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忙起來,時間就過得特別快,等到季朵把工廠全部敲定,確保可以安安穩穩地出貨後,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幸而她在外麵的跑的同時,小秋已經幫她找到了她現在需求的小型倉庫,並且先幫她交了定金。她回來後又馬不停蹄地找辦公區,避開了繁華地段,租了高層寫字樓,裏麵的小屋子做客服部足夠用,大的改造成了設計間和會議室。注冊掛牌後,這個原創設計品牌就算實實在在地成立了。隨之而來的改變,是季朵的存款真的花得不剩什麽了,還多少找小秋借了點,以前她要真是看上件衣服,是不怎麽在意價格的,現在居然也開始先看價簽了。

創業難啊,自己這又是何苦,季朵隔三岔五就哀號一聲,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看著保潔正在打掃的有整麵落地窗的工作室,還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豪。

然而一個中午當她熱得忍不住挽起長袖襯衫的袖子時,才忽然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她給維今發信息:“你要不要來我這裏參觀呀?”

“你都準備完了?”

“嗯,差不多了。抱歉啊,拖這麽久。”

“你完全沒必要對我抱歉啊。”

季朵在語音裏大笑起來:“我的意思啊,拖了這麽久,害得你這麽想我,是我的不對啊。”

那邊半天都沒回過來話,季朵都能想到維今語塞的模樣,她剛想說“好了,逗你的”,維今卻回了過來:“算起來是有很久沒見過你了。”

他聲音裏聽起來有種刻意的平靜,像在隱藏了什麽,季朵反複聽了兩遍,撲哧一笑:“你這個人真是的,想我了就直說嘛。”

這次維今幹脆就沒有回。不過這樣一來就更此地無銀了,惹得季朵對著手機神經病似的笑個不停。

季朵的工作室正式開始運營幾天後,維今找了個晚上去晃了一圈,經過客服部門口時剛好看見一個男孩飛速地縮小自己的聊天窗口,季朵隻是咳了一聲,沒多說什麽。客服這個崗位的人員流動本身就大,她也不願意每天對別人冷著張臉,偶爾偷點懶沒什麽,隻要別耽誤正事就好。更何況季朵此時很喜歡這些人八卦的眼光,追著她問是不是男朋友,季朵擺手說不是,笑意卻已經快要藏不住了。

“你看,這就是我的設計間,現在看著大,但之後我是打算再請別的設計師來合作的,所以還要打隔斷。”季朵帶著維今轉完,兩個人走到了落地窗前,這地方居民不多,晚上很清靜,燈火都在遠處,“設備還沒入完,等到都齊備了,我打算去美院找找科班出身、想要走這條路的孩子。我在專業性上有欠缺,他們有這方麵的優勢,天賦固然重要,人品和決心也很重要。”

“你想給初出茅廬的孩子一個機會,也要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

季朵聞言偏頭看身旁的維今,被他臉上的鄭重逗得莞爾一笑。工作室裏的燈非常亮,前麵又有玻璃的反光,在她轉動的眸子上劃下了一道流光,維今忽然覺得比起最初遇見,她成熟了不少。

“不隻是我想給他們機會,而是我也需要別人的成全,很多事情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她抱著臂轉過身麵對著維今,“我知道你主要還是擔心錢的方麵嘛,隻要熬過初期,就會好了,你要是真的擔心的話……”

她臉上認真的神色一下子就散了,又換成了平日的狡黠頑皮,攤開手臂要往維今身上撲,嗲聲嗲氣地說:“等你賺大錢了來包養我嘛……”

“亂說。”

維今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抵住了她的腦門,沒讓她撲到,季朵撲騰了兩下,嘴巴翹得老高。

成熟?不存在的。維今卻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吃飯的中途,陸海洋發來信息,催問季朵什麽時候去找維今道歉。這件事陸海洋都催過八百回了,讓季朵有點意外。原本她都要忘了這回事,沒想到陸海洋這麽有誠心,她要是含糊過去倒顯得示弱了。這樣想著,她轉頭問維今:“明天我能帶陸海洋去你那兒道歉嗎?”

維今蹙了蹙眉頭,有點猶豫。

“不是我逼他的,他自己強烈要求的。”季朵舉著手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隨便吧。”

陸海洋的態度轉變令維今有些奇怪,他並不認為陸海洋會發自內心地認錯,就算是發自內心的,他也不是很在乎。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事,維今也懶得多想。

“放心,我不會讓他多待的。我正好趁機考察一下他,如果他態度良好,以後我倉庫打包之類的活就讓他也去幫忙,錢照付,他現在那點工資生活也不易。”季朵邊喝粥,邊慢騰騰說著。

“看來你還是挺關心他的。”

這家店的菜色如常,但維今卻忽然覺得淡了點,淡得就像他這句不痛不癢的話一般,食欲竟也跟著消失了。

他剛把筷子撂下,對麵伸過來一個小瓷壺,果斷地往他的粥裏倒了幾滴醋。維今愣了一下,抬眼不解地看向季朵,後者放下醋壺,眉梢一挑,語氣無辜地說:“我以為你喜歡吃醋呢。”

維今一時竟像心裏有鬼,不知道該怎樣直視季朵,隻能掩飾似的低頭吃飯。那幾滴醋真是酸,可居然讓他覺得好吃多了。

“對了,”偷笑了一陣,季朵決定見好就收,“我抽空聯係了我當年去那個村子時送我的師傅,他還在那裏。再過兩天,等我設備進齊,我們隨時都可以走。”

“我們飛哪裏?”

“飛凱裏,然後到雷山縣,再從雷山縣打車到西江的千戶苗寨,那裏有個師傅可以送我們過去。村子不通公共交通,都是盤山路,雖然可以自駕,但還是老司機比較安全。”想到那九曲十八彎的盤山路季朵就頭痛,她摸著眉毛說,“我可和你打好招呼,雖然平時在城市裏我不暈車,可那種路我真的受不了,肯定會吐很慘的,你可不許嫌棄我。”

維今心裏的擔憂立刻占了上風:“不是嫌不嫌棄的問題。如果路上真的那麽辛苦,你就不要陪我去了。”

“我要去!”季朵恨不得動用全身所有毛孔來表達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多難得的機會啊,以後不見得還有沒有了。”

“為什麽這麽說?”

“你又不喜歡我,萬一你哪天有喜歡的人了,這就變成我一個人的回憶了。”

她還是講笑話的語氣,眼神裏卻有一層實打實的淒哀,看得維今的心突然一揪。

“吃飯,涼了就不好喝了。”維今伸過手去,將季朵的碗端了起來,送到了她的唇邊。季朵雙手捧住碗直接抿了一口,隔著碗聽到維今說,“我又沒說不喜歡你。”

她驚得把米粒吸進了氣管,驚慌失措地把碗放下,捂著嘴咳嗽個不停,眼睛卻還是瞪得老大,一動不動地盯著維今。

“眼睛睜這麽大有用嗎?”維今哭笑不得,遞杯子給她,“快喝點水。”

季朵已經自行順過氣來,雙手抓住了維今的手腕,不住地問:“真的嗎?真的嗎?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她的樣子活像個得了獎勵的孩子,讓人忍不住想逗一逗,維今沉吟了一下,反問道:“我剛說什麽了?”

“反正我聽到了,你不許耍賴!”

“聽到了還問!”費了好大勁才把胳膊掙脫出來,維今夾菜到她的碗裏,“我的意思說,你別總說得可憐兮兮的,你挺好的,我有什麽理由不喜歡你啊。”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種喜歡……”

“那正好,我對你的喜歡,好像也和那種不太一樣。”

在看似淡定的兩個人之間像有一麵滔天巨浪緩慢地翻起,又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拍而下,濺起的水花又形成一片新的浪頭。季朵不想再出糗,想表現得雲淡風輕一點,心裏的小鹿都已經飆到180邁了。

“這就夠了,我會等你確定的。你必須看著我的眼睛,親口對我說你愛我,一點都不能含糊。”她麵頰緋紅,卻無比堅定地說,“反正我不急,我永遠都比你年輕,我有的是時間等。”

“傻孩子。”

深深吸引著維今的正是季朵這一份純淨的勇敢,她太坦誠了,以至於說起“愛”這個字竟不會讓人察覺到絲毫的做作。可令維今猶豫著不敢伸手碰觸的,同樣是她的天真赤誠。

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心。

他伸出手在季朵的臉上摸了摸,明顯高於正常值的溫度也熨燙著他的掌心,在他心中烘出一片柔軟來。

第二天上午,季朵帶著陸海洋往維今那裏去,因為陸海洋下午還要上班,她想的是略坐坐就走,她也還要去工作室盯著。路上陸海洋頗為乖巧,就是一個勁兒玩手機,話都沒說幾句,這算是季朵失憶之後和陸海洋在一起最舒心的一次了。

可惜的是,到了維今那裏就發現吳瑛已經在了,正在廚房裏榨果汁,新染的栗色頭發非常漂亮,見到季朵熱情地打招呼,還看著陸海洋問:“這是誰啊?”

“說來話長。”季朵也不知該怎麽解釋,決定敷衍過去,給陸海洋遞了個眼神,“有什麽話說吧。”

維今斜靠在桌邊,翻著最新的時尚雜誌,看上麵關於腕表的內容。他知道周圍在發生什麽,卻並不太在意。他這副樣子落在陸海洋眼裏就是矯揉造作,但此時陸海洋敢怒不敢言,硬逼著自己擺出好學生的樣子在維今麵前低下頭。天知道,他從來沒做過好學生。

“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對,我太衝動了,對你也有誤會,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和損失。我現在沒有多少錢,可我不會逃避責任,我會一點點還的,請你……原諒。”

這幾句已經在心裏練習無數遍的台詞,陸海洋說起來還是無比艱難,隻能用力抓著自己的褲邊。

“行了,錢不用賠,道歉我收下了。”維今沒看他,隻轉頭看了季朵一眼。

季朵原本貼牆站著,見該說的也說了,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尷尬,就想先帶陸海洋走。她帶著笑容想走到維今身邊說句悄悄話,剛一邁步就和從廚房出來的吳瑛撞了個正著。吳瑛一口氣舉了三杯果汁,用兩個杯子夾著一個杯子,本就搖搖欲墜,撞上季朵的瞬間三個杯子都脫了手,裏麵橘紅色的果汁潑得她倆衣服鞋子上都是。

“對不起!對不起!”她叫得比季朵誇張得多,地板上一片狼藉,果汁裏還夾雜著玻璃碎片。最近的桌邊就有紙巾,她猛抽幾張去擦季朵的衣服,驚惶無措地重複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你的衣服也髒了,給自己擦擦吧。”

季朵雖然嚇了一跳,不過事已至此,她也沒怎麽當回事。她的衣服也不太貴,大不了就是丟了。她還想安慰吳瑛,抬頭卻撞上維今嚴肅的麵孔,眼睛裏隱隱有怒氣。她對維今笑笑:“沒事的,就是意外嘛。”

吳瑛顯然也注意到了維今的目光,緊張到眼圈發紅,小聲說:“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家離得近,回去換件衣服就好,沒關係。”季朵不住地打圓場,看了眼陸海洋,“你等我一下,我上去衝一下鞋子,我們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吳瑛跟著季朵跑上了樓。

想到樓下隻留維今和陸海洋,季朵多少有點擔心,轉念一想維今應付陸海洋綽綽有餘,反正又不會吃虧。更讓季朵在意的反而是陸海洋剛剛的神色,以她對陸海洋的了解,剛剛陸海洋早就該奓毛了,可她回頭看的時候卻隻在他臉上看到一層薄薄的疑惑。

“給。”吳瑛遞了幹淨的布給季朵,“沾水擦一擦,幸好現在天不冷了。”

季朵把布浸了水,專心地清理著衣著,沒注意到吳瑛什麽時候出的衛生間。等到季朵想要下樓,卻突然聽到一旁屋子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那是維今的工作間。她下意識地走過去推開了虛掩的門,還以為裏麵是維今,卻發現吳瑛背對著她站在維今常常坐的桌旁。

“你在幹什……”待季朵走近,看清吳瑛手裏握著的是什麽,脫口一聲驚叫,“你別動!”

吳瑛回頭看她,嘴角斜斜一挑,刻意放慢翻轉手腕的動作,將手裏握著的那塊半成品手表摔在了地上。

本就還在製作和調試期,零件並沒有完全鉚死,是吳瑛胡亂塞在了一起,還將上麵的玻璃也虛扣在上麵了。這一下摔得四散,一片叮當作響,很多零件都不知蹦到哪裏去了。

在聽到落地的第一聲響的瞬間,季朵的心仿佛也跟著落了地,咚一下,震得她手腳發麻。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直接跪趴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頭頂卻傳來吳瑛的一聲尖叫。

木地板本就沒什麽隔音,有東西掉落,樓下是聽得到的。所以吳瑛的尖叫還未落下,維今就已經出現在了門口,陸海洋也跟在後麵。

“對不起……”季朵跪坐在地板上,手裏握著一把金屬件和一片雖然沒碎,但已經有了劃痕的玻璃,緊張地盯著維今,道歉脫口而出。

她這樣倒是讓吳瑛省了不少事。吳瑛立刻跑到維今身邊,拉住了他的胳膊,玩命解釋:“你別生氣啊,千萬別生氣,季朵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沒拿住……”

眼前的一幕確實讓維今的情緒有片刻的崩盤,他用力甩開吳瑛,衝到季朵的麵前,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扯起來,從她手裏搶過那些鍾表零件,氣憤與緊張令維今的咬肌都微微發顫。他抬起眼看了季朵一眼,季朵隻覺得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暗,簡直是萬丈深淵。

“不是我……”季朵背脊發涼,轉頭看吳瑛,到這時才反應過來,不自覺提高了音調,“不是我!我……”

“沒什麽事就先回去吧。”

維今轉過身,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背對著所有人,淡淡地說。

季朵一口氣鯁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她伸直胳膊指著吳瑛,咬了咬牙,卻探身問維今:“這不是意外,也不是我做的。你不相信我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啊?”吳瑛好不心虛地回嘴,“我都不知道這裏有什麽,我進來時正看見你摔,你怎麽還推我身上?”

“你!”

“季朵,你先走。”

仿佛根本沒有聽她們的爭辯,維今再一次下了逐客令,卻是隻針對季朵的。季朵閉了閉眼睛,雖然鼻子發酸,眼睛裏卻沒有淚水,隻有氣不過。

“好!我走!”季朵再沒有回頭看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重重撞過吳瑛的肩膀,對陸海洋撥了撥下巴:“走!”

“不能走!你就讓他這麽欺負你啊?”

陸海洋要上前和維今理論,完全忘了剛道過歉不久。季朵狠狠地拉住他的胳膊扯了一把,怒氣已經快壓不住:“我說了,走!”

她手上下了死力氣,就像剛剛維今扯她起來時一樣,到現在她的手腕還能感覺到那份疼。

她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維今居然不相信她。如果是她做的,她會認的,她根本不會允許自己做出這種傷害到他的事情啊。

從維今店裏離開,季朵晃晃悠悠地往家裏走,路上的人都在看她的衣服,她都沒有注意。倒是陸海洋,不停地衝人家投以嚇唬的目光。季朵滿心都是失落,也沒顧上陸海洋,就任由他跟著自己一起回了家。

“朵朵,你先去換身衣服吧。”看出她心情不好,陸海洋也不敢多說話。

“哦……”

季朵回到臥室,鎖上了門,慢騰騰地換著衣服,腦子裏什麽也沒想,情緒重到一定程度,其他的都會被擠掉。陸海洋倚在門外,抬高嗓門說:“要不,下午你陪我去上班吧?”

“我為什麽要陪你去上班?”

“今天輪到我扮玩偶,很有意思的。你去看看再走也行啊。”

“也行。”

季朵隻是不想多說話,卻惹得陸海洋在門外振臂高呼,雀躍得不行。吳瑛說會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果然如此。雖然看到季朵傷心,他也很難過,可想要讓他們關係破裂,傷心總是難免的。接下來隻要他能逗季朵開心,就大功告成了。

而季朵換好衣服坐在床邊,對著牆上的穿衣鏡看了好一會兒,身體向前俯撐在膝蓋上,雙手死死地捂住了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

鏡子裏的人有一雙通紅的眼睛,與她四目相對著。

陸海洋工作的店一到周末就要有人穿玩偶服發傳單,這周輪到了他,玩偶服倒是實打實的厚,大頭是硬殼的,非常重,雖然還沒到盛夏,但穿不了多久就一身的汗。他並不怎麽在意,很活潑地在街上走來走去,還跟小朋友合影。季朵在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邊看著他,一邊發呆。

“這位小朋友看起來不太開心啊!”陸海洋走到她的麵前,用巨大的手拍了拍她的頭,另一隻手非常不方便地在玩偶服中間的口袋裏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根棒棒糖,“給。”

因為隔著頭套,他的聲音聽來很小,有些失真,反而顯得比平時溫柔許多。

季朵接過糖,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躲在頭套背後的陸海洋目瞪口呆,一顆心亂了節奏,瘋狂鼓噪。他忽然意識到,自從季朵車禍醒來,再沒有這樣發自內心地對他笑過。

這一個笑容讓他覺得之前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他的春天馬上就要來了。

“你就像這樣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季朵站了起來,麵對著圓頭圓腦的熊,“用不了多久你就會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到那個時候你會明白我的。”

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掐滅,不甘心的煙霧卻飄散開來,迷了陸海洋的眼。他的雙手在玩偶服的掩飾下攥成了拳頭,忍不住提高了聲調:“可我喜歡的是你啊!”

“好好工作,多喝水,當心別中暑。我還有事,先走了。”

知道他聽不進去,季朵卻還是說了這一嘴,人說服不了自己,卻還總想著說服別人。不過多虧了陸海洋這根棒棒糖,將她混亂的思緒凝聚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麽了。她塞了瓶礦泉水在陸海洋胸前的口袋裏,臨走前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有吳瑛的聯絡方式嗎?”

陸海洋身子一僵,熱汗都變成了冷汗,幸而季朵看不見。

“你怎麽會有呢,我也是糊塗了。”不等他回答,季朵打消了自己的念頭,自嘲地笑了笑,“走了。”

看著季朵的身影漸漸湮沒在步行街的人群中,陸海洋第一次在心中承認季朵已經變了太多,他記憶裏的季朵還是那個在肥大的校服上畫卡通圖案,裏麵穿著破洞的T恤,挑染著幾縷彩色的頭發,梳著雙馬尾,走路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雖然現在的季朵比那時更美麗、更端莊,卻越發讓他看不透了,即使他覺得近在眼前,伸出手去卻發現隻是幻覺,季朵永遠在更遠的地方。

感覺到背後有人拽他的尾巴,陸海洋氣不打一處來,下意識地往後甩手。小孩穿透力極強的哭聲立刻響了起來,小孩家長一個箭步上來和他理論。他摘下頭套,頭發已經被汗洇透,軟塌塌地貼在臉上,他難得沒有還嘴,任由孩子家長推搡了幾下,也就平息了事態。

猶豫了許久,他將吳瑛的微信號轉發給了季朵,後麵附上了一句沒什麽可信度的解釋:上午的時候加的。

說不清是為什麽,可能是因為他看不慣吳瑛那麽欺負季朵。他和任何人都不是一夥的,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季朵不受傷害,這是他的責任。剛剛維今的反應已經證明他一直以來的看法是對的,那個人根本不能給季朵帶來幸福。他相信季朵已經看清了,隻是需要點時間了結。

他可以等,因為他相信自己是這世上唯一能給季朵幸福的男人。

隻剩吳瑛一個人後,維今許久都沒說話,背對著她不知在想什麽。房間裏太安靜了,隻是鍾表嘀嘀嗒嗒的聲音,非但不能讓吳瑛的心靜下來,反而開始汗毛倒豎。

事情的發展甚至超出了她的預想,她沒想到維今會二話不說就趕走季朵,可奇怪的是,她的得意隻有瞬間,眼下卻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你也別生氣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輕輕走到維今的背後,抬手搭在維今肩膀上,“嚴重嗎?我看大都是金屬的,應該也摔不壞吧……”

“夠了吧?”維今突然用力抖動肩膀,將她的手甩了下去。吳瑛嚇了一跳,退後了一步。維今轉過身,半靠在桌邊,神色十分疲憊,像是跟她說話都覺得累:“夠了,吳瑛,你的戲演都這裏可以了,我又沒有什麽獎能頒給你。”

吳瑛強撐著麵色不改,眼睛裏卻還是露了一絲膽怯。

“你說什麽啊?我聽不明白。”她喉嚨發幹,不住地吞咽。

“這件事不是季朵做的,我讓她先走,隻是不想場麵太難堪,不想你再往她身上潑髒水,同時也是給你留最後一點情麵。”

“你憑什麽這麽確定?是人都可能失手的!我又沒有說她是故意的!”

維今抬手穿過額前的頭發,冷笑著搖頭:“如果真的是她的無心之失,以她的性格,她會承認的。”

“她已經承認了啊!”吳瑛氣急敗壞,“你沒聽見她說對不起嗎?”

“她那是在替我傷心!”

她沒完沒了的狡辯徹底激怒了維今,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邊,悶響不大卻震得吳瑛一哆嗦。

而維今說完這句心口卻是陣陣發酸,起初他確實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暇去想其他,之後琢磨過滋味來才意識到季朵那句對不起的真實意義。在那一刻季朵沒想為自己辯解一句,隻是害怕他會傷心。

在澄澈麵前,烏七八糟的東西就顯得更加無法忍受,維今覺得是時候該說清楚了。

“吳瑛,原本你想過怎樣的日子,你在人前想表現成什麽樣子,都與我無關。但你執意要影響我的生活,我還是把話說明吧,你家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在我麵前你不必繼續裝了。”

直到這一刻,吳瑛臉上的血色才徹底褪盡。

“雖說巧合是存在的,可我真的不信在這偌大的上海,你的口紅偏偏落到我的車子下麵。”

吳瑛的嘴唇都在發抖:“你聽我解釋,我……”

“我不在乎。”

維今幹脆地打斷了她的話,冷冷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複:“你究竟是怎麽想的,我、不、在、乎。”

“我隻是想讓你重視我,你懂得沒人重視的滋味,為什麽還這麽對我……”一滴眼淚滾出眼眶,吳瑛的鼻子變得紅紅的。她非但沒有走,而是一步步靠近維今,固執地仰著頭,“你到底有什麽可驕傲的啊?你和我一樣,擁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給的。你要是沒有一個好爸爸,現在哪裏來的閑情雅致在這裏擺弄這些破玩意兒?”

既然維今把一切都看透了,吳瑛也懶得再拿腔作勢,她也要打碎維今的外殼,讓他們兩人當麵鑼對麵鼓,保不齊還能險中取勝。

“好爸爸……嗬……”維今哼笑出聲,“看來你對我的了解真的不少,那你應該也清楚遺囑上有什麽。這棟房子是我媽媽的,另一樣東西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值錢,而且來路恐怕不是那麽幹淨。你如果想要錢,應該去找他的另一個兒子,相比之下,我擁有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幹淨?我們生在這樣的家庭,從小聞慣了銅臭味,見慣了表裏不一,你還奢求什麽幹淨?難不成你還相信你媽媽這麽多年跟著你爸爸,執意生下你,是因為愛嗎?那是因為錢啊!”

吳瑛的眼淚簌簌地向下掉,隻不過這一次不是假裝,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更無法控製。她不斷地戳著自己的心口,下巴到脖頸繃得死死的,眼睛像是要滴出血來:“你知道自從我爸爸出事,我麵對的都是什麽嗎?我眼見著高樓塌倒,手無縛雞之力,被埋在下麵,渾身是傷地爬出來,才明白世界不是我原來以為的那樣簡單。你覺得季朵單純,當然,因為我們經曆的東西她一輩子都不會經曆。可同樣,我們擁有的,她一輩子也不會擁有!”

“我們擁有什麽?”如果說吳瑛現在看上去像一把燃到頂點的火,那麽維今仍然像一塊冰,他早已習慣了把情緒往身體裏麵按,從內向外一層一層結起冰花。他剛剛那一瞬間的情緒失控,是為了季朵。

“我們擁有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資本,我們能跌落,也能爬起來。”吳瑛的眼淚停了,雙眼中閃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執拗到了瘋狂的地步,“所以,我們結婚吧。”

維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這句話驚呆了,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咋舌表情,半晌才說道:“你瘋了?”

“我沒瘋。我需要錢,但我也不會讓你吃虧,我自認是個拿得出手的女人,我可以人前人後給你做個完美的太太,讓所有人都羨慕你。我爸很快就會出來了,隻要有錢,他就可以找回從前的人脈,東山再起不成問題,到時候你的還是你的,隻賺不賠。”

她徹底回歸了鎮定,語氣像是在談合約,跟“結婚”二字相差十萬八千裏。

“反正我早就不相信愛情了,我想你也從來沒信過吧。既然如此,不如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都說出來了。雖然在計劃中不會這麽早,可擇日不如撞日,吳瑛此刻通體舒暢,再也沒有什麽壓力了。她仍然堅信自己不是沒有勝算,尤其當她注視著此刻維今臉上莫測的表情,她知道那個沒有愛的童年仍舊是維今心裏抹不去的陰影。

“如果早個一年多,你這樣對我說,我或許真的會考慮。”

聽完吳瑛理直氣壯的話,維今確實有那麽一兩秒的出神,他並沒有想起什麽不快的事,而是反複問自己“你相信愛情嗎”,答案一點點浮現出來,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倩影。他居然笑了一下:“但現在我相信愛情的存在,所以我不可能答應你。”

吳瑛的嘴唇死死抿著,很艱難地才張開一點:“因為季朵?”

“對。”

維今再度背過身去,開始認真檢查拾回來的那些齒輪和螺釘,計算著還有多少沒找到。

“不送了,以後也請不要再來了。”

好像聽到了幾聲略顯沉重的深呼吸,但維今並沒有回頭,就這樣等了一會兒,吳瑛終於以平時那種淡定又刻意的步調離開了,樓上和樓下的摔門聲並沒有相隔太久。

暫時沒管表的事情,維今開始給季朵打電話,他早就打定主意和吳瑛說清楚後就去和季朵解釋自己並沒有怪她。隻是他撥了好幾遍,對方都是不在服務區。他後知後覺,這是……把他拉黑了?

吳瑛離開維今的住處,大步流星地朝一個方向走,他的腦袋沉甸甸的,實在無法思考。她隻知道她輸了,她賭得太急了,如今功敗垂成,她找不到任何借口再把說出口的話收回來。

都是因為季朵,如果季朵不出現,自己就不會輸了……維今手裏擁有的這一切,季朵那樣的女人根本不配擁有,也不懂得經營,那些都應該屬於她!

對季朵的恨意,已經凶狠到無法控製的地步,吳瑛停住腳步,咬著牙關大吼了一聲,第一次顧不得路人的眼光。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卻響了,微信提示,季朵請求添加她為好友。

吳瑛毫不猶豫地點了通過。

“我想和你見麵談一談。”季朵開誠布公地說。

“就這樣談吧。”

“那好。吳瑛,我從前覺得在對方確認有伴侶之前,每個人都有競爭的自由,我對你沒有任何不好的看法,就算察覺到你針對我,我也覺得是正常的。”

吳瑛忍不住插嘴:“別假了。”

“你可以覺得我假,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也隻說這一次。”季朵的聲音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但今天的事讓我看清了,你這樣的人不配喜歡他。你針對我可以,可你連他的夢想也不尊重,為了一己私欲去傷害他最重要的東西,讓他傷心,這不是愛。所以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容忍你,我絕對絕對不會把他交給你。無論以後我和他的結局如何,他可以愛上任何一個女孩,可絕對不能是你。”

“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說,你懂什麽?無非是因為你現在還沒和他在一起,所以你才可以道貌岸然地誇誇其談。兩個人一旦在一起,生活就是綁定的,你自然會希望對方為了你們兩個的生活而改變。維今他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更舒適的、更光鮮亮麗的人生,他隻是在和自己鬧別扭。他就像一條河,明明可以有更寬敞的河道,卻貪圖一時的景色,偏往崎嶇狹窄的地方流,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早晚會把他拖累到擱淺的。我想讓他清醒過來,我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我們今後的生活好!”

“他的人生是他的,你的人生是你的,要通過改變別人來滿足自己,你愛的是自己而已。當你是水上的浮木時,你才會害怕隨波逐流,害怕擱淺。而我不怕,我要讓自己成為海洋,守在前方,總有一天他會奔向我的。”

言盡於此,季朵覺得胸口舒暢多了,她利落地刪掉了吳瑛的微信。下午她還約了一家時尚網站的編輯來工作室考察加采訪,她得回去做好準備。

另外她剛剛和吳瑛說了兩句,腦中居然來了靈感,她想以江河與海洋來寓意愛情,做一條項鏈,一個雛形已經在她的腦海中成型了,她決定去參加小秋之前發給她的那個比賽。

人家都說情場失意,事業就會得意,季朵倒想看看究竟是不是這樣。

回到工作室,客服們把上午的電話記錄和今天的工作內容給了她,季朵不愛管人,但工作內容交代得細致,她自己做了很多表格,方便做訂單,物流和客戶年齡層、工資水平和預期價格之類的匯總,一旦規矩立起來了,大家每天做,也就不那麽麻煩了。

她急急忙忙在紙上打了個草稿,網站的人就來了,她們進了安靜的房間,關上門開始進行采訪。所以維今來的時候,季朵並不知道。

“老板在裏麵接待客人呢。”之前見過維今的員工對維今說。

“你們去忙吧,我等等她。”維今把手裏兩隻涼颼颼的袋子遞給他,“一袋是給你們的,去吃吧,另外一袋先放冰箱裏。”

員工打開袋子發現是哈根達斯冰激淩,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來:“這……”

“沒事的,拿去吃吧。”

“謝謝。”

年輕的孩子們回了屋就嘻嘻笑笑地分冰激淩吃,聲音有點大,維今害怕他們吵到季朵,站在門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等了很長時間,期間也看到了季朵反扣在桌子上的草稿,看起來是非常繁複的設計。能把氣憤發泄在工作上,也算不錯的紓解。

送采訪的人出來,季朵看到維今在有些詫異,臉色不受控製地變了變,不過念在有人在,她轉瞬就換上了笑容,直到將人送下樓才轉身回來。經過維今身邊時她目不斜視,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

“還生氣呢?”維今倚著門框打量著她那副越想裝淡定就越氣鼓鼓的模樣,“給你買了冰激淩,消消火。”

季朵頭也不抬:“我還有事忙,你先走吧。”

這報複來得可真快,維今卻覺得好笑,往裏麵走了幾步,來到季朵的身邊,伸手掰正她的肩膀。季朵不肯抬頭,咬著嘴唇將視線垂在桌上。

“不管你現在聽不聽得進去,我還是要說。我從來沒以為那是你做的,我先讓你走,是不想吳瑛胡攪蠻纏把場麵弄得更難堪,不想她再給你委屈受。我剛和她講清楚,就來找你解釋了。”

“她不會讓我覺得受委屈。”季朵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與維今對視,雖然極力忍耐,一開口還是有絲絲縷縷的委屈滲出來,“你才會。”

隨後她在維今的胳膊上推了一把,抖落肩膀掙脫開來,向一旁挪了一步,再度將頭扭到一側,輕聲說:“放心,我就是有一點點生氣,給我點時間就好了,你先回去吧。”

“冰激淩記得吃。既然隻有一點點生氣,那就把我的號碼從黑名單中放出來吧?”

看到季朵點頭,維今才轉身往外走,還沒等出門,就聽到背後那人小聲問:“你的表……沒問題吧?”

“沒事,反正都在屋子裏,應該都能找到。找不到再做罷了,幸好時間還夠。”

維今回過頭,剛好看到季朵長舒一口氣的表情,就像在他心上嗬出一口濕漉漉的白霧,包裹著他,溫暖又寂靜。

“我要訂機票了,到時候不管你消沒消氣,還是要出發的。”

沒聽到反駁,那就是默認了,維今這才放心離開。確認他真的走了,季朵才忍不住扯開笑容,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

半個月後,季朵和維今一起出發去往控拜村,那是一個群山之中非常小的村子,隻有千餘人口、百戶房子。控拜村位於貴州黔東南,距離雷山縣五十多公裏,距離全世界最大的千戶苗寨隻有十幾公裏,可它卻像一顆遺珠,安靜地置於山頂,從上空俯視唯一的那條公路以驚人的弧線在山中盤旋,那一小撮吊腳樓掩於蔥鬱的樹木中,像覆蓋在山頂的幾片黑瓦。

正是這條公路,簡直要了季朵的命,大四那會兒她和同學一起來,大家都吐得半死。這次她有心理準備,已經提前吃了暈車藥,但好像並沒有什麽用。她雙臂緊緊地將背包抱在胸前,壓製著胃裏的翻騰,不住地在座位上換姿勢。好在她還在和維今鬧脾氣,這一路上也沒說幾句話,現在她更是打定主意裝冷漠了,她可不想在維今麵前吐出來。

“不舒服?”好死不死地,維今對她特別關心,一個勁兒問她。

季朵隻能搖頭,憋得頭疼。

“座子後麵有袋子,想吐就吐,沒事。”司機也很熱心地提醒,“你們城裏人走不慣這種路,不過這路修得挺好的,看著險,其實沒事。”

又是三個急彎,季朵再也忍不了了,她倉皇地從座套後麵的口袋裏摸出塑料袋,甩了兩下都沒打開。身旁的維今從她手裏奪下袋子,幫她撐開來,季朵也顧不得好不好看,胃酸燒得嗓子疼,不停地咳嗽。

“吐出來好受點了嗎?”維今空下一隻手,不住撫著她的背,手心的熱度傳進她的身體裏,給了她一點安撫。

她拿水漱了下口,把袋子封嚴,搖了搖頭:“沒事,你還是別看我,見別人惡心,自己也容易犯惡心的。”

“我這方麵的忍耐力特別好。”維今笑笑,忽然從她背後伸過手,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閉眼休息會兒,留著點力氣等下才能繼續生我的氣。”

季朵當然不會再掙紮,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交通不便,不遠處又有千戶苗寨那樣盛大的景點,所以控拜村幾乎是零商業化的。雖然苗銀現在吸引了國內外的目光,是個人都知道苗族出銀匠,卻很少有人知道控拜村才是中國唯一的銀匠村。這個村子裏基本上每一戶都是銀匠,並且世襲下去。眼下雖然外出務工的人越來越多,但留在村子裏的老人們卻仍舊在日複一日地做著手工銀飾鍛造。無數紀錄片團隊來這裏采訪,也有無數像季朵這種對這方麵感興趣的人來這裏造訪,卻絲毫不會改變控拜村的生活。

這裏的生活頗為不便,吊腳樓老舊,基本是外搭的旱廁,長期生活在城市裏的人很難習慣。所幸村子裏偶有外人來之後,一個著名的銀匠將自家的房子建成了一座三層小樓,當客棧用。底下還開了一個銀匠體驗館,來此學習的人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外國友人。村子裏的訂單也開始多了起來,但無論市場多麽緊俏,盡管外麵的銀匠已經都開始用機器模具,甚至用白銅充數,而這裏還是遵循古法。

到了客棧,老板見到維今和季朵兩人,直接就給開了一間房。季朵想換,老板笑意盈盈地說:“沒有啦,有一批老外比你們來得先,差不多都住滿了。”

“沒事,就這樣吧。”維今就把鑰匙接了下來。

房間在頂層,能看到整個村子的景色。隻可惜隻有一張床,床倒是不小,睡兩個人沒問題。季朵把東西放下,偷瞄維今,心想之前兩張床都那麽矜持,現在他倒是無所謂了。

“你看什麽?”一抬頭就撞見她心懷鬼胎的眼神,維今一愣。

“沒、沒……沒什麽……”

季朵摸著後脖子,佯裝淡定。不怕不怕,她也是見過世麵的女孩。

稍事休息了一下,季朵帶著維今往外走。村子裏的路彎曲狹窄,沒什麽章法,到處可見雞鴨、扛著扁擔的阿婆,和戴著沉重銀飾的女孩。除了打銀之外這裏的人單純務農,自給自足。在曆史的變遷中苗族經受過苦難與貧窮,可他們對於銀的喜愛沒有被任何事情抹滅,在不舍得吃的年月,他們仍舊舍得將一整塊銀溶掉,給女孩們做精美至極的頭飾,這就是他們的文化和信仰。大四那年季朵拜訪的銀匠還認得她,熱情地迎她進屋,嚷著讓家人做飯。

“這是我……朋友,”季朵回身介紹維今,“這次是他想來看看,找您請教一下。”

“請教談不上,我這東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學得會的,但也沒什麽好遮掩的,看看就看看……”

師傅還像季朵記憶裏一樣熱情,這裏家家戶戶都是銀匠,想采訪誰家都一樣,隻是看個緣分。那年季朵找來這裏,是看了一個幾分鍾的紀錄片,這個師傅要鏨刻出一隻瞳孔,就一個圓而已,他落刀時那十成十的虔誠深深感染了季朵。師傅如今已經六十多歲了,體格不錯,但眼睛不太好了,他的兒子雖然也學了,可心不在這兒,還是想往大城市去,他也強求不得。他給季朵和維今講自己年輕時怎麽提著沉重的箱子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去別的村子給人打銀,講時代的變遷對銀匠的影響,其實這些話之前他已經對季朵講過一遍了,隻是他不記得了。大概這就是他一生的故事,所以忍不住想和人分享,季朵偏過頭,發現維今聽得極其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卻不是煩悶的神情,更像是和知己之間談及人生的那點悵惘。

他們都算是手工藝人,靈魂是相通的吧。不過季朵轉念一想,自己也算呀,她像隻想吸引注意力的貓一樣,悄悄往維今身側靠了靠。維今感覺到了,隻是眼珠朝她這邊偏了偏,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得,還真跟擼貓似的。

季朵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持續了半個月的高冷,完全破功了。

午飯是在師傅家吃的,做了一桌子的菜,弄得他倆都挺不好意思。當地的酸湯魚特別好吃,但季朵隻愛喝湯,不愛吃魚。裏麵的魚是從村子旁邊的梯田裏釣的新鮮的稻花魚,當地的做法是煮的時候隻去內髒不去鱗,保持鮮味,雖然佐料調和得很好,可季朵還是覺得有些腥味,而且這魚小刺極多,吃著累。

維今看出她在挑食,花了很長時間將一大塊魚肉裏麵的刺一根根挑出來,夾到了季朵的碗裏,隻說了一個字:“吃。”

當著別人的麵,季朵臉上立刻就有了熱度,夾起來放在嘴裏毫不顧忌地嚼了起來。

“注意點,萬一有特別小的刺沒挑幹淨呢。”見她這樣吃,維今還是不放心。

也是奇怪,以前他怎麽不覺得有人這麽讓他操心呢?

“囉唆。”季朵用嘴型埋怨了一句,下巴一抬,“我還要吃。”

飯後,維今去觀看師傅做訂單裏的一支銀簪子,鳳凰翅膀的花紋全部是手工鏨刻出來的,精細得不可思議。他也開始分享自己製作手表的經驗和有趣的事,沒想到銀匠師傅也很感興趣。

“你這東西對我們來說也不算難度高的,你看看我們阿勒頭上戴的銀角就知道。大有大的難,小有小的難。最關鍵的啊,是先要心裏有圖,我們想做什麽,都是沒有稿子的。”師傅戴著眼鏡看維今畫的圖,“其次你得有趁手的家夥,那刀買不到合適的,你得自己做,用什麽鋼都行,主要是頭的形狀你得自己調。來,我給你看看……”

親眼見大師做一次示範,是真真正正勝讀十年書。這裏的人在打銀雕刻方麵,都是大師中的大師,這也是季朵一定要帶維今來的原因。見他們聊得好,季朵對維今說:“你在這兒跟師傅聊吧,我想出去畫畫,晚飯前我會回來的。”

“當心點,別走太遠了。”

“統共就這麽點大,我能走多遠啊,放心吧。”

回到住處背了包,季朵一個人往更高處去。她想找個視野開闊的高點,可以畫出村子的全貌。她十分喜歡這裏山巒的弧線和那些陳舊的擠擠挨挨的瓦片,拍照的時候,她也更喜歡街巷和建築的細節,這些東西將來都可以運用在珠寶的設計中。

在銀匠師傅家裏的一下午過得非常快,天已經熱起來,沒有空調的老房子,加上工序裏麵總要加熱,維今很快就大汗淋漓,注意力卻沒分散半分。古法做銀,完全是靠那雙手,鏨刻的時候每一下都要幹脆利落,看似不經意的清淺敲擊疊加在一起,竟能讓圖案栩栩如生。看著師傅一下下敲擊,維今腦袋裏的混沌也漸漸散去了,想法開始形成具象。等他注意到人家家裏又開始準備晚飯時,才意識到時間流逝,也開始奇怪季朵怎麽還沒回來。

也不好在人家這裏吃兩頓飯,維今借著去找季朵的借口就先離開了,可他打季朵的手機,始終是沒人接。原本他也沒太著急,反正離天黑還早,畫畫忘記時間也正常。隻是電話總是不接,難免讓他有些心慌。維今回到住處,發現季朵的手機丟在**,壓根就沒帶走。

“這孩子真是的……”手機上信息一堆,微信幾十條,除維今之外還有一些未接電話,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心想這樣的老板也是夠讓員工費心的了。

想出去找,又怕兩個人走岔了,維今就坐在屋裏想再等等,於是開始在紙上研究自己需要的鏨刀的規格和刀刃的形狀,再一抬頭窗外已經有一層粉紅色的晚霞了。維今實在等不下去,還是握著季朵的手機出去找了。

出門在外,最怕的就是聯係不上,季朵居然能把手機落下,也不怕他擔心。維今漫無目的地在村子裏穿梭,村子就這麽點大,他從南走到北,從上寨走到下寨,還是沒看到季朵的半點影子。天色越發灰了,山裏真的黑下來可比城市裏嚇人得多,維今越發著急,腳步也加快了。

“請問,您有沒有見過外麵來的年輕女孩?大概這麽高,長頭發,穿著白色的上衣和牛仔褲,手裏可能拿著個本子之類的。”

維今逢人便問,有些老人根本不會說普通話,彼此都說不明白。來回來去地解釋,心中的焦躁塵囂之上,徹底讓維今心慌起來。

青石路一直走到頭,眼前出現了一條不寬的河流,兩個穿著漂亮的藍紅相間的傳統服飾的少女從橋上走過來,維今攔住她們繼續問。其中一個女孩猶豫了一下,回身指著河的上遊說:“下午的時候好像看到過這麽一個姑娘,往那邊走了,不知是不是去看碾坊。”

“好,謝謝!”

河的對麵也有房屋,隻是不如這邊多,散落在半山腰上,大多是農田。上遊有個碾坊的遺址,維今去看了,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人了。他隻得大步往山上爬,繼續找人問,回過頭夜色已經占據了主導位置,一片含混中,吊腳樓內有黃色的燈逐漸亮起來。非常美麗的情景,他卻根本無心細賞。時間拖得越長,他的心跳就越沒有章法,焦急的後麵居然有膽怯一點點蔓了上來,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不知道在半山腰跑了多久,維今居然也忘記了看表,無意間發現的一件東西徹底扯斷了他的神經。一個粉紅色的筆袋裹著落葉躺在一麵緩坡之下,他彎腰拾起抖了抖,打開來,裏麵是長短不一的鉛筆和橡皮,沒有東西說明這是季朵的,可維今確信這一定就是。

究竟出了什麽事情,筆袋才會滾落下來?稍稍試想一下維今就打了個巨大的冷戰,像是被淒風冷雨包裹著,連呼吸都困難。他再也無法自製,開始大喊季朵的名字。

季朵跟著一個上山采菌子的老伯往外走,心裏同樣起急,以至於她隱隱約約聽到維今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幻聽。天還隻是稍淺的藏青色,樹木遮蓋的小路上卻已經漆黑一片了,老伯連手電筒都不用打,仍是健步如飛,季朵一步也不敢落下,隻得像根尾巴似的緊跟。可維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的還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忍不住原地轉圈,用不大的聲音叫:“維今?”

話音未落,一束手機電筒打出的白光就從側麵出現了,維今從稍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來,落到了季朵麵前,帶起了不少草葉。看到他之後,季朵長出一口氣,先回身向老伯道謝,待到老伯獨自走遠了,她抬起頭借著電筒的光仔細打量維今的神情,知道他生氣了。

今天這事說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季朵摸著頭發,視線往下就看見了維今手裏抓著的筆袋,脫口一聲驚呼:“咦?你在哪裏撿到的?”

“前麵。”維今悶悶地說,聲音裏滿是緊繃的克製。

“我還以為找不到了呢!”季朵從他手裏把筆袋接過來,手在上麵撲了撲,軟綿綿地解釋,“大叔,你聽我說啊,我在上麵找了個特別好的地方畫畫,可能是因為坐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腦袋就蒙了,忽然搞不清路了。好死不死的,筆袋從坡上滑下去了,我想去撿,還差點摔了一跤,再起來就徹底迷糊了。我好像越走越偏,幸虧遇見了那個老伯帶我出來。我這個腦子有時候就是這樣,方向感說沒就沒,不過你也別擔心,我沒……”

一個無比用力的擁抱打斷了季朵的話,她整個上半身被維今勒在懷裏,好像聽見腰發出嘎巴一聲。她的臉埋在維今肩膀下方,都沒什麽轉動的空間,能聽到維今在她耳邊呼吸的聲音。

維今手裏的手機掉在了地上,手電筒的光從腳下照上來,像在他倆身旁圍了一圈結界。是獨立於人世的小空間,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

“我沒什麽事,也沒有受傷。對不起,害你擔心了。”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季朵緩了緩才抬起胳膊抓住了維今背後的衣服,靠得牢了點。她能感覺得到,這個擁抱和之前有所不同,或許是因為心跳更劇烈了。

“你還知道會讓人擔心啊……”

下巴抵著季朵的發頂,維今心裏的後怕非但沒有消退,反倒更加洶湧地一層一層翻覆。他不自覺地收緊手臂,想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好像怎樣都還是不夠。直到這一刻他終於認命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你說什麽?”季朵被超強的預感激得汗毛直豎,拚命想要抬起腦袋,卻被按得死死的。

“剛剛在找你的時候,我很害怕,隻要想到我可能要失去你了,我就發現自己受不了。所以,我們在一起吧,我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說完維今才將身體後撤,雙手握著季朵的肩膀,相對而立,任由季朵用無比澄澈的目光審視著他,檢驗他的真心。

以前他是怕的,他怕將真心捧出去,再被這個冰冷的人世、被人們習以為常的生存準則踐踏。可現在他不怕了,他找到了停靠的碼頭。

而季朵的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很多記憶的影子在腦海中飄來**去,卻又很模糊,像隔著一層薄紗,他們相識以來的那一幕幕都是真的嗎,她的執著真的換來結果了嗎?她很想問是真的嗎,你不是開玩笑吧,可當她凝視著維今很黑很沉的眼睛,明明幽暗到連她的影子都映不出,她卻從中看到了整個宇宙。於是季朵將所有的糾結遲疑都一把揮去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

她仰起頭,微微噘嘴,下命令的口吻:“親我。”

維今沒有片刻猶豫。

一直到夜裏躺在**,季朵才算徹底回過神來,他倆這就算在一起了,關係就這麽變了,雖然始終期盼著,真的到來了卻又覺得太快了。她和維今躺在床的兩側,中間隔著足有一人的距離,兩個人都有點尷尬。她的眼珠轉到維今那邊,偷偷勾起了嘴角,翻了個身,就像毛毛蟲一樣蠕動了過去,伸手拽了拽維今背後的衣服。

“怎麽了?”維今剛想回身,就發現季朵已經快貼到他背上了,留給他翻身的餘地都沒多少了。等他翻過身對著季朵,胳膊也不知該往哪兒放,隻得從枕頭上攤過去,擱在季朵頭頂上麵。

沒承想季朵倒是不客氣,拉下他的胳膊直接就墊在了自己的脖子下麵,膝蓋又往前拱了拱,直接就鑽進了維今的懷裏。維今哭笑不得,心說這丫頭表麵上有害羞的生理反應,心理上可能都不認得害羞這個詞。他也緩下心神,漸漸鬆弛下來,另一隻手搭在季朵的背上,挑著眉問:“想什麽呢?”

“想……我們認識也快一年了吧。”

“真算起來,應該是好幾年了吧。”

“也對。”被這麽一提醒,季朵更加唏噓了,認真想來,維今從她重獲新生後就在她的生命裏,後來的遇見隻是時間到了,他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注定這個詞,說起來總會讓人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季朵微微仰起頭,在黑暗的掩護下肆無忌憚地打量維今的下巴線和脖頸,心裏想到什麽說什麽,“不過這一年裏我們倒是一起去過很多地方。”

“嗯,那倒是。”

“我們以後還會一起去更多地方吧?”

仔細想來,之所以他們一起去了這麽多地方,還不是因為她每次都強行跟著,維今懶得戳穿她,抬手揉著她的頭發,低聲說:“會。”

困意一點點襲來,眼皮開始發沉,季朵打了個哈欠,往維今胸前縮了縮,閉上眼睛懶洋洋地開口:“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真的不在意我頭受過傷的事嗎?這道疤姑且不說,可畢竟我還是有點後遺症的,容易忘事,有時候也記不住人臉、方向感差……”

季朵的頭發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中藥的味道,和普通女孩子愛用的那種花朵水果的味道不同,聞起來很柔和,維今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去揉她的頭發,也已經習慣了那條疤的存在。他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之前在街上看到老太太帶小孩,手腕上戴著一副類似於手銬的東西,一頭連著自己,一頭拴在孩子身上,中間是彈簧。我覺得那東西不錯,以後可以買一副預備著。”

“銬吧銬吧,當心想甩的時候就甩不掉了。”

季朵沉在越來越厚的幸福的泡泡裏,自然而然地入了夢。這個懷抱太舒服,像漫長餘暉下波瀾不驚的海麵,而她是島嶼,千年萬年的陪伴卻也不會覺得無趣。

感覺到她呼吸平穩了,維今也不敢動,就維持著這個姿勢閉上了眼睛,臨睡前還是忍不住將一個吻落在了季朵的發間。

他們在控拜村待了三天,因為季朵那邊有批貨急著要發,她不去倉庫盯著,實在是放不下心。這三天的近距離觀摩對維今而言影響是巨大的,苗銀古法技藝和現代鍾表之間的聯係在他腦海中生成了,之後更多的是需要他自己的鑽研。臨走的時候,季朵在屋裏收拾行李,和店老板定車子,維今自己出去了一趟。他去要了村子裏唯一一所小學的地址,然後按學生人數訂購了全套新的學習用品還有一些基本的醫療用品,過段日子寄過來。

“你去哪兒了?”等他回來季朵問。

“沒什麽,出去轉了一下。”

在維今看來,村子裏的人雖然擁有手藝,並不缺錢,但因為過度封閉,教育醫療環境還是太落後了。他隻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權當是自己在人家這裏獲得了一些東西,就一定要還,不過沒必要留名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又是一路舟車勞頓,等在虹橋機場落了地,季朵累得身體都要散架了,哪裏還想著去倉庫,她隻想回家睡覺。可是時間緊任務重,本來就是預定品,顧客已經等了很久了,能早發一點最好。而且打包工人剛上崗,盒子裏麵的適配也要她定規矩。

“想睡覺……”她一頭栽在維今肩的膀上,撒起嬌來。

維今捏了捏她的肩膀:“要麽你去我那歇會兒,等會兒我開車送你過去?”

“好。”

剛一到維今家門口就看見吳瑛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季朵的臉色唰一下就變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做什麽表麵功夫,沒人領情,隻會給自己添堵。

“走了。”維今拍了拍她的手,率先下車去取行李箱,然後把一個箱子遞給她,牽起了她空著的那隻手捏了一下,“回去給你做點吃的。”

他倆從吳瑛身邊經過,頭也不回地開門進屋。吳瑛站了起來,視線牢牢地釘在他倆牽著的手上,眼下的烏青顯得更明顯了。就在維今馬上要把門關上時,她撲到了門前,把手卡在了門框上,大叫:“等一下!”

害怕夾到她的手,維今還是鬆了勁,任由門開著一半,卻沒有閃開。季朵將行李箱靠牆放好,立刻癱倒在了沙發上。從門口的位置是看不到沙發的,但吳瑛還是站在門口對季朵說:“季朵,之前的事是我錯了,我當時真的是鬼迷心竅了……我就是太想和維今在一起,所以走錯了路。這些天我每天都來,我想和你道歉。”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維今的,絲毫沒打算往裏麵瞟。季朵側倒在沙發上,也根本沒抬頭,懶洋洋地說:“我聽到了。我不怪你了,但也不原諒。因為你壓根就不該對我道歉,以後老死不相往來最好了。”

維今再度抓住了門,做出要關的樣子,頗為冷淡地說:“就這樣吧。我們等下還有事要出去,趕時間,所以就不留你了。”

“你們……在一起了嗎?”吳瑛囁嚅著嘴唇,聲音微小。

“是的。”

門緩緩合攏,在最後時刻吳瑛還是將手從門框上拿了下來,隨後就聽到哢嚓一聲。輕微的碰鎖聲竟驚得她渾身一震,她走下台階到馬路對麵,隱約能看到季朵蹦蹦跳跳地從落地窗前經過,把下巴搭在正低頭從抽屜裏翻東西的維今肩膀上。

他們擁有愛情,擁有夢想,擁有財富。

他們多令人羨慕啊。

為什麽是他們呢?

吳瑛的眼中再沒有一絲熱度,她原本還保有的那一點求和的希望也破滅了,她也不打算再嚐試了。她轉身漫無目的地走著,肩膀低垂,關節僵硬,像一個劣質的布偶。

回到家裏,一進門就撞見保姆遮遮掩掩的神色,吳瑛鞋都沒換,推開擋在麵前的保姆,就看見客廳的地上丟了一堆紙袋、布袋和各種卡片。一路走到臥室,推開虛掩的門,隻見媽媽穿著一身吊牌還沒摘的新裝,挎著兩個不同款的包,在鏡子前麵來回扭動。

“你有這個錢為什麽不還點貸款?”吳瑛的心裏火燒火燎的。

“反正也是還不清的嘛,等你爸回來再想辦法吧。”媽媽喜滋滋地敞開長臂,手腕上各掛著一隻包,“哪個好看?”

“都不好看!”吳瑛衝上前,把包搶下來摔在**,緊接著就要從她身上找裙子拉鏈,手腳粗魯地推著媽媽轉圈,“我現在就拿去退了!”

“你幹什麽啊?你瘋了吧?”

母女倆幾乎撕扯起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媽媽才從吳瑛手裏掙脫出來,身上的裙子已經皺皺巴巴,她氣喘籲籲地坐在床邊,紅著眼睛對吳瑛大聲咒罵。

僅存的一點自尊心支撐著吳瑛把門關上了,保姆在外麵不知所措。吳瑛倚著門坐在了地上,額頭抵著膝蓋,覺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媽,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多少歲了,你知不知道爸爸已經多少歲了?他還能東山再起嗎?他怎麽補上那個窟窿,把我們的房子贖回來,你替他想過嗎?”

媽媽低頭撫著衣服上的褶皺,突然噤了聲。

“你愛爸爸嗎?還是說你隻是愛他給予你的錦衣玉食的生活呢?”

“我當然愛過……”辯駁的聲音卻又弱了下去。

“愛過?”吳瑛冷笑一聲,淚水燒得眼角發紅,卻沒有落下來,“那我問你,假如爸爸回來後再也沒辦法賺大錢,我們的房子再也回不來了,我們隻能過柴米油鹽的普通日子了,你能接受嗎?”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吳瑛的媽媽終於動了,她從**滑下來,蹲在吳瑛對麵,臉上的神情介乎於極度慈祥與瘋癲之間,瞪著眼睛問她:“那你呢?讓你把櫃子裏那些限量版的包和首飾都賣了,你願意嗎?每個月賺幾千塊錢的工資,再嫁個賺幾千塊錢的人,連定個外賣都得計算價格,這樣的日子,你過得了嗎?”

“我不知道……媽,我不知道……”

吳瑛撲到媽媽肩上大哭起來,眼淚太洶湧,衝散了眼線,劃下一條條烏黑的淚痕。而做母親的卻始終沒掉一滴淚,皺紋的擁擠更襯托了雙目的空洞,和剛剛的吳瑛如出一轍。買了新衣服和皮包的喜悅隻支撐了那麽一小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從那之後,吳瑛開始嚐試去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不為了錢,隻是想讓自己有點事做。她瘋狂地投簡曆,招來了不少皮包公司和騙錢中介。好的公司和職位永遠石沉大海,偶爾有那麽幾家讓她去麵試,大都會問她的簡曆為何一直空白,還會考慮她這個隨時可能結婚生子的年紀。多次失望而歸後吳瑛算是看清楚了,別說是她理想中的工作找不到,就連她看不上的服務行業,她的年紀也已經不吃香了。

站在橋上望著下麵波光粼粼的江水,背後是永遠都顯得那麽焦慮的人群,吳瑛覺得自己就像個無主的氣球,飄啊飄啊,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落到水麵上。

“你在這兒幹什麽啊?跳江啊?”背後突然出現一個令人討厭的聲音,吳瑛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看到陸海洋踩著一輛共享單車。

“我到底是有多背,出門還遇到你。”吳瑛嘟囔一句,不耐煩地問,“你這是去哪兒啊?”

“去上班啊,我可不像你這種大小姐。”

怎麽會有人說每句話都能火上澆油,吳瑛真是一秒鍾都不想再見到他,轉身就往橋下走,臨走前瀟灑地甩了一句:“虧你還這麽有幹勁兒,你女朋友都已經和人家跑了,現在沒準都住在一起了,你那時候連手都沒拉過吧?拜拜!”

陸海洋停在那裏越琢磨越不對味,自從他和季朵和好了,他還覺得自己的小日子過得挺開心的。終於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工資雖然不算高,也還過得去,和同事相處也和睦。累是累了點,但吃的玩的終究比小城市有意思。尤其現在他給季朵發消息,也都有回複了,雖然提見麵她總是推脫,但要是在季朵朋友的店裏遇見,她也不會再給他撂臉色了。慢慢地陸海洋就飄飄然起來,動不動就幻想著自己能抱得美人歸,還是個事業有成的美人,然後舒舒服服地在上海紮根。到那時候他要給所有的初高中同學發信息,請他們來參加婚禮,讓那些曾經覺得他不成大器的人驚掉下巴。然而剛剛吳瑛的話又將他從美好的幻夢裏麵揪了出來,難不成季朵和那個大叔真的成了?他之前見季朵也沒聽說啊?

下了班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陸海洋還是馬不停蹄地去了季朵家。之前他打電話始終沒人接,害得他在上班期間心神不寧。跑上樓邊敲門邊喊,最後鄰居出來罵他,他才相信季朵還沒回家。

該不會真的和維今住在一起了吧?陸海洋在樓下急得團團轉,不住地咬著手指上的倒刺。他決定在這裏等,如果等到零點季朵還沒回來,他就去維今家砸門。

找了個能看見樓門口,但不顯眼的位置坐了下來,陸海洋的眼睛一刻不離樓門,神色陰鷙非常。他想起了很多從前的事,季朵坐在他摩托後座上,先是雙手摳著車尾,後來實在不安全,才不情不願地揪住了他的衣服兩側,卻死活不肯摟他的腰。於是他隻能不時莫名降速,引得季朵撞到他背上,幾次下來季朵就猜到他是故意的,開始發狠地擰他的腰側,疼得他嗷嗷叫。在那個敏感的年紀,人人向往大人的生活,季朵的矜持在陸海洋眼裏反倒像是欲擒故縱,他是願意配合的。誰知後來會出那樣的事,他所有的快樂都被奪走了。

維今送季朵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車子停在外麵,兩個人手牽手走進來,誰也沒注意到躲在暗處的陸海洋。季朵打著哈欠拉著維今上樓,開門之後自己就先一步將自己摔到了沙發上,門都沒關。

“回**睡。”維今轉身關門,走到沙發邊俯身拍了拍她。

“抱。”

季朵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雙手舉高高。

還能怎麽辦,慣著唄,維今隻能彎腰把她打橫抱起,放到了臥室**,結果手還不及抽出來,季朵突然揪住了他的脖領,支起頭親了他一口。維今一條腿靠著床邊支著,一條腿跨在季朵身側,就這樣懸在季朵正上方停了下來,兩個人的臉隻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要不,你今晚別回去了?”話說得充滿調戲,瘋狂忽閃的睫毛卻泄露了季朵的心虛。

維今真的是被她的眼睛晃得頭暈,忽然起了壞心去逗逗她,於是又把頭壓低了一點,距離一下近到連呼吸都分不清,季朵的眼皮頓時就僵住了,眼珠都不動一下。三秒不到,維今就撲哧笑出了聲,手有一搭無一搭地揉著她額前的頭發,用特別特別低的聲音問:“季小姐,請問你是存心想把感冒傳給我嗎?”

“啊,是哦……”季朵這時才又感覺到自己鼻塞,可她覺得自己的頭暈暈沉沉的,大概不隻是因為感冒。

“我這個人做不出欺負病號這種事,我們又不是沒有明天,好好睡覺。”溫熱朝自己落下來,季朵下意識地微垂眼簾,維今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皮上,輕輕哄著,“乖。”

“那你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鑰匙你就放在門口地墊下麵就好。”

“好。”

維今翻了個身,落在季朵另一邊,手臂從她的脖子下麵伸過摟住了她的肩膀,朝自己緊了緊,季朵就在這已經習慣的溫度下帶著微笑閉起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她確實是累了。開了公司以後一刻都閑不下來,她以為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可每天一睜眼就是房租、水電費、員工工資壓在身上,擔負著別人的生活就不得不更加努力。最讓季朵頭疼的是隻要走關係,談合作,就得應酬,一應酬就免不了要喝酒,可她的病又不能總是喝酒,實在推不掉的時候,她就得帶個男員工去替她擋一擋,可有些時候她心裏又過意不去。

今天中午請了一家時尚雜誌的部門負責人吃了飯,雖然就喝了點紅酒,但興許是餐廳的空調開得涼了點,她忽然就感冒了。回公司之後,她給新來的兩個設計師布置了任務,傍晚實在挨不住了,就跑去維今那裏休息了一會兒。吃著飯看著維今給表針做退火,這套工序她熟悉,不過看著別人做比自己做有意思多了。鐵受熱以後會形成薄薄的保護層,保護層會根據溫度變換顏色、時機和光澤度,多一秒少一秒都會有差別。做了三次才得到維今想要的顏色,之前隻有在光源下麵才會看到一丁點的發黃,而現在就隻是少了一秒而已,情況已經大不相同。

她原本是想吃過飯就走的,結果被維今掰著嘴巴塞進一顆感冒藥,迷迷糊糊就在沙發上睡著了,這一覺就睡到了半夜。要不是她有東西在家,明天要用,她今天就留在維今那裏不折騰了。

不過季朵一點都不想抱怨,她那麽幸運,能和維今相愛。不管多忙多累,隻要看到維今,她身上所有的焦躁都會被撫平,人生可以得這樣一個獨屬於自己的避風港,是讓人心滿意足的。

看著季朵睡著之後安寧的眉眼,維今心中也是一片化不開的柔情繾綣。他從前以為自己根本不相信愛情的存在,現在想來隻是他沒有遇到。人的本性裏應當是相信愛情的,隻是有可能沒有從父母親戚那裏見過,又看了太多的負麵新聞,就會懷疑愛情是不是隻存在於藝術創作裏。直到遇到那個心動的人,才徹底明白質疑和恐懼的從來不是愛本身,而是長久。維今第一次發現自己心中有一團火,始終在燒著,從前是冷的,而現在逐漸滾燙。原來他一直都在傻傻地等著、找著,那個能相伴走到盡頭的人。

戀戀不舍地將季朵在枕頭上放好,蓋好被子,維今走到客廳,順手整理了一下雜物,才輕輕地帶上門離去。

看到維今下樓,陸海洋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多了。他站起來跺了跺腳,天氣是熱的,可他的心卻涼透了。一直珍藏著根本不舍得拿出來的玩具,等到想起來的時候卻發現早已經被別人拿走了,這種憋屈真讓人發瘋。

一小塊陰影在陸海洋心中迅速擴散,發酵成了一片令人泥足深陷的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