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覃均澤看向她的眼神裏沒有半點愛慕,簡唯還是下意識地將他的電話給掛掉了。

重新拎起**的枕頭,她滿臉通紅地警告自己:“不可以,簡唯,你不可以誤會。”

話是這樣說得沒錯,可是覃均澤剛剛低沉又滿帶磁性的聲音始終回響在她的耳邊,揮散不去。

本來想要整理資料的心思也沒了,簡唯趴在**自己跟自己說話,說著說著竟然睡著了,這一天她滿山亂跑,也的確累到了。

她是被手機鈴聲給吵醒的。

是陸堯給她發的短信: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在這邊逛逛,攻略我已經發到你郵箱裏麵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搞什麽?

當初說要帶她來散心的人是他,結果二話不說就先離開的人也是他。

簡唯的嘴巴慢慢抿起,眼底一片晦澀,好像每次都是這樣,每次被獨自留下的人都是她。高考結束的畢業旅行,明明是他給她發的短信,她看著滿地的箭頭滿心期待著驚喜,結果看到的隻是他摟著另外一個女生;大學時又是他給她發的短信,結果她在車站裏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卻始終沒有一個是她想要等到的人。

每一次,她都被他棄之不顧。

撓了撓頭,簡唯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她早就該習慣了不是嗎?

於她而言,她隻能是青梅竹馬,一個任性到不行的青梅竹馬,而她要做的就是包容,以及隱藏。

將自己的那點小心思,盡數隱藏。

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臉蛋,簡唯決定還是去一趟昨天的山上,重新找找昨天的靈感。

這一次她做好了準備,背上背包,然而剛拉開門,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覃均澤。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麽會在這兒?”

麵前的男人站在門口,麵上一派猶豫,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

對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覃均澤沒有半點隱瞞的打算:“你昨天突然掛了電話,我有點擔心,就查了一下你的IP。”

昨天晚上,他給她傳過文件,想要查到對方現在的地址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有動你電腦上的文件。”

他答應過她的事情,就不會食言。

簡唯動了動嘴唇,想要責怪的話說不出口,憋了半天隻能說出一句:“那既然到了怎麽不敲門?”

原本很坦率的覃均澤瞬間抿住了唇,在看清她臉上的表情的確是想要知道的好奇之後,他才動了動嘴唇:“不知道你有沒有醒。”

“……”

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卻偏偏讓她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也是用這樣冷淡的語氣跟她說,他在想她。

這樣的言語,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再糾結這個問題:“我現在要出去,你要跟我一起嗎?”

覃均澤點了點頭。

簡唯要去的地方還是昨天的飯店,她想要再去看看能不能挖掘出什麽新的靈感,拍下來的照片始終沒有親眼所見的美景來得更加震撼。

況且……她現在也有問題想要問身邊的這個男人。

來到飯店,或許是很早的原因,比起昨天的熱鬧,今天這裏更顯清寂。如果是這樣的環境,那麽拍攝起來也會更有意境,簡唯已經開始想象要在哪幾個地方拍攝了。

將心中幾個比較滿意的地方一一記錄下來,簡唯一屁股坐到了池塘旁邊的石堆上:“好了,正事做完,我也可以問我的問題了。”

她拍了拍身邊的石塊,示意覃均澤坐下。

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坐了過去。

清風拂過,簡唯將被吹亂的長發攏在耳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中的相冊,開口問道:“之前你說我不記得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幾天,簡唯在腦海中反反複複地回憶自己和覃均澤之前有沒有過交集,可怎麽想也沒有想起來,這件事情遲早要說清楚,那不如越早越好。

覃均澤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她會問這個問題,卻又不太想回答,思索了片刻,答道:“我給你幾個提示,你如果能想到的話最好,想不到的話,我即使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義。”

按下手機鎖屏鍵,她點了點頭:“好。”

“第一個關鍵詞,篝火。”

簡唯這輩子隻看過一次篝火,就是在畢業旅行的時候,可那段記憶實在不太美好,讓她恨不得想要忘記,於是連帶著臉色也變得不好看起來。

他沒有錯過她臉上的神情,繼續說下第二個關鍵詞:“螢火蟲。”

空氣中半晌寂靜。

他還想要繼續說第三個關鍵詞的時候,手臂突然被身旁的人緊緊扣住。

簡唯的表情滿是不可思議:“是你?!”

覃均澤抿緊了嘴唇,唇畔是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弧度。

簡唯想起來了。

在那年的畢業旅行中,她在篝火堆旁看到陸堯和另外一個女生相擁之後匆匆逃離。

周圍都是歡聲笑語,與她當時的心境格格不入,她轉身逃入遠處的樹叢之中。

背靠著一棵大樹坐下,她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明明是想要逃避,最後選擇的位置卻能仗著較高的地勢將那堆篝火看得清清楚楚,篝火旁是笑鬧的人群,還有陸堯的身影。

幸好夜色較深,距離又比較遠,她看不見此刻陸堯臉上的表情。

火焰在她的眼底跳躍,她慢慢圈緊自己的雙腿,明明是盛夏時節,她卻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冷。

“給。”

一道陌生低沉的男聲在背後響起時將她嚇了一大跳。

她猛地站起身,才發現在大樹的背後還坐著一個人。

他戴著帽子,穿著黑色的短袖,即使雙腿曲起也能看得出很長。此刻他伸出一隻手,手上還有一張紙巾,重複了一遍:“給。”

“我不需要。”簡唯開口,鼻音濃厚,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那隻手還伸在原處,像是在證明她剛剛的那句話要多離譜有多離譜。

“……”

摸了一把自己濕漉漉的臉蛋,她不甘不願地接過那張紙巾:“謝謝。”

重新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上,簡唯將自己的腦袋搭在膝蓋上,擤了擤鼻涕。

寂靜的夜色中,她擤鼻涕的聲音顯得尤為明顯,她尷尬得沒話找話:“你之前認識我嗎?”

“不認識。”背後的男生回答得毫不猶豫,“但我今天必須得做一件善事。”

盯著掌心的那張紙巾,簡唯抽了抽嘴角:“必須要是今天?”

“嗯。”

“那你怎麽不去篝火那邊?”

篝火堆那邊熱鬧到不行,人多的地方需要的幫忙應該更多才對。

背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男生似乎換了一個坐姿,半晌才回答她:“我在等一個答案。”

“好巧,我也在等一個答案。”

“那你等到了嗎?”

“等到了。”

她當著陸堯的麵匆匆逃離,無非是想看他在見到她的背影之後會不會追上來。

她跑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他們倆青梅竹馬那麽多年,就算看在麵子上也應該追過來問問她怎麽了吧?

可是沒有。

她從逃離到現在坐定抽抽噎噎地和陌生人聊天,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陸堯一直在原地,和那個女生在一起。

咬了咬下唇,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你在等什麽答案?”

她想要扭過頭去,卻被製止,男生一直四平八穩的聲音難得有一點兒緊張:“別動。”

偏過一半的腦袋僵在原地,隨後簡唯看到了這輩子難以忘記的景象。

夏夜的樹叢中,盈盈綠光在周圍閃爍著,比明豔的篝火更加動人。

作為一個沒有見過世麵的人,簡唯激動得隻想要和身邊的人分享此刻的震撼,可她這一次卻抓了一個空。

男聲在她頭頂響起:“計算得果然沒有偏差。”

“啊?”她不解地仰起頭,隻看到對方的下巴還有帽簷下高挺的鼻梁,“什麽計算?”

“我做了一個程序,計算出今晚這裏會出現螢火蟲的概率達到百分之八十六。”

“這麽厲害!你在哪兒學編程?”

他微微垂下頭,帽簷依舊壓得很低:“沒人教,你認為我應該去學?”

她驚愕於周圍螢火蟲所帶來的美好,下意識地答道:“這說明你很有天分,還有興趣,為什麽不學?”

“答案我等到了。”

男生將手插進口袋中,轉身離去。

回憶戛然而止,簡唯將記憶中的男生和麵前的人仔仔細細做了對比。

兩人的輪廓漸漸重合。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費了那麽大的力氣就是為了找到我,然後跟我說一聲感謝?”

感謝她當年給了他一個答案,讓他在猶豫的情況下選擇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是,”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難堪,“我來找你是因為我需要你。”

“需要我?”

“我有輕度的情感缺失症,”覃均澤轉過身,定定地看向她,“醫生說要找到一把打開我內心世界的鑰匙。”

他說:“我覺得那把鑰匙,就是你。”

這麽多天以來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解決。

覃均澤之所以找過來是因為他需要她,他有情感缺失症,而她似乎是藥?

而她,當年在半失戀的情況下還為全人類帶來了一個編程大神,似乎還是可以為全人類科技帶來進步的那種。

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簡唯挺起胸,莫名覺得有些驕傲。

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上的驕傲猛地收了回去。

【shauilfgw189】:考慮好了沒有?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就在隔壁的兩個人要用微博私信這種詭異的方式交流,但簡唯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在手機上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Licht阿唯】:沒有。

那天在靈山腳下的飯店,她記起了覃均澤,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希望簡唯可以幫他治療情感缺失症。

她回來的這兩天查了一下,患有情感缺失症的人對自身情緒的感知會來得更為緩慢,明明應該是開心的事情,他們卻沒有辦法笑,明明是悲傷的事情,他們卻沒有辦法哭。而她大學學的是茶學,畢業後從事的是新媒體行業,沒事拍拍視頻,這麽多年來她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關於心理學方麵的內容。她這樣要怎麽去承擔一個這麽重的任務?

說她膽小也好,說她沒有同情心也罷,這個忙她沒有辦法隨便地幫。

【shauilfgw189】:哦。

哦?

簡唯瞪著屏幕上的那個“哦”,半晌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她一個人在這邊糾結了半天,結果當事人的態度就這麽淡然?那她這些天以來的糾結算怎麽回事?!

握起拳頭在手機屏幕前麵揮了揮,揮到一半的時候又一條信息發了過來,嚇得她手機差點甩掉。

【shauilfgw189】:開門。

開門?

她訥訥地從洗手間出來,打開房門,覃均澤就站在門口,他的手上還拿著之前她做生活助理時貼在客廳裏的生活作息表:“從你不告而別開始算起,你總共曠工了一周。”

那上麵的勾勾叉叉的確停留在了七天之前,簡唯摸了摸鼻子:“我會補上的。”

覃均澤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給你時間考慮。在你一個月的生活助理幹完之後,你可以告訴我你最終的考慮結果。”

“我真的……”

“不要急著回複我。”他衝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現在缺後期,如果你願意協助治療的話,在治療結束之前我可以一直當你的後期。”

“……”

好誘人。

沒有錯過她臉上的表情,他繼續說道:“不僅可以當你的後期,我還可以幫你出謀劃策,你想要成為百萬大V的夢想我幫你實現。”

“……”

好心動。

看出她的動搖和掙紮,覃均澤也沒有繼續咄咄逼人,將手上的生活作息表在她麵前晃了晃:“你好好考慮。”

說完,他拿著那張表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於是簡唯繼續開始了生活助理這個艱巨的任務。

回歸崗位的第一天,覃均澤主動在作息表上打了勾,早睡早起表現棒棒。

回歸崗位的第二天,覃均澤自己拖了地,還打開了廚房的門,準備自己下廚做一餐飯,雖然打碎了七個盤子五個碗,還把自己的眉毛燒掉了半邊,但不妨礙他的眼神比肉丸還要討喜。

回歸崗位的第三天,覃均澤主動給她買了早飯,滿臉求誇獎的表情。

第四天……

簡唯終於忍不住了,她將覃均澤買好的早飯吃完之後,打了一個飽嗝兒:“你究竟想做什麽?”

他這些天來的討好賣乖她不是沒有看見,隻是她沒有辦法給出覃均澤想要的那個答案。所以她打算在今天跟覃均澤攤牌,不管他怎麽做,她都沒有辦法幫他治療,為了避免他惱羞成怒,簡唯決定還是再享受最後一天覃均澤的早飯服務。

覃均澤抱著肉丸,衝她搖了搖肉丸的小肉爪:“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看著肉丸粉嫩的掌間在她眼底下晃晃悠悠,她強忍下自己上去捏一把的衝動:“可我沒有專業知識,真的幫不了你。”

“不需要專業知識。”

肉丸被他晃爪子晃得煩了,從他的掌心掙脫開來,踩在他的腿間不滿地衝他喵嗚兩聲,他眼底露出一片柔軟,伸出手幫肉丸順了順毛:“你是當初給了我答案的人,我相信你。”

“可這種事情不是隻要相信就能做到的,我這些天也上網查了一些資料,或許我對你而言存在的意義還沒有肉丸來得大,”每次隻有在陪肉丸玩耍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為數不多的情緒,“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專業人士的引導。”

“如果專業人士有用,我就不會費盡心思地過來找你了。”他揉了揉肉丸的腦袋。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呢?”

在他剛剛搬來這裏的時候,他壓根沒有告訴她這些事情的打算,就連之前兩人的一麵之緣,要不是簡唯自己發現了不對勁,他也打算避而不談。可為什麽去了一趟靈山之後,他就什麽都坦白了呢?

覃均澤擼肉丸的手一頓,半晌才抬起頭:“因為你不許。”

“啊?”

“你不許我動你電腦上的文件。”

“抱歉,智商差異,我還是沒懂。”

“我動了,你就會跑。”

他之前動了她電腦上的文件,換來了一個月的生活助理,可是他發現一個月根本不夠,這個情感缺失症比他所想象的還要頑固,他想要讓簡唯在他身邊待的時間更久一點。換作以往,他會選擇再在她電腦中選擇一些重要的文件,以此來交換,但偏偏他答應過她再也不動她電腦上的文件。

所以他走投無路,即使這個病在他心中並不光彩,他也隻能選擇將之曝光於她的視野之內。

畢竟這是他答應過她的。

“啊啊啊!簡唯你這個笨蛋!”

簡唯耷拉著腦袋,抱著混進自己家中的肉丸就開始罵自己。

覃均澤實在太知道她這個人的軟肋在哪裏了,憑一句“我動了,你就會跑”便讓她全線崩潰,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要幫他治療情感缺失症。

可問題是,她真的不會啊!

跪坐在沙發上,她將肉丸舉得高高的,用自己的鼻子抵著肉丸的鼻子:“如果生活在古代,你家主子一定是最受寵的皇妃!”

三言兩語就可以將人哄得不要不要的。

肉丸將臉扭開,肉乎乎的爪子啪的一聲,拍在了她的臉上。

“……”

好的,她現在冷靜下來了。

既然已經答應了,就要全力以赴。簡唯將最近查過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列了一張紙的個人心得。

“情感缺失症治療方案?”

看見麵前被貼在生活作息表旁邊的紙後,覃均澤倚在牆壁上,看了看身旁的簡唯。

“別看我,看內容!”

覃均澤又瞥了她一眼,將視線移到那張紙上,入目的是幾行七扭八歪的字跡:

1.情感缺失症患者的世界就像是狗狗眼中的世界,隻有黑白沒有色彩,要讓他們能感知到這個世界所有溫暖的顏色;

2.情感缺失症患者和正常人相差無二,但對於自身情緒的感知比較薄弱,所以要注意隨時觀察患者的情感,有一絲波動都要記錄下來,讓他們一點一點地察覺到情感變化的感覺;

3.情感缺失症患者更需要愛,可以帶他們多去看看小動物,看看野外的風景;

……

一目十行地將這個方案看完,覃均澤的眉眼控製不住地跳了跳:“我不是狗,也不是色盲,你今天穿的衣服是黃色。”

簡唯尷尬地撓了撓頭:“比喻,這是比喻!”

“一直貼著這個隻會讓我記得自己是情感缺失症患者,並不利於我的康複。”

“劃掉!劃掉好了吧?”鼓起嘴巴,她踮起腳將所有的“情感缺失症患者”以及“患者”全部改成“覃均澤”三個字。

本來就不怎麽整潔的排版,被她這樣刪刪改改就更亂了,可不知為何覃均澤竟然覺得看起來還蠻賞心悅目的。

他又瞥了一眼簡唯的頭頂,言簡意賅地道:“記。”

她滿眼疑惑:“記什麽?”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第二條。”

“第二條?”她抬眼去看,便看到了自己寫的東西——要注意隨時觀察覃均澤的情感變化,有一絲波動都要記錄下來。

可是要記錄什麽……

她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巴巴地跑過去,將自己的疑惑說出口。

覃均澤淡淡地說道:“就記2018年4月28日,天晴,心情不錯。”

他念一句,她記一句,在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不禁仰起腦袋,對著他那張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瞅了半天,怎麽也沒有看出那個“不錯”到底不錯在哪兒。

將自己的小本子收好,簡唯覺得自己有必要質疑一下對方的病情:“你是不是在情感缺失之餘,還得了麵癱?”

回應她的,是肉丸護主地踩了她一腳,還有覃均澤麵無表情地瞥她一眼。

他從她的身旁走過,還淡淡地丟下一句:“以後記得注意觀察。”

“……”

觀不觀察她暫且不管,她現在隻想要將懷中的小本子砸向覃均澤的後腦勺。

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簡唯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湊到他的身邊:“你還沒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麽時候有這個症狀的。”

對症下藥。

一般會出現這種症狀都是因為一件事情的刺激,如果能了解到這一點的話,對覃均澤病情的治療也會有好處。

可是覃均澤的腳步一頓,半晌才用四平八穩的聲音說道:“我也不記得了。”

這種事,怎麽會不記得?

“真的不記得了,”覃均澤露出一個思索的表情,“從我有記憶起,就聽到周圍的大人誇我性格沉穩,不喜歡嘻嘻哈哈地滿院子亂跑,也不喜歡哭哭啼啼的,我也一直不覺得有什麽問題。真正讓我開始覺得自己有問題的時候,是在一年前。”

“一年前?”

他點了點頭:“一年前我爺爺去世了,他對我很好,可是在他的葬禮上,我哭不出來。”

他的聲音很低,喃喃自語:“為什麽我哭不出來?”

覃均澤的眼底滿是疑惑,讓她不禁有些心疼。

回到家,簡唯的腦海中始終回響著覃均澤的那幾句話。

她笑點低,淚點也低,碰上一點挫折就容易哭,可哭過之後便很容易放下。對她來說,從頭再來從來就不是什麽難事。

但覃均澤沒有辦法淋漓地宣泄,他的情緒不知被隱藏在何處,爆發不出來,同樣也忘不掉,就像一根很小的魚刺卡在喉嚨裏,一開始算不上有多疼,可是它始終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喉管便開始有了損傷。這樣日複一日,等最終爆發出來的時候,將會是最痛苦的時候。

說句實話,簡唯身為一個門外漢,也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對覃均澤進行治療,可偏偏他對她信任萬分。

仔細地想了想,她決定給陸堯打電話。

不是她要將覃均澤的秘密告知別人,而是陸堯認識的心理醫生一定比她認識得要更好更專業,就算覃均澤信任她,她也沒有辦法下這麽大的賭注。

可是她撥給陸堯的私人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

在撥了第三遍之後,終於接通,對麵的那個人卻不是陸堯,而是陸堯身旁的小助理:“喂,小唯姐。”

“我找陸堯。”

一般情況下,陸堯的私人電話是不會讓助理來接才對的,簡唯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

“陸哥現在在試鏡,不方便回電話,等陸哥試鏡結束後,我會轉告陸哥的。”

“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小唯姐我先掛了。”

還沒有等簡唯說完再見,電話那頭已經響起了一陣忙音。

而在電話掛斷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陸堯始終沒有給她回電話。

以往隻要是她打電話,就算他當時在忙,也會在休息的時候將電話回撥給她。可現在的情形,簡直就像是他在躲著她一般。

看著始終沒有回音的手機,簡唯喃喃道:“搞什麽?”

難道是之前放他鴿子,讓他生氣了?

說起來,從靈山那次一別之後,兩個人就幾乎沒有了聯係。

但就算她在飯店那兒放了他一次鴿子,他也還回來了啊!她可沒有忘記之前是誰一則短信就跟她說有事要先離開的。

這邊她還沒有給覃均澤找好心理醫生谘詢,那邊覃均澤卻給她送了一份大禮。

之前她在靈山飯店的靈感拍攝了出來,而覃均澤也將視頻給迅速剪輯了出來。

一開始的時候,簡唯是希望在這邊做冬至的視頻,有假山有水,穿上漢服修剪出一片白雪皚皚,自帶意境。不過這個想法在她告訴了覃均澤之後,被他否決了。

“後期的確可以加上漫天飛舞的雪花,但是我覺得這邊的景色更適合立夏。”

“立夏?”

“沒錯,過一陣子正好就是立夏的日子,你既然想做關於二十四節氣的內容,不如每一期視頻都按照固定的節氣來發,這樣更有意義。”

覃均澤沒有說的是,二十四節氣正好就是一年,他私心希望兩個人有交集的時間能長一些。

沒有注意到覃均澤當時有些異樣的神色,簡唯四處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初夏時節特有的生機盎然被白雪所覆蓋,的確有些可惜。

於是,她點了點頭。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

拍攝過程中,羅珊珊一直嘖嘖稱奇,問是誰給她的靈感。

簡唯不敢告訴她,這個地方是陸堯帶她來的,隻能避重就輕:“我和鄰居一起商量的。”

“那個巨帥的鄰居?!”羅珊珊來了興趣。

“陸堯也挺帥的,我怎麽沒見你對他犯花癡?”簡唯替自家竹馬打抱不平,“況且你都沒見過我鄰居,你怎麽知道巨帥?”

“聽你描述就夠了。”

“……”

“說句實話,你說他如果不喜歡你,又怎麽會千辛萬苦地跑來這裏找到你?”

“……”

雖然她對羅珊珊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這畢竟涉及覃均澤的隱私,所以覃均澤患有情感缺失症的事情,簡唯沒有和羅珊珊說。

所以此刻,羅珊珊徹底誤會了。

“你對你家竹馬應該死心了吧?”羅珊珊自顧自地說著,“我看你家鄰居就很好,你可以試著重點發展一下,這樣以後我就有炫耀的資本了!我閨密的男朋友是大神,這跟我男朋友……哦不,這跟我朋友是大神是一樣的概念!”

“你跟你的心理醫生怎麽樣了?”

簡唯的一句話讓剛剛還興奮到不行的羅珊珊頓時偃旗息鼓,她垂著腦袋開始喪氣。

看著她那個模樣,簡唯也不好意思去找她要那個心理醫生的聯係方式了。

她最近在找心理醫生,想要聽一下專業人士的意見。

重新再找找看吧,她心想。

視頻拍攝好之後,簡唯將原片交給了覃均澤,不過一天的工夫,覃均澤就將修剪好的視頻發給了她。

剪輯出來的每一個分鏡都如簡唯之前所預想的那般,畫麵特效更是不必多說。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重要的是,這一次覃均澤給她剪輯的視頻裏麵加了後期名字。

當視頻播放到最後的時候,字幕緩緩滑動:出鏡@Licht阿唯,拍攝@美味土豆卷,後期@shauilfgw189。

最後一行像亂碼一樣的字幕幾乎晃瞎了她的雙眼。

她不敢置信地敲響了隔壁家的大門,門開了之後她卻抖著手指半天說不出話。

覃均澤的耐心很好,沒有急躁,隻是靜靜地等她手指抖完,組織好語言:“怎麽突然加了後期名字?”

“你是說最後的字幕?”對她的來意,他也沒有半分驚訝。

“對啊,我還以為你很討厭成為輿論的中心。”

之前就是因為擔心這一點,她才沒有讓覃均澤將後期的名字加上,不然她的名氣的確上去了,可覃均澤那邊也就徹底清靜不下來了。

他是有名的黑客,在0與1的數字編程世界中宛若神話,別說給一個網紅當後期,就連很多大公司想請他修補一下程序都很難請到,如果這個視頻流傳到網上,那麽一定會有很多人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進而猜想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沒關係。”麵對她的震驚,他反而是最泰然自若的那個,“這是我之前答應你的。”

他答應過她不會再動她電腦裏麵的文件,便寧願暴露自己的病情。

他答應過她要幫她成為百萬大V,便寧願親手毀掉自己的清靜。

明明他是響徹一方的大神,智商超群,可簡唯卻覺得他有時候就是完完全全的一根筋。

歎了一口氣,她看向覃均澤:“把最後一行字幕去掉吧。”

“這是最快的方法。”

“我也知道這是最快的方法。”簡唯的語氣裏滿是認真,“可這也是我的夢想,我希望我的視頻能有很多人看,可我希望那些人是因為喜歡才看,而不是因為輿論,更不是因為其他人。”

在緩緩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覃均澤仿佛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星星點點的光芒,比當初篝火堆旁的螢火蟲還要絢爛。

覃均澤最終應了她的請求,將最後一行後期的字幕給刪掉,不過精致的剪輯效果還是引來了很多人的驚歎,有不少同行開始旁敲側擊地問她到底是從哪兒挖來的後期,畢竟這兩期視頻的剪輯效果比之前要好上很多。

她點開自己最新的那條微博,裏麵的評論已經上萬。

【男神喊我學編程】:當初是跟著男神的腳步才關注的小姐姐,結果被小姐姐的視頻給實力圈粉。

【安心做個豬精女孩】:樓上是新來的吧?可以翻一下阿唯以往的視頻喲,雖然沒有最近兩期那麽精致,但總覺得非常有靈氣。心情煩躁的時候看兩眼,總覺得世界都靜下來了。

【覃神我男神yeah】:小姐姐腿好長,我看完躁動了。

……

二十四節氣的計劃已經開始了,反響不錯。簡唯開心到不行,衝到隔壁給對方做了一頓滿漢全席。

望著桌上令人食指大動的菜肴,覃均澤拿起筷子:“你心情很好?”

瞄了一眼他筷子伸出去的方向,簡唯飛快地夾起他的目標蝦仁放進他的碗中,笑容討好:“獎勵你的。”

他看著碗中的蝦仁,慢條斯理地塞進自己的嘴巴裏麵:“其實不用獎勵我,這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你幫我治療,我幫你實現夢想。”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我還是想獎勵你。就當我開心,你陪我一起開心好了。”

覃均澤的手一頓,想了想還是沒有告訴她,自己體會不出來這種開心。

於是他又往嘴巴裏塞了一塊排骨,嚼完之後,換了一個話題:“很好吃。”

她震驚:“你能嚐得出來?!”

“……”

“抱歉抱歉,我忘了,你隻是情感缺乏。”

“你記得就好。”

情感缺乏這個毛病在她眼中已經演化成了色盲、麵癱等多種形式了,現在連味覺也快要給他一並剝奪。

覃均澤有時候很想像在電腦中編寫程序一樣,在簡唯的腦袋中添加一個程序,能讓她的智商稍微高一些。

還沒等他想完要怎麽給簡唯提高智商,他的耳旁就傳來一陣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坐在他身旁的簡唯不知什麽時候掏出了小本子,一邊含著排骨,一邊寫道:2018年5月16號,天晴,麵露複雜神色,進步!

後麵的兩個字龍飛鳳舞,尤其是最後一撇恨不得撇到書頁最底端。

看著她將感歎號給打完,他曲起食指輕輕叩在了她寫過的那行字上。

簡唯抬起頭看著他,表現得如臨大敵:“幹嗎幹嗎?我剛剛真的看到了你的表情變得特別複雜!別想質疑我的觀察能力。”

“天氣那一欄寫錯了,今天下雨。”

“……”

乖乖將寫錯的地方修改好,簡唯往嘴巴裏扒了一口飯:“等夏天的時候,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覃均澤淡淡地看向她。

沒有因為他的表情而沮喪,她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是個好地方,我挑了很久的。”

其實並沒有挑多久,她騙人的。

她是從陸堯之前發到她郵箱裏的那一堆攻略裏麵偶然看到了那個地方,覺得這個地方或許可以利用。

這幾天陸堯始終沒有給她回電話,簡唯也不能幹耗在這裏,便自己找了一個心理醫生,詢問有關於情感缺乏症方麵的事宜。

醫生告訴她,如果不能找到對方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原因,那麽就要找一個讓對方記憶深刻的情感突破口,以此來進行刺激。

認識覃均澤也有一段時間了,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這種症狀,卻還記得當年的樹叢裏,周身遍是螢火蟲的那個清俊男生。

熒綠色的光芒圍繞在他周圍,他頭頂上的棒球帽壓得很低,掩蓋不住語氣裏的急切與欣喜。

如果猜得沒錯,那一晚對於覃均澤來說,一定是個難以忘懷的轉折點。

而這次她挑的地點裏,就有這樣一段介紹:當地環境潮濕,草木繁盛,水質幹淨,經常會有螢火蟲的出現。

她的目光中滿是狡黠,還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覃均澤點了點頭:“好。”

簡唯滿意地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乖。”

在她的想象中,她攻略做得不錯,計劃也安排得妥當。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人跟她做了同樣的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