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短歌行》

年少純真的時候,我曾一直以為,我的人生便會如同這名字一般,歡喜、美好著。

我喜歡秋天,尤其是深秋,喜歡落葉紛飛的樣子,繁華而頹敗。

深秋是適合回憶的季節,在這個季節裏,回憶也染上了秋日驕陽的金邊,帶著些許的脈脈溫情,耀眼而不再炙熱,無法再灼燙心靈,於是便可以放心的一遍遍回味,直至老去。

小時候,每到秋天,門口黑黝黝的柏油馬路上便積滿了法國梧桐的大片落葉,我和他曾一起蹲在地上撿落葉,迎著陽光一片片仔細比較誰撿的葉子最好看,然後帶回家夾到課本裏做成書簽,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他的臉上,笑容無邪。

中學的時候,我們一起騎著自行車在這條路上上學、放學。濃密的樹蔭下,涼風徐徐,拂過青春洋溢的臉頰,他總是比我稍快一點,不時地回頭張望,“子欣,你太慢了。”他回頭,視線飛快地掃過我,嘴角揚起,開心的笑容如陽光一般灼燙著我的眼。

那時,他便是光。

他去了另一個城市上大學,我留在了T城,第一個“十一”長假,我背著很大的帆布書包去找他,蹲在他的宿舍樓下等他,北方沒有大片的梧桐,宿舍樓前是一排挺拔高大的銀杏,小巧的葉片遮不住陽光,我想象著他的笑容,揚起臉,任陽光肆無忌憚地撒在臉上。

他來的時候,使勁地揉著我的頭發,一臉心疼,“怎麽不知道找個陰涼地方,臉都曬紅了。”

我使勁鑽到他的懷裏,得意地偷笑,臉曬紅了,你便看不出我投懷送抱的羞澀了吧。

大學畢業後,他說很快便會回T城,我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他回來了,卻一直忙著工作,終於等到他空閑下來,最後我等來的卻隻是一句“子欣,我們分手吧。”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我們的愛情,就這樣無疾而終,如同風中盛開的玫瑰,開著開著,便凋落了。我開始無緣無故地哭泣,痛苦如同春天的枝芽般,在心中瘋長、抽條,將我的心層層包裹,直至窒息,我如同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孤獨而絕望的等待幹涸。

如果人生的眼淚是有限的,那我一定將它全部耗盡,可惜,長的是痛苦,而短的,則是人生。

後來,又過了好幾年,我家裏發生變故,一夜間我從被寵愛的千金小姐變成了孤兒,媽媽患了癌症,爸爸無心打理公司,以至於一間偌大的公司以破產告終。

我不得不放棄學業,放棄我的藝術家夢想,從法國飛了回來,在T城的一間中小型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待遇不高,但若我節儉一些,尚能支撐一家三口的開銷。那時我總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關於我自己,再也沒有將來。

我變得庸碌,我學會做家事,洗衣,做飯,甚至修破掉的水管,壞掉的電燈。

人生沒有奇跡,大多數時候出現的,都是破滅。可悲的是,我們隻能選擇麵對,用僅剩的力氣支撐下去。

我沒想過,他會再次出現在我麵前。

他還是那副迷人的模樣,甚至比以前更加俊朗,他約我去一家咖啡廳敘舊。寒暄了一會,他切入正題,毫不遮掩地問我:“子欣,你現在願不願意同我結婚?”

這當然不是奇跡。

這場婚姻充斥著交易,他給我錢幫我完成夢想,保我爸媽衣食無憂。而我,隻需要花費一年的時間扮好妻子的角色,讓他爸爸覺得他有所擔當,把公司托付給他。

我急需要錢。而且,我還沒有完全死心。

對那個藝術家的夢想。對他。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

我跟他過著相敬如賓的生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生疏。偶爾,為了掩人耳目,下班後,他會約我一起吃晚餐,然後開車送我回家。他十分體貼,又溫柔,脾氣又好,比幾年前不曉得要成熟多少倍。

這樣的日子彌足珍貴。我猜測他這幾年肯定發生了許多事。

果不其然,他居然曾經離家出走,從公司小職員做起,一點一點累積經驗,最後自己空手創業。他花了四年的時間,終於擁有了一間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公司。他打理得很不錯,公司的發展如日中天。

他爸爸當他胡鬧,任由他在外麵自生自滅。

直到有一天,他帶著一個另一個人踏進家門。他眉飛色舞地同父親分享他這五年的際遇,創業過程。末了,他親昵地摟住身旁的女子,興高采烈地宣布:“爸,我要結婚了。這幾年都是童童陪著我,不離不棄。”

他爸爸不動聲色地看了幾眼那個叫童馨的女人。沒有任何表現。

隔了幾天,他的公司便開始出現各種問題,供貨商刻意抬高價錢,貨款被拖了又拖,優秀員工一個接一個遞交辭呈……

唉,他被逼回了家。

他的爸爸同他談了一晚上,他並沒有告訴我他們談了什麽。但我猜得到。商業圈的事,我雖不參與,但自小耳濡目染,我懂的,一點不比他少。

他隻能與童馨分手。

我第一次見到童馨的時候,是在他繼承他爸爸的公司的慶功宴上,不用介紹,我們一眼就認出了彼此。

“幸會幸會。”

“久仰大名。”

這是我同童馨的第一次對話。也就是這些了。有些時候,許多話,比一個表情都顯得多餘。她比我想象中聰明,這讓我有些欣慰,因為我同她之間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尷尬。可同時我又有些羨慕嫉妒恨。

“你要去法國了?”散席的時候,童馨第二次同我說話。

我點點頭。

“那你跟竇蕭?”她一副小白兔的模樣,終於還是問了多餘的問題。

我故意捉弄她,“正如你所想的那樣。”見她露出擔心的表情,我安慰她,“放心啦,我跟竇蕭隻是契約結婚,隻有這樣,他爸爸才會放心地把公司交給他。”

她卻露出驚恐的表情。“怎麽他從來沒有告訴我?”

這就與我無關了。

我笑著離開。高跟鞋有點不合腳,卡著難受,再走了一會,我竟然痛出淚來。

要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原來不如想象中艱難。

竇蕭,

竇蕭,

竇蕭。

竇蕭……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小孩。

不知疲累。

我曾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人以為自己找到了一處寶藏,她沒日沒夜地挖掘,滿懷著對寶藏的無限憧憬,最後挖到的,卻是一具枯骨,大驚之下,她把枯骨掩埋,將挖出的泥土回填,甚至種上了一棵樹,當春天來臨時,樹葉繁茂,花朵嬌豔,一切都看起來很美好,隻有她自己知道,那繁盛的底下,不過是枯骨而已。

他便是我心中的枯骨,我掩埋至深,卻掩不去傷痛和失望。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隻是埋頭工作,工作於我,再累也不會抱怨,它是良藥,是救贖,是拯救我的必須。

是了,我沒去法國。

我去了他大學所居住的那座城市,找了一份工作,務實地過日子。我工作很賣力,加班的時候也沒有怨言。

因此,公司裁員好幾次,都沒有輪到我。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一直都最愛看電視台播的那些連續劇,尤其是男男女女愛來愛去的老套故事,年少的時候,我還常常陪她坐著一起看,後來隨著年紀的增長,學業愈發忙起來,便不再陪了。

母親看連續劇的時候總是很認真,早早吃完飯收拾幹淨了碗筷,泡一杯茉莉花茶,擺上八寶果盒,盒裏放著瓜子,蜜棗之類的零嘴,母親吃瓜子是極有水平的,小粒的西瓜子,一顆顆嗑得整整齊齊,皮肉不沾,我最不耐煩吃西瓜子,總是拿手去撚蜜棗吃,吃得多了母親就瞪我,“大晚上的,還吃那麽多的甜食。”

那時候看電視,最見不得的就是為了丈夫另尋新歡而哭哭啼啼的婦人,背地裏一個人暗自落淚,轉過身去還要對著那個男人強作歡顏,一副賢惠大度的模樣,每每看到此類情景,我總是忿忿地說一句,“怎麽會有這樣子的女人!不愛了分手就是。”

母親聽了我的話總是笑著搖頭,“真是小孩子。”電視屏幕上閃爍著的青白光印在她的臉上,搖曳不定,她的笑容模糊而落寞。

那時的自己總以為,若是愛上一個人,便會轟轟烈烈,義無反顧,而他也要這樣全心全意的愛我才行,如若不然,寧可不要,殘缺的愛,哪怕隻是少了一分一毫,都不屑去要。那時驕傲而自信,總覺得唯有最美好最完整的愛,才配得上自己。

我以為自己是幸運的,起碼比母親要幸運,不用在一部部的電視劇中尋找愛情模糊的影子,我有玨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樣兩小無猜的情感,單純而美好,我以為,也會是雋永的。

當他提出分手的時候,他沒有說理由,我便也沒問,一貫的驕傲讓我無法去向一個愛情中的背叛者低頭,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他終有一天會後悔的,我告訴自己,他選擇不愛我了,我便要選擇放棄他,我,絕對,不會,為愛失去自己驕傲的自尊。

年少的時候,付出感情,不計較得失,如同飛蛾撲火,**就像潮水,洶湧彭湃。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漸漸平和,知道沒有完美的情感。因為人便是不完美的,不完美的人,如何擁有完美的情感?所以注定愛情中會有挫折、遺憾、後悔、失望……甚至還有背叛,這種種,都再普通不過,有時並不足以讓人放棄一段情感。

當竇蕭在喝醉後問,“子欣,我該把你放在什麽位置來愛?”我便預感到了我們愛情中的危機,女人的直覺是靈敏的。

但我並不在意,我相信我們兩個人可以平和的走到最後,因為我愛他,所以我要選擇包容他,他隻是被路邊的風景一時迷住了眼,可以結伴同行的人,終究是我。即使平平淡淡,終歸是一種緣分。

隻是我沒想到,多年以後,他竟然會提出複合,那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一次,我選擇了在愛中委曲求全。

我以為,隻要留住他,天長日久,一輩子的時間那麽長,足夠我們慢慢走下去,慢慢遺忘途中所有的不快樂。

我時常看見他上著網,眼神卻停留在電腦之外的某處,思緒不知已飄到了哪裏,有時他會捧著一杯咖啡,直至涼透,卻一口未動,有時他的嘴角會泛起一個莫名的笑容,似是憶起了什麽,那樣溫柔的眼神,如一把鋒利的小刀,剜著我的心,一刀刀一片片,直至血肉模糊,狼狽不堪。

我空餘了滿懷的愛,到頭來,竟然無處安置,他竟是不需要了,我隻有全心的去愛那個孩子,它是我生命的延續,也是我希望的延續,我從未如此迫切的想擁有一個小孩,因為隻有它才是完全屬於我的,我可以把所有的愛給它,不用擔心背叛,也不用害怕失望。

但是似乎連這最後的一點卑微心願,也無法實現。

又到深秋,我常常倚在窗前發呆,想的愈來愈多的,是小時候的事情,撿了好看樹葉當書簽,端著板凳在樓下納涼聽大人們聊天,從廚房櫃子頂上的鐵皮罐子裏拿糖吃,偷偷了拿了母親的珍珠發卡戴……

據說,當一個人開始過多的回憶從前時,她便已經開始蒼老了。

而記憶又是一樣神奇的東西,你念得多,它就會不斷地加長。因此有的人,對於幾天的邂逅,都可以用上後半生來回味。過於美好的,或過於痛苦的記憶,最好避免去想,因為它們不知不覺中就會偷走你的生命。

我還記得,奧運會開幕式的晚上,我和他一起在家看電視。屏幕上的煙花璀璨絢麗,如果在北京看,一定更加壯麗非凡吧。看著那繁華之上再生繁花,夢境之上再現夢幻,我不禁想,生命中所有的歡喜和悲痛,在漫漫人生中,也將與這煙花一般,頃刻綻放,瞬間隕落。

那時,我已經發覺我跟他之間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這一片煙花,雖然不過瞬間,卻贏得了億萬人的仰望和驚歎,也算是值了。”我將頭輕輕放在他的肩上,“不會有人想到,落了地,它們也不過隻是一堆殘屑而已,大家記住的,永遠隻是那一刻的燦爛。蕭,是否一切美好的東西,注定不能長久?”

“可以長久,”他如夢囈般,“在心裏,可以永遠長久下去,那樣的美,注定叫人一生一世無法忘記。”

看完開幕式,我的精神仍然很好,想看部電影再睡覺,我跟他翻出一堆碟來,他想看《赤壁》,我卻想看老電影,我們兩個像孩子一樣爭論半天,最終他還是順了我的心,看很多年前的一部新武俠電影《東邪西毒》。

晦暗不明的搖曳光線中,林青霞飾演的慕容嫣在屏幕上喃喃自語:“我曾經問過自己,你最喜歡的女人是不是我,現在我已經不想再知道啦。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起,你一定要騙我,就算你心裏有多麽不願意,也不要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人不是我……”

有冰冷的水滴落在我的頸上,慢慢地沁進皮膚紋理中,我的身體僵直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沒有低頭看我,大約他是不想再看見女人的傷痛,他曾經說過,女人的眼淚觸目驚心。

張曼玉茫然出神地望著遠處的海:“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

字幕徐徐升起的時候,我抬起頭來,昏暗的光線中,我的眼中噙滿淚水,嘴角卻掛著一抹笑容,他無聲地攬過我的肩膀,使勁抱著我。

我享受著這幾乎最後的溫暖,難過之餘,又倍覺滿足。

我想起母親的話:“子欣,你真是小孩子。”

一語成讖。

【你曾經對我說,

你永遠愛著我,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

但永遠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