她頭頂揉了揉。
手放下之後馬上就被季朵纏住,非要手指一根根交錯在一起才踏實,他低頭看了看季朵手腕上的鐲子,輕輕一笑:“是挺好看的。”
“是人好看。”季朵拋了個媚眼。
維今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們逛的是一家會員製的進口超市,東西擺放沒有普通超市那麽淩亂,比較一目了然,種類也少,鮮魚蔬菜都是挑出來的賣相好的,能省去不少時間,隻是相應的價格要高一些。季朵發現維今雖然表麵上看是個沒什麽強烈物欲的人,實際上非常追求生活品質,買東西也基本不看價格,隻看品相。
“嚐嚐。”新鮮三文魚的冷櫃前有店員切試吃,季朵叉了一塊遞到維今嘴邊。
維今現在已經非常習慣她這個愛往別人嘴裏塞食物的毛病了,很自然地吃了,挑了挑眉說:“還不錯,你想吃嗎?想吃就買一塊。蛋白質高,對腦子好。”
“喂!拐彎抹角說我腦子不好,是吧?”季朵使勁兒拍了維今一把,毫不客氣地挑了一塊大的。
不過走了一會兒季朵看著筐裏麵的東西越來越多,在心裏大致算了算價格,不免又有些犯嘀咕,她偷瞟著維今,問:“你每月的營業額到底有多少啊?”
“怎麽,這麽快就想管賬了?”
“沒有……”季朵拉著長音,“就是……擔心你嘛!”
“沒你多,但也夠用。”
“我知道以後你會很有錢的。”因為維今的關係,季朵好歹去研究了一下高檔鍾表市場,又看了看每年鍾表展上那些限量手工表的價格。不看不要緊,一看真是驚掉下巴,不住數著0的位數,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隻是這份錢是用數十年的學習累積,和無數自律到寂寥的日子換來的,其中的那些瑣碎即便季朵看著都會頭痛,根本不敢想象以此為業,“隻是在那之前,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千萬別憋著啊。”
聽季朵的語氣就知道是又心疼起他的錢了,維今緊了緊十指相扣的手指,柔聲說:“省省胡思亂想的力氣,走了,回家吃飯。”
肚子是時候地咕嚕一聲,季朵乖乖地將那些念頭忘記,一心隻想回家吃大餐。
確實買得有點多了,就先處理需要馬上吃的那些,季朵負責把現成的食物擺盤。因為她鬧著想喝奶油蘑菇湯,這一道湯特別麻煩,又是奶油又是黃油,香料一大堆,維今進門就在忙著準備材料。
“我之前可沒做過,不好喝別怪我。”給蘑菇切著片,維今說。
“不怪,吃水哪有怪挖井人的道理啊。”季朵從維今背後伸手抱住了他,大半張臉埋在寬厚的脊背上,舒服地閉上了眼睛,“都說了蘑菇買罐頭就好嘛。”
“少吃點罐頭吧,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你要是餓了就先隨便吃點。”
鍋子熱上,季朵還是沒鬆手,就任由維今拖著她來回晃**。維今實在沒辦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當心燙著你,外麵等著去。”
“不想放,想抱一輩子。”
季朵繼續蹭臉,隻覺得恍恍惚惚的,骨頭裏透著懶倦,就想這樣一直賴著。可以令她感覺幸福的事情有很多,活著本身就是,還有將設計轉化成實物,效果比預想更好的時候,看到買家寫的長長的留言的時候,當然還有賺錢的時候。可也總有那麽一刻,比如現在,她覺得自己想要的不多,就隻是和喜歡的人依偎在一起說說話。
想要衣食無憂,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卻又想過閑適的生活,想有更多時間享受溫柔。
人還真是貪心啊。
她還想再耍耍賴,客廳裏卻很是時候地傳來了手機鈴聲,維今笑著抬了抬下巴:“去吧,我的手機,幫我拿過來。”
“遵命。”
雖然不情不願,速度上卻沒含糊,季朵在鈴聲停下前拿起了手機,卻看到上麵顯示的名字是吳瑛。她的一臉春心**漾,瞬間消失了。
隻遲疑了一刹,待到她想拿給維今,電話已經斷了。她的心裏居然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卻又如釋重負。結果手機還沒在桌上放穩當,電話就又打了進來,還是吳瑛。
“給。”回到廚房,季朵把手機舉到維今眼前,空氣中飄散著奶油的甜味,她卻甜不起來。
抬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維今也是眉頭一皺。他轉頭看了眼季朵那張越是想裝成沒事,就越是寫滿了事情的臉,心中覺得好笑,搖了搖頭:“不接。”
他話音剛落,第二通電話也自己掛斷了。可緊接著,就是第三通、第四通,毫無間隙。
“你還是接吧,也許真有急事。”季朵把手機放在台麵上,轉身要走,嘴上不停地念叨著,“我不聽,我不聽……”
“別動。”
維今關了煤氣,一把將她拽了回來,箍在了自己身邊,然後接電話之後立刻開了公放。
小小的動作,卻讓季朵偷偷笑起來。
“喂!是我,是我……求你別掛電話行嗎……”
電話那頭卻傳來了吳瑛的哭聲,語氣中充滿了乞求,聽得維今和季朵同時露出了如出一轍的疑惑表情:“我媽媽、我媽媽暈倒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沒有別的親人了,我找不到人幫忙,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幫幫我……”
“打120了嗎?”維今問。
“打了,還沒來……我太害怕了,我家保姆今天休息,家裏就我一個人……我求你幫幫我行不行……”
雖然之前發生了那麽多不愉快的事,但季朵還是相信這次是真的。短短幾句話吳瑛好幾次哭到說不下去,隻剩下哽咽造成的雜音。隻是季朵看了看桌上擺好的食物,和爐子上冒著熱氣的鍋子,眼神還是不受控製地暗了一下。不過她還是推了推維今,平靜地說:“你去吧,誰都有需要人幫的時候。”
“我不是醫生,我去了也幫不到你什麽,既然你已經打了120,就好好聽醫生的話。如果醫藥費上麵有困難可以和我說,我給你打過去。”
“為什麽……為什麽你對我這麽狠心,為什麽……”
隱約好像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維今說:“好好照顧阿姨。”
他掛掉電話時吳瑛還在尖銳地呼喊“為什麽”,那聲音歇斯底裏得厲害,感覺已經喪失理智了,即使通話切斷了,好似還在季朵耳邊飄**。
她沒來由地心慌起來,遲疑地問維今:“你真的不去嗎?”
維今沒說話,安靜地端鍋,裝盤,將一切都準備好,最後拉開凳子,將還在發愣的季朵按在了上麵:“肚子不是早就餓了嗎?快吃吧。”
這原本應該是頓很溫馨的晚餐,可季朵現在忽然沒胃口,雖然在吃,卻食不知味。維今一開始不想多解釋,直到看見她拿著蘸湯的麵包去蘸醬油,才忍不住攥住了她的手腕,板起了臉孔:“你就算嫌我做得不好吃,也不至於這樣吧?”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季朵回過神,趕緊把麵包放下,為了表忠心趕緊拿勺子狂往嘴裏舀了幾勺湯,嘴上掛上一層白沫,“真的好喝的。”
“你是覺得我太冷漠了?還是覺得我硬要演給你看,反而給你造成壓力了?”維今拿紙巾糊在了她的嘴上。
“我也說不好……”
“我和你說過,我和她不熟,根本算不上朋友。而且這種事情隻有醫生有辦法,我去也無濟於事,不過是幹看著插不上手。更不要說從我這裏到她那裏的距離,不等我去,她都已經到醫院了。她之前的成長環境讓她有任何事情都想去依賴別人,可她畢竟是個成年人了,有些事她一個人也是做得到的。作為一個僅僅是認識的人,我有權選擇優先顧自己的事情。”維今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另外你我都知道她的想法,我現在去了,她剛撂下的心思又會提起來,這是害了她。或許現在是顯得不近人情了一些,可我實在做不出放自己的女朋友一個人麵對一桌子冷飯偷哭,跑去陪別的女人這種事。”
“誰說我會偷哭的?”季朵還是精準地還了嘴,卻著實沒什麽力度,因為她真的被維今的最後一段話感動得快哭了,鼻子一發酸,說話就軟綿綿的了。
“現在能好好吃飯了嗎?”
“嗯!”
之後這頓飯吃了很久,也很開心,兩個人都沒再提之前的事,加上季朵也習慣遺忘,沒一會兒就徹底丟到了腦後。期間維今收到了吳瑛的幾條信息,忽略了那些沒意義的話,他隻是給吳瑛打了一筆應急的錢,就當是朋友盡盡心意,也不需要還了。但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季朵根本沒察覺到這些。
當天晚上季朵留在了這裏,她在衛生間洗澡的時候燈泡忽然閃了一下,她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心跳加速的感覺更像是期待。她把頭發吹了個半幹,將長款襯衣像浴袍一樣粗粗地係在身上,就這樣走到了工作間的門口,倚著門框擺了個S形的POSE,咳嗽了一聲。
現在維今工作時已經完全不在乎她是不是在這裏了,好像已經將她會搗亂作為代碼的一部分寫進了行為編程裏,所以並不會造成卡頓。此刻維今正在專注地鏨刻蓮花的紋理,一隻手捏著微小的鏨刀,一隻手捏著牛角捶,稍有紕漏就得溶掉重來。所以他壓根沒回頭,隻說了句:“安靜。”
“……”
世上最尷尬的事,是好不容易自己戰勝了尷尬,凹出了一個羞恥的造型去勾引人,結果被勾引的人連頭都不回。
想罵人,怎麽辦,急,在線等。
季朵也知道這種時候是不能吵的,可她又不甘心,跺著腳走過去,剛好維今將完整的一條紋路敲完。季朵順勢將維今手上的錘子和鏨刀奪下撂在桌上,圈著他的脖子,跨坐在了他的腿上,逼迫他看著自己。
一股混合著體溫的沐浴露香氣撲在臉上,將維今的心神擾亂了,他伸手摸了摸季朵亂糟糟半幹的頭發,臉靠向前,蹭著她的鼻尖說:“你怎麽像小狗一樣……”
“小狗怎麽了?難不成你喜歡貓啊?”季朵說得理直氣壯,“告訴你,養了狗就得喜歡狗,我可霸道了,我死了你才能養貓!”
“亂說。”為了懲罰她沒事就把生死掛在嘴邊,維今輕輕咬了她的嘴唇一下。
與此同時,他腿和腰同時使力,就這樣抱著季朵站起來往臥室走。季朵稍微有點嚇到,下意識地抱緊了維今的脖子,將頭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竊竊笑著。
被放在**時季朵的心已經跳得沒有章法了,手腳都在發麻,維今俯身下來親了親她,用那種她最受不了的低到不行的聲音在耳邊說:“稍微再等我一會兒,不會太久。”
此時此刻季朵已經蒙了,說什麽都會點頭的。等到維今出去,臥室裏隻剩她一個人了,她瘋狂地在**翻滾,臉埋在枕頭裏熱得不行。
也並沒有讓季朵等多長時間,更複雜的鳥羽的部分都沒有做,維今隻是一鼓作氣地將花朵的紋路做好了。這東西不能放,興許明天再看感覺就不同了,按維今強迫症的毛病沒準就要重來,他隻想立馬做出完整的效果來。但等他回到臥室裏季朵已經睡著了,被子也沒有蓋,手機丟在一旁。
襯衣在她身上七扭八歪,露出一雙白皙的長腿和肩膀上大片的皮膚,看得維今喉嚨發幹。他坐在床邊,手指在季朵臉頰上輕輕流連,無奈地歎了口氣,一臉寵溺的笑容。
最近季朵明顯很疲倦,經常說著話就打哈欠,遠沒有剛認識那時精神足了,大概是辦了公司太累。維今拉過薄被給兩人蓋上,季朵可能是拿他當了抱枕,蹭過來撲到他懷裏,卻根本沒有醒。
維今又歎了口氣,這還真是……要命,但他終究還是不舍得將季朵吵醒。
然而這邊溫香軟玉,芙蓉帳暖,另一邊的吳瑛卻獨自坐在醫院的走廊上滿臉淚痕,瑟瑟發抖。
她明明已經想放手了,她在小公司找了份普通的行政文員工作,每天做做表格印印東西,偶爾采買點辦公用品,工資很低,但工作內容和工作環境都還算簡單。她沒有穿太出挑的衣服,每天沉默地上班,沉默地下班,想象自己是個裝著電池的玩偶。
可為什麽老天爺連她的親人也不放過,今天下班她就看見媽媽癱倒在客廳,因為保姆不在,連什麽時候昏倒的都不知道。她素來隻知道媽媽有高血壓,其他一概不知,在那個時候除了哭什麽都不會。
自從爸爸出事,吳瑛和媽媽就和從前的朋友都斷了聯係,那些人也不會再主動理她了,現在她在這裏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維今了,她萬萬沒想到維今會拒絕她。可是她聽到了季朵的聲音,她知道維今就是因為季朵在那裏所以才會那麽狠心。
為什麽一個對誰都溫和的人,卻唯獨對她那麽狠心?那條轉賬記錄更像是在抽她的耳光,並不算小的數字,付一段時間的住院費總是夠的。可這算什麽?施舍嗎?讓她拿了錢滾遠點?想到現在維今可能正和季朵親昵,她就覺得自己的血正在變冷。
“誰是王秀雲的家屬?”大夫從搶救室出來喊。
“我是!”
吳瑛衝過去,腿發麻到站不直。
“腦梗,堵塞麵積不算小,幸好沒過黃金搶救時間,暫時穩定住了,但十天內都還是危險期。這次就算沒大問題了,但也可能留下些說話方麵和行動方麵的後遺症,以後也要更加注意。”
“好好……我知道,有什麽注意事項和我說,我們都配合,都配合……”
看見媽媽被推出來時那難以形容的臉色,和明顯歪斜的嘴,剛剛鬆一口氣的吳瑛突然趴在床邊號啕大哭,護士都勸不住。之後她打電話和給芸姐說明情況,勸芸姐另覓新主家。芸姐在她家幹了快十年了,很有感情,可吳瑛知道她家的情況已經不適合養保姆了,省下的錢不如找個護工。
她得撐起這個家,她得撐起這個家,她得撐起這個家……吳瑛一遍遍催眠自己,仿佛這樣能帶來力量。
可無論說多少遍,也沒有如何撐起的答案跳出來,隻有一個人名跟著閃現。
維今。
就算吳瑛現在想到維今隻有恨意,但她還是要承認維今是她唯一能看到的稻草,她就算是注定要跌落,也要拽著這根稻草一起。
接到大賽主辦方打來邀請參加頒獎典禮的電話時,季朵感覺自己在做夢,她以為自己頂多能得個優異獎,沒想到竟得了公開組的冠軍,戰勝了來自各國的幾百名設計師。其實她的作品並不是太契合這次的主題,但偏偏她在意念表達和創意這兩項占比大的部分表現最好,細小的藍色寶石顆粒和鑽石的結合造就了水一樣的動態感,可以很好地襯托女性的鎖骨,而最吸引評委的是她對於作品意義的闡述,評委認為這是難得的有靈魂的作品。
深秋的時候,季朵和小秋一起去香港參加了頒獎典禮,是她強拉著小秋去的,因為如果不是小秋的慫恿,她根本不會有這個機會。獎金隻有幾萬塊,不算什麽,要緊的是會得到在一本權威性極高的珠寶刊物上兩期一版免費內頁廣告的機會,還會有無數的宣傳。雖然季朵就這個作品的宣傳必須以讚助商為主,但她個人的宣傳卻可以加上自己的獨立品牌和公司。
在香港的幾天季朵幾乎每天都要接受采訪,她沒帶幾件衣服去,碰上拍照手足無措,原想湊合了事,結果被小秋強行拖進商場買了新行頭。化妝師想給她換發型,季朵沒來得及攔,對方就已經看見了她頭後麵的疤,手頓時僵住了。
“沒事,小的時候動過手術。”季朵笑笑。
“方便說說嗎?”
編輯對這類人生經曆非常敏感,立刻就想打聽,季朵卻搖了搖頭,委婉地拒絕了。她不想以此為噱頭,編出個什麽勵誌故事來。
“你想要什麽禮物啊?”在夜市和小秋吃著餛飩麵,季朵不停地和維今發著微信。
“我沒什麽想要的,你給自己買吧。”
“不行啊,你必須得說出一樣來,獎金這東西是一定要花的,這是規矩。”
“哪裏來的規矩?”
電話那頭的維今和身旁的小秋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同樣的疑問,季朵眨巴著眼睛笑了。
“哎,你倆也好了幾個月了。”小秋口重,香港的東西對她而言太清淡了,她不停地往裏麵倒佐料,“感覺如何?”
“挺好的啊。就是我現在太忙了,實在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沒事就去他那裏待著了。但他反而會主動找我了,不像以前總要我黏著。”
“男人就是這樣,你不上趕著了,他反倒會牽腸掛肚。你倆……進展到哪一步了?”
季朵眼見著小秋的八卦之火噌噌噌冒上來,燒得她臉有些發熱,咬著筷子嘟囔:“什麽哪一步……”
“在我麵前還裝,多大的人了,快坦白交代!”
“沒有啦,我們也沒在一起住幾次,都是純睡覺的。而且我現在睡眠質量超級好,沾枕頭就著。”
小秋沉吟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他心裏還是有所顧慮吧?”
“顧慮什麽?”
“畢竟他的年紀比你大得多些,你以前又發生過那種事,父母對你的感情問題看得那麽重,他總要多想想吧。”看著季朵若有所思的表情,小秋突然笑出了聲,抬手在她腦袋上推了一把,“我是在誇他,其實這樣做挺負責任的,比那些衝動的小年輕靠譜得多。”
隻是季朵的神色並沒有多少緩和,她清楚了一件事,自己確實應該鄭重其事地和父母介紹一下維今了。可是她也有她的為難,她怕爸媽太上心。她不知道維今對這一切到底是怎麽想的,他們從未認真聊起過家庭之類的話題。想到這裏,季朵甚至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絲猜疑,他們始終沒有躍過最後一條線,是不是因為維今對他們的關係還不是那麽確定?
她可是確定到想要直接拜堂入洞房的。
“回去之後,我要請公司員工聚個會,就去你那裏吧,給我打折啊!”緩過神來之後,季朵對小秋說,“但不許不要錢。”
“行啊,不過回去之後我可能要出去一陣,到時候讓小吳陪你們。”小吳就是之前解決陸海洋事情的經理。
“去哪兒啊?”
“去他家,見他爸媽和兄弟姐妹。”
“不是吧?”季朵激動得拍桌子,幸好是在吵吵嚷嚷的夜市裏,要是高檔餐廳非得受人白眼,“你打算嫁啦?”
小秋朝她拋了個媚眼:“你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珠寶設計圈裏冉冉升起的新星,身價都上去了。你的份子錢,是不是也得跟著漲漲啊?”
“是是是!包您滿意!”實在是太高興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即將嫁給喜歡的人,而自己也正處於幸福之中,季朵突然撲過去在小秋臉上親了一口。
“季朵!你惡不惡心啊!”小秋尖叫著推開她,一臉嫌棄地抹著臉上蹭的油,“留著親你家大叔去!”
季朵咯咯咯笑個不停。
回上海的那天,維今到機場接季朵,季朵還沒取行李就先往門口跑,看到維今站在線外朝她揮手,才安心地跑回去等行李。偏偏她和小秋的行李非常靠後,她在轉盤旁來來回回地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小秋嘖了一聲,罵她:“出息。”
取到行李之後,季朵撒腿就往外跑,行李箱輪子磕了腳後跟,絆得她踉蹌往地上撲,幸好維今大步上來,在她膝蓋著地前架住了她。季朵窘得厲害,幹脆順勢把頭埋在維今胸口,就這樣抱住了。
“就算是許久未見,”維今樂不可支,“也不至於一見麵就行此大禮啊。”
“你快別說了……”
“喂,公共場所,你倆注意點。”小秋嘴上不饒人的同時卻很客套地對維今點了下頭,“接我的人在外麵,我先走了。”
“慢點啊!”
季朵歪頭喊了一聲,手卻沒離開維今的後背,看著小秋的身影被來往行人蓋住,她轉回頭來仰頭噘嘴。維今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是真的不太習慣在人前表現親密,不過想到真的拒絕了季朵估計她要記仇好久,還是低頭在她嘴上輕輕啄了一下。
“走吧,我都餓了,我想吃肉!”季朵心滿意足,立刻將飛機上累得唉聲歎氣的那個自己丟在了身後。
在外麵吃完東西,回到家裏維今就拉著季朵往樓上走,鮮少見他這麽急切的樣子,季朵也好奇起來。一把推開工作間的門,維今將桌子上已經組裝在一起的腕表遞給季朵,神色中居然有些難為情:“你是全世界第一個看到成品的人。”
機芯,加上一層動態組件,再加上雕刻,以及表針,這一層層加在一起也隻是普通手表的厚度。外殼用的是有些複古色澤的金屬,上麵有拉絲感。表帶是深棕色的牛皮,沒有多餘的紋路,簡約大方。稍稍有些弧度的藍寶石玻璃,將內部細節放大了一點,鏤空處可以看見漂亮的飛行陀飛輪在飛速轉動,發出那種令人安心的輕微聲響。每個零件上都能看出人工打磨的痕跡,雕刻處也還是能看出深淺不一的瑕疵,尤其是鳥羽這類細小的地方,根本無法稱作完美。可這世上哪裏有完美,對於純手工製品來說,瑕疵反而是獨一無二的證明。
“完成了?”季朵在自己的手腕上比畫了一下,雖然表盤比較大,卻也還算男女適用。她想著不知以後究竟是誰戴上這塊表,希望他會愛惜。
“還沒有,還有一些細節要做,比如說背麵,我想做鏤空。還有關鍵的一點,現在的阻力還是太大,發條負擔太重,容易停。之後我得一天天觀察停的時間,然後再具體調整。”
“那不還是要拆開重來?”
“嗯,反正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你這比我辛苦多了。”季朵仰著頭,把下巴搭在維今的胳膊上,看著他,“明天我打算請公司所有人去聚餐,你要不要一起來?”
“你們玩吧。這可是你這個老板顯威風的時候,我在你多放不開啊。”
“也對,我們還是過二人世界比較好。”
之後季朵又纏著維今給她講每個表針的作用,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會看這種高檔腕表。維今給她完整展示了一遍全程,當那些靜態的裝飾隨著時間變幻動起來,季朵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她深切地體會到了高於功能性的藝術價值。她已經能夠想到當維今帶著這塊表出現在巴塞爾鍾表展上,陌生的亞洲麵孔,和這樣一塊自主設計的純手工的腕表,立刻就會引起媒體關注。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而她是唯一見證了這一切的人,何其榮幸。
不僅如此,如果不是遇見維今,她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她可能永遠是個隨遇而安的小丫頭,開著家餓不死就好的淘寶店,就這樣傻兮兮地過日子。
遇見一個人真的會改變一生,如今季朵真的相信了。
“對了,我想問你這個房子……”臨走的時候季朵突然想起件事,可開口後又後悔了,於是緊急咽了回去。
維今沒聽清楚,問:“什麽?”
“沒什麽。我想問你,如果我要和我爸媽說我們的事,你介意嗎?”
“不介意啊。”維今答得飛快,略帶疑惑地看著季朵,“為什麽這麽問?”
季朵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扭捏著說:“我是害怕你覺得麻煩,萬一……”
“我原本是想等明年展會結束,這樣你和你父母比較好說一些。不過如果你想說,什麽時候都可以,我沒意見,也會配合。”
“就知道你最好了!”
跳起來在維今臉上親了一口,季朵揮去了纏繞在心頭的那一絲顧慮,蹦跳著離開了。
因為等下維今還有預約來維修的顧客,所以沒法送她。她也不在意,一邊往路口溜達一邊打車,一個不注意腳下又打了個絆,幸好沒摔著,隻是有點尷尬。季朵低下頭看了看地磚,也沒有什麽翹角的地方,她噘了噘嘴,琢磨著最近自己平地摔的概率真是越來越高了。
回到公司,查看了自己走的這段時間所有的東西,一切都井井有條,讓季朵舒心極了。公司完全離不開她的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她可以慢慢回到設計師的身份了。等香港那邊做的采訪全放出來,到時候借勢在網上做一些營銷,差不多就可以申請入駐品牌旗艦店了。季朵完全沒有營銷頭腦,還是專門找人學了才有這個意識。不過她還是喜歡沒這個意識的自己,她總是擔心腦袋裏考慮的利益層麵太多,會打攪作品的純粹。
她知道維今製表的時候絲毫沒有去想這塊表值多少錢,以後會不會出現在拍賣場裏,而這正是她喜歡維今的地方。
“大家……”季朵拍著手說,“明天晚上我請大家吃飯喝酒,隻要有空就都來。”
“謝謝老板!”
有這樣的好事員工自然高興,尤其是還不用值班了,歡呼聲此起彼伏。季朵卻轉念想起了另一件事,她還是想為維今做點什麽。
最開始的時候,她決定走出這一步就是為了能讓維今更加安心地專注在自己的世界,現在這個想法沒有變。在香港的時候她轉了男裝、數碼產品和一些收藏品,卻始終拿不準主意,她知道自己無論送什麽維今都會高興,可領情和需要是兩碼事。思前想後,季朵覺得自己莫不如去幫維今交半年的房租,這最實際了,畢竟她覺得維今最大的開銷應該就是那棟房子的房租。
想的是挺好,可她不知道交到哪兒啊,總得知道房東信息才行。今天她差點脫口問出的就是這個,但想也知道維今是不可能告訴她的。季朵暗自琢磨,維今平日把東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合同之類的肯定都放在一起,她找個機會偷翻一下就好了。
第二天下班之後,公司的人分批搭車去了小秋的店裏,這不算真正的飯店,隻有燒烤、小食和一些簡餐。不過季朵一早就安排好了,訂了不少東西在包廂裏擺了個自助,大家以熱鬧為主,誰也不在乎吃什麽。
都是年輕人,在酒吧這種氣氛下很快就玩嗨了,季朵獨自出來,遇見了吳經理,寒暄了幾句。她沒想到小秋走得這麽快,從香港回來之後立刻就又飛了。這一次說不準要去多久,經理要顧的事情多,整晚都閑不下來。
“聽說你飛黃騰達了?”店裏的酒保都跟季朵熟,見她到了吧台邊就主動搭話。
“可能還沒你賺得多呢,這也叫飛黃騰達?”
“別逗了,我這是打工,你都給別人發工資了。”
“那你是不知道把賺到手的錢再掏出來有多肉痛!”
有一搭無一搭地開著玩笑,喝著專門給她調的低度數的雞尾酒,季朵放鬆了不少,趴在吧台上跟著音樂哼哼。身後一個人晃悠著靠近,坐在了她的旁邊,因為對著她的後腦勺,她根本沒察覺。
“好巧啊。”直到那人開口的同時,用手裏的杯子撞了她的杯子一下,她才毫無防備地扭過頭來。臉頰發紅、眼神迷蒙的吳瑛赫然出現在了季朵麵前。
“是,好巧。”
突然見到吳瑛居然令季朵後背發緊,但她隨後看了看周遭的環境,又在心裏笑話自己,她到底有什麽可怕的。
“別害怕!”她的一點點反應,吳瑛都看在眼裏,露出了一絲嗤笑,“我又不會吃了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會在這兒,真的是偶遇。”
也是,沒人知道她今天請客,吳瑛又不是能掐會算。季朵放下心來,隻是還有些尷尬,硬撐著問:“你媽媽怎樣了?”
結果她問了最不該問的,吳瑛如鯁在喉,猛地咽了一口烈酒,似笑非笑地說:“還成,反正這次算是挺過來了,隻是腿腳不太靈便了,說話也含含糊糊的。”
“抱歉啊……”
“抱歉?你抱什麽歉?這是你造成的?”
季朵聽不出吳瑛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她不住回頭尋找公司的人,想借機脫身。但她的企圖再度被吳瑛看穿,在她要跳下吧台椅的瞬間,吳瑛抓住了她的手腕,說:“別急,陪我聊聊天有這麽難啊?”
“你喝多了,等下我讓店裏的人幫你叫輛車。”
“看來你和這家店很熟啊。真好,你到處都有朋友。”吳瑛鬆開抓著季朵的手,開始搖晃杯子裏的冰球,眼神呆滯又瘋癲,“我就沒有朋友。不過,你去問問維今,他也沒有朋友,所以他才每天把自己鎖在屋子裏擺弄那些破玩意兒,因為他太寂寞了,不如裝作自己喜歡寂寞。”
“不是這樣的,你不了解他。”
原本季朵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吳瑛說什麽她都不在意,沒必要和一個喝多的人講道理,更何況她媽媽生病了,心情自然不好。可吳瑛提到了維今,她就忍不住要分辯了:“如果不是真的喜歡,這麽多年他是堅持不下來的,現在他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來的。他目標明確,就是想自立門戶,不然你想想光租那個房子就要多少錢啊,還不如去給工廠做顧問。”
一提起維今,季朵話就多。直到抬眼撞見吳瑛直勾勾的眼神,她才咬著嘴唇止住了話。吳瑛像毒蛇一樣緊緊地盯著她,燈紅酒綠將吳瑛眼中的不可置信暈染得更加詭異,季朵被盯得起了雞皮疙瘩,隱隱覺得自己背後站著隻怪獸。
就在季朵實在撐不住打算問怎麽了的前一秒,吳瑛終於狂笑起來,先是看著她的臉笑,最後笑到趴在吧台上拍桌子。瘋客酒保也常見,隻當是喝多了,露出鄙夷的表情,還衝季朵使眼色做鬼臉。可季朵此刻隻覺得毛骨悚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你……你笑什麽……”她那點微小的聲音,瞬間被周圍的喧嘩蓋住,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哈哈哈哈……”
吳瑛幾次想停下來,可隻要一看見季朵的臉就又忍不住了,笑到喝下去的酒都要嗆出來,笑到五髒六腑都疼,笑到眼角滲出眼淚。她笑季朵,也笑自己,機關算盡,結果卻輸給了一個一無所知的人。
果然,高段位的是維今啊,她和季朵都是傻子。
“你別見怪,可這真的……真的是太好笑了……”吳瑛不斷地深呼吸,壓著想笑的衝動,抹著眼角不斷淌下的眼淚,酒勁兒上來了,腦袋一陣陣發蒙,“之前我誤會你了,我覺得你假惺惺,得了便宜還賣乖,原來你真的不知道啊。怪不得之前維今說喜歡你單純,那時候我還以為他是客套話,結果,你是真傻……哈哈哈哈……喀喀……”
吳瑛被自己的笑嗆得咳嗽個不停,卻全然不在意,把杯子推向前,還想要酒。季朵突然探身上前搶下她的杯子,認真地問她:“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啊,我是說你傻。你傻!你以為維今真的就是個擅長修表的普通人嗎?你以為他除了這條路,就無路可走了嗎?你以為他那個房子是租的嗎?不了解他的是你,不是我!”
時間越晚這裏就越熱鬧,為了炒熱氣氛,音樂的節奏越發激昂,舞池裏晃動著一團團肆意扭動的黑色影子。坐在熱鬧之中的季朵卻逐漸開始覺得冷,吳瑛的話像是一股強烈的寒流,將周圍的光影音樂中推杯換盞的人群一寸寸凍住,冰貼到了季朵的肉才停下,她甚至能感覺到汗毛被凍住的刺痛。她原本特別想聽吳瑛說下去,可如今卻又不敢聽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拉扯得她不知所措。
然而吳瑛沒有給她反悔的機會,一股腦說了個痛快:“陸軼男,你搜這個人,百科會告訴你答案的。你知道我家的情況吧,維今的家遠在我家之上。我爸爸不過是個小合夥人,他家可是一輩輩累積下來的,現在公司還好好地開在那兒。他根本不姓維,他應該姓陸,而他之所以隱姓埋名,不過是因為他是個私生子,上不得台麵!但私生子又如何?隻要他願意,稍微使點手腕就能得到你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你居然還覺得他不容易?他是住在自己的小洋房裏附庸風雅呢,用不著你可憐!”
聽著吳瑛的話,季朵已經拿出手機查了那個陸某人的名字,確實很容易查到。一大堆的名號讓人眼花繚亂,不止一個公司法人,還有很多傑出貢獻的表彰,總結下來就是個厲害的人。但這些生平裏,沒有提到私生子,不過這也正常。
季朵失神地喃喃:“他為什麽不說呢……”
“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一旦你了解了真正的他,他就會懷疑你的愛是否純粹。”吳瑛忽然俯身向前,季朵本就怔忡,來不及躲閃,抬眼時吳瑛的臉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嚇得她腦袋嗡的一聲,“你還不明白嗎?你愛上的隻是他想給你看的幻影,他每次看見你這張一無所知的臉,心裏應該像我一樣在笑吧。傻姑娘,你該不會真的相信一個連自己的身世過往都不願意坦誠相告的男人是愛你的吧?”
留下一連串刺耳的笑聲,吳瑛揚長而去,她根本走不成直線,在人群中撞來撞去,被人罵了也不在意,仍然笑個不停。
本來季朵是想安排車的,可此時她坐在位置上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吳瑛在她心中丟下了一顆惡魔的種子,耳邊餘音不絕的笑聲仿佛是催化劑,黑暗不住翻湧出來,下麵藏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冷冷地和她對視著。她隻要懷疑,隻要虛弱,就會立刻被吞掉。
所以季朵不敢凝神去想,隻能像株植物一樣紮根在那裏,她擔心自己稍稍動彈一下,就會潰如一地散沙。
“老板,有點晚了,我們先走了啊!”
員工陸陸續續和她告別,季朵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應承的,可能她隻是動了動眼皮。但每個人都很快樂,沒人察覺到她的異樣,最後,留下來的隻剩她一個了。
“你怎麽了?”酒保忽然問她。
季朵搖搖頭:“沒事啊。”
“那你哭什麽?”
“我沒哭啊,我沒……”她笑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眼淚,她頗為意外地看著自己的掌心,許久才說,“我沒事,今天高興,給我杯酒吧。”
“你確定?”
“我確定。”
如果小秋在這裏,肯定不會由著季朵喝酒,但眼下沒人顧得上她,就任由她一頭栽在了自我懷疑中。不止一次季朵想要打聽更多維今過去的事,可她太敏感了,她能感覺到維今的抗拒,於是關鍵時刻她再次瑟縮起來。她總想著時機到了維今自然會說,她暗自期待著維今會主動對她敞開心扉。可她萬萬沒想到維今的背後藏著這麽多的秘密,這麽長時間卻半點沒有泄露,甚至連她一次次的質疑經濟狀況,維今也不做半點解釋。這已經不是願不願意講的問題,而是刻意地欺瞞。
吳瑛說得對,是她傻。
不對,維今一開始就提醒過她了,讓她不要不明真相就一頭撞上去。是她不聽話的,是她口口聲聲說相信自己的直覺。到頭來,她真的連自己愛上的是誰都不知道。
心情不好的時候好像特別容易醉,也可能是季朵的酒量真的太差了。她的靈魂分成了幾瓣,每一瓣想的都是不同的事,有醫生和她說酒精會影響她腦內的某種平衡,極易誘發病症,也有一些不知真假的關於爸媽的記憶,但更洶湧的是她和維今一路走來的種種細節,最終將所有感官都覆蓋了。等到陸海洋找到她,她已經快要人事不省了。
“朵朵朵朵……”陸海洋推了推季朵,季朵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眼睛半開半合,不知道是不是還有神智。
今晚陸海洋本來想約季朵吃飯的,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接。沒想到和室友打著半截遊戲突然收到吳瑛發來的信息,對他說季朵在酒吧喝多了,他的機會來了。他雖將信將疑,卻還是來了。
他架起季朵就往外走,嘴裏念叨著:“你幹嗎喝這麽多啊?”
“維今……”
季朵不斷喊著維今的名字,聽得陸海洋一腔無名火,可他的臉上還是飄著一層喜悅的浮沫,因為他鮮少有機會離季朵這麽近,於是他一次次地收緊摟在季朵腰上的手臂。
“這是怎麽了?”他帶著季朵出了門,剛好碰上送客出門轉身往回走的吳經理,兩個人都是一愣,“喝醉了?”
“嗯,沒事,我把她送回家。”
門口就有等客的出租,陸海洋將季朵塞進其中一輛的後座,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吳經理對他倆之間的事略有耳聞,再加上平素小秋也沒少說陸海洋的不是,心中頗有些顧慮,走上前來對陸海洋說:“要不我找個熟人送你們吧?”
“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倆老同學了,我知道她家住哪兒。”
陸海洋的語氣更是急,對出租車司機報了季朵家的地址,就催促著開車了。吳經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還是掏出手機給小秋打了電話。
萬幸小秋很快就接了,聽完他的匯報後立刻覺察出不對,撂下電話就打季朵的手機,始終沒人接,打到第三通時居然關了機。遠水解不了近渴,此時小秋人已經在國外,幹著急也沒用,她心念一轉,想起了維今。
可惜她沒有維今的電話,之前那次是用季朵的手機打的,幸好她夠機靈,立刻想到去查詢鍾表工作室的信息,從那上麵找到了一個座機號。隻是這一來二去,還是耽誤了不少時間。
聽見樓下電話響時維今正在洗澡,也沒有在意,反正已經是非工作時間,座機電話可接可不接。然而等到他收拾妥當下樓倒水時,電話又響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時間,還是接了起來。
“喂?您找……”
“你可算接電話了!我是小秋。我想問你,你和季朵是怎麽回事?吵架了?”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維今摸不著頭腦,別說吵架了,今天他就跟季朵通了幾條信息而已。單從信息的語氣看,季朵的心情應該很好。而他這一整天都沒離開屋子,晚上更是一直在樓上幹一個細致活兒,在表的底座內側和齒輪背麵刻上了他自己設計的他和季朵名字的縮寫。
“沒有,怎麽了?”
“哎呀,先不管這些了!總之你現在快點去季朵家,她今天不知怎麽回事喝多了,我又沒在,剛剛我家經理說是陸海洋送她回家的。我心裏不踏實,那小子心術不正,萬一趁機……”
“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本來維今已經打算睡了,卻被小秋的話弄得困意全無,他立刻就想掛掉電話取衣服出門,小秋抓緊喊:“你到了不管有沒有人都告訴我一聲啊!如果沒人的話,我讓我店裏的人去翻周圍酒店,不信翻不出他來!”
維今連吭聲的時間也沒有,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就跑了出去。他離季朵家很近,以前送季朵回去時總覺得沒說幾句話就到了,可這次他卻覺得很遠,多一秒都是煎熬。
他一直是一個試圖掌握時間的人,他知道多少時間裏能做多少事,他極少失控,極少失去時間空間感,更是極少有連思緒都無法聚攏的時刻。之前丹尼爾去世時他是這樣,可如今一通電話就把他搞成了這樣。
他終於清楚了季朵在他的心中有多重,早已超出了他的自以為。
到了之後維今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跑,他手裏有一把季朵家的鑰匙,於是他根本沒想敲門,直接開門進了屋。客廳的燈是關著的,可臥室卻透出光亮,維今心中一緊,也沒掩飾腳步聲,徑直衝了過去。
一路上維今其實什麽都沒想,他和小秋一樣,隻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心慌。但他並不喜歡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他隻是不希望陸海洋陪在季朵身邊。
所以當維今踹開虛掩的門,借由床頭燈那點曖昧的光亮看到陸海洋光著上身,雙手撐在熟睡的季朵身體上方,驚慌到來不及滾下來時,太強的衝擊力讓維今引以為傲的理智瞬間崩盤了。
陸海洋連一句解釋還沒說出口,拳頭就已經揮到了他的臉上。他整個人從床的另一邊翻落在地,雙手死死地捂著鼻子,摸了一手鼻血,他覺得自己的鼻骨斷了。可維今沒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他,片刻間就追了上來,單膝跪在他身側,一拳一拳地往他的臉上揍。
起初陸海洋還想掙紮,但很快他就發現不過是螳臂當車,他連站都站不起來,隻能用胳膊夾住臉被動承受。透過胳膊的縫隙,陸海洋看到燈光從維今的一側照過來,用陰影將那張本就陰沉至極的臉襯托到了陰狠的地步,目眥欲裂地緊盯著他,眼中布滿血絲,卻好似無焦點,咬肌死死地繃著,可想而知牙關咬到何種地步。恐懼一點點滲了出來,甚至蓋過了疼痛,陸海洋覺得維今真的可能會打死他的。
“我什麽也沒幹!真的……什麽也沒幹!”
顧不上難不難堪,求生欲迫使陸海洋喊出了聲。他盡可能向後蜷縮,倚著牆根坐了起來,手舞足蹈地解釋:“我就是一時犯糊塗……”
維今真的是恨紅了眼,下意識地抓住他指向季朵的手就要掰。陸海洋感覺自己的手腕離折掉隻有一秒鍾,大聲哀號起來,不住地喊:“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就是不甘心,我……”
他的叫聲在夜裏顯得尤為刺耳,想必樓上樓下都聽得見,可**的季朵卻沒有醒,隻是不安地翻動了幾下,嘴裏嘟囔著什麽,聽起來竟像是哭一樣。正是這個微小的聲音喚回了維今的理智,他不想把季朵吵醒,他不想讓季朵知道這一切。
“滾!”他狠狠地甩開了陸海洋的手,咬著牙,強壓著心底仍在灼燒的怒火,“以後不要讓我發現你再出現在季朵麵前,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揉搓著自己手腕的陸海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臉上已經鼻青臉腫無法直視,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鼻子和顴骨了。可他自知理虧,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抓起自己丟在地上的衣服,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聽到關門聲後維今忽然泄了力,他雙手撐在窗台上閉著眼睛不斷深呼吸,他的手背也帶了傷,尤其是掌骨的位置,已經腫了起來。
可他根本感覺不到疼,因為他氣得心絞痛。
待到心情終於平複了一些,維今才坐回床邊,靜靜地看著季朵皺著眉頭的睡臉,伸手撫去了她臉上黏著的發絲。一滴眼淚從季朵的眼角滑落,他用手指碰了碰,看著指背上的那一小片濕潤,不住歎氣。
這是怎麽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眼前季朵的樣子著實狼狽,妝自然是沒有卸,眼淚早已把眼線和眼影暈開,以至於眼下一片烏青,看著像生了重病似的。因為聚會,她穿得很正式,一襲絲綢的吊帶長裙,外麵為了保暖披著件毛茸茸的開衫,此時這件開衫差不多被扒掉了,隻是胳膊沒有抽出來,扭曲著壓在身下。想到這是陸海洋幹的,維今就感覺血往頭頂上湧,他相信陸海洋還沒來得及幹什麽,可他不敢想象自己再晚來一點會發生什麽。
也許陸海洋最終也隻是有賊心沒賊膽,可無論如何他有這個心,就已經夠渾蛋了。一旦季朵醒來,看到他在旁邊,心理打擊可想而知。
幸好。維今再次長舒一口氣,伸手撈著季朵的脖子把她撐起來,徹底脫掉了她的外套,拉過被子給她蓋好。幸好,他及時趕到了。
直到現在維今才想起應該給小秋回個電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剛才小秋打的是座機,他急急忙忙出來,哪裏來得及記電話。
這還真是左右為難,他知道接不到自己這通電話,身為閨密的小秋肯定放不下心,可他又不可能放季朵自己在這裏,再回去查電話。維今看見季朵的手提包倒在床頭櫃上,手機滑出來一半,雖然他知道未經允許動別人手機不對,卻還是伸手拿了過來。
用季朵的指紋開了屏,上麵好多信息,維今一條也沒看,直接進通訊錄找到小秋的電話打了過去,那邊果然在等著,響了一聲就接了。
“沒事了,我現在在季朵家。”
“那就好。”看到季朵的電話打來,小秋就已經放了心,隻是還有些疑惑,“你倆真沒吵架?”
“沒有。”
小秋嘖了一聲:“那她突然犯什麽病啊。我是外人,具體情況不知道,可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你。自從和你在一起,什麽事情都能聯想到你,你可以看看她的備忘錄,恨不得把與你有關的每一秒都記下來。在香港的時候,她還想著獎金能幫你交幾個月房租呢。就算她有些別扭、任性,但畢竟是女孩子嘛,你比她大那麽多,多少讓讓她。”
“我知道。”維今轉頭看著季朵的臉,沉聲說,“也許……不能怪她。”
“你們明天好好談一談吧,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有一句話一直在喉嚨口盤旋,到最後維今還是說了出來:“還有一件事,以後請你幫忙留意一下,不要再讓陸海洋接近季朵。”
“他幹了什麽?”小秋很敏銳。
“現在沒什麽事了,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更不希望他再有機會接近季朵。今天的事以後就不要再提起了,如果季朵問起,你就說從頭至尾就是我送她回來的。”
雖然他好像什麽都沒說,可小秋卻還是聽懂了。一定還是有一些難堪的事情發生了,並且和陸海洋有關。小秋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倒是平靜:“好,我知道了,休息吧。”
結束通話後,維今握著季朵的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不知不覺點開了備忘錄。他第一次看見一個人的備忘錄裏有那麽多的東西,他飛速往前撥動著,不斷地看見他的名字。
第一次聽他講關於製表的事情、第一次和他牽手、第一次被摸頭、第一次接吻……許許多多的第一次,加上日常生活中已經被他遺忘的小細節,全部被季朵小心翼翼地收藏進了珍寶箱裏。如今他翻開蓋子,如同無數的蝴蝶翻飛而出,維今在洶湧的記憶碎片中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用盡心力的一往情深。
他緊緊地閉了閉眼睛,眼底的酸澀卻壓不下去。把手機放回桌旁,維今側身躺到**,將季朵牢牢地抱在懷裏。他埋頭在季朵的頭發裏,輕輕吻了一下,輕聲說:“對不起……”
他知道是自己的錯。雖然他不知道季朵為何突然爆發,可他大概能猜到是因為什麽。當一個人用情太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將自己奉上時,感官也是全部打開的,對方一舉一動的意義都無比清楚,什麽敷衍、什麽隱瞞,都無所遁形。可正因為太愛了,所以隻能蒙住自己的眼睛,拚命說服自己隻是多心了。久而久之,心中該堆積多少委屈啊。
似乎是被箍得太緊不舒服,季朵掙紮了一下,眼皮不住滾動,顯然睡得非常不踏實,卻又醒不了。維今將耳朵靠近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終於在她哼哼唧唧的囈語中聽清楚了一句:“你愛我嗎?”
像一記重拳狠擊在心頭,漾開的卻是流經全身的酸痛,維今隻得不住地在季朵耳邊說著“我當然愛你啊,傻瓜”,可即便這樣仍舊無法真正緩解。
他知道這是懲罰。無論如何,讓自己的女朋友如此沒有安全感,就是他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