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小姐:

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聊天了,你現在還好嗎?

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你的場景。

那時正值春末夏初,我又一次來到C城,擁擠的人群和林立的高樓,看起來和T城並無不同,隻不過幹燥的空氣中缺乏了一絲南方的潮濕滋潤而已。我始終覺得,T城更有風情,而C城,則更有豪情。

周日下午,我提前從酒店出發步行去參加會議,我一貫喜歡提前出發,以防路上有什麽意外的情況發生,子欣總是說她喜歡我對待事情嚴謹認真的態度,尤其是守時的好習慣。我喜歡她的什麽呢,美麗、得體還是優雅?這些理由都似是而非,或許對於那樣一個女人,任何單身適齡的男性都沒有什麽理由去拒絕吧,也就不必再去考慮什麽原因。會議完了,該去給她準備一份禮物,我提醒自己。

趁著時間還早,我決定先在附近逛一下再去會場也不遲,一個人享受一下難得的悠閑和自在,調整好狀態迎接忙碌的會議。

午後的國貿地下通道裏,行人稀少,偶爾有穿高跟鞋的女人走過,鞋跟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響聲,寂寞地回**在帶著一絲涼意的空氣裏,她們的心,是否也練得如同那鞋底一般的結實和無情呢,我無聊地想著,通道兩旁的廣告畫孤單地站在玻璃後麵,無人問津,時間還早,我邊走邊一幅幅地看著。

櫥窗玻璃上閃過一個粉色的身影,這次我卻沒有聽見高跟鞋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粉色的背影,急匆匆地在前麵走著,和我一樣拿著資料袋。如此風風火火的職場新人,微微揚起嘴角,自己也曾經是如此的吧。

雖然隻是籌備會議,到場的人卻不少,熟練地掛上職業笑容與身邊的人寒暄,這就是所謂的職場了,各人自備“麵具”若幹,視麵對的人、情況的不同取出對應的“麵具”戴上,至於麵具的逼真程度,就要由各人自己慢慢修煉了,在摸爬滾打中摸索總結。隻是日子長了,自己也分不清楚哪個才是麵具下的自己,摘下麵具,卻不敢相信那就是真實的自己。

第二場會議剛開始進行的時候,對麵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粉色身影閃了進來,在哪裏見過她?在記憶中搜索了一下,卻並未發現相關的信息,於是放棄了這個無聊的念頭,繼續與身邊的同事討論。

接下來的一天半便是會議,第二天上午的會議,主持人居然就是周日遲到的那個粉色小女孩,今天又是一襲淺粉的小禮服,她真的很偏愛粉色,一頭黑色的鬈發,站在那裏像極了自己的小侄女最喜歡的芭比娃娃。看得出她是在強作鎮定,略顯稚嫩的臉上猶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緊張和興奮,偶爾忘詞的時候會懊惱地皺一下秀氣的眉,說錯字的時候會靦腆得臉紅,她還沒有習慣戴上麵具,一看便知是剛入職場。

會議在激烈的討論中度過,中場休息的時候,偏頭疼又開始發作,我端了一杯咖啡,刻意避開人群,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站在窗前,看遠處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陽光透過窗邊的樹葉縫隙照射進來,在地上留下了斑駁的影子,微風吹過,影子也開始搖晃,咖啡的香氣氤氳在空氣中。

頭疼或疲憊的時候,我習慣泡一杯咖啡,濃烈的香氣可以麻痹神經,振奮精神,深深地吸了口氣,頭疼終於稍稍緩解了一些,我喜歡聞咖啡的香味卻並不喜歡喝,即使在美國住了五年卻始終無法放棄喜愛的綠茶,綠色的茶葉似乎可以被熱水重新賦予生命,在杯中再一次舒展身軀,淡淡的香氣從口中一路延伸到肺裏,整個人便通透起來。

咖啡的香氣伴隨著溫度的降低慢慢消散,喝掉殘留的涼咖啡,焦苦的味道刺激著味蕾,看看時間,差不多該進行下一場討論了,我向走廊的盡頭走去,打算找個地方把杯子放下,轉過一個彎,忽然發現“芭比”正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消防栓上,低著頭喃喃自語,不時還揪一下自己漂亮的黑頭發,八成是在背稿吧,我悄悄地退了回去,決定不打擾她,否則她又該臉紅了,雖然這樣真實的紅臉很難得一見。

由於臨時接到回T城的通知,會議一完我便匆匆趕去了機場,候機的時候,快速地整理總結了這次會議的收獲,這是我一直的習慣,不浪費任何可以利用的時間,忙碌雖然會很累,卻可以填充生活和精神的一切多餘空隙,當在你不知道該如何揮霍它們的時候,這很管用。

飛機騰空的瞬間,輕微而熟悉的眩暈感襲來,我閉目緩緩靠向椅背,總是這樣匆匆地來往,總是在離別之中,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與許多地方道過別……可我卻不知道究竟何處才是我的歸處。

某一天,赴完飯局,我回到家已是深夜,習慣性地看了看手機,發現了一條陌生的短信“Hi:)”,大概是誰發錯了吧,我沒有理睬,打開電腦整理一下這周的工作內容,很快又收到了第二條短信“Hi,Michael:)”,原來是個認識我的人,可是號碼又是陌生的。

“你好,你是誰?”我回了一條。

“一個仰慕者。”莫非是誰在跟我開玩笑?

“嗬嗬,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童馨。”

“好像不認識啊。”我仔細回想了一遍,發現自己並不認識一個叫童馨的人。

“那天上午的主持人。”一個熟悉的粉紅身影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原來是她!

“哦,有印象,不過不記得你長什麽樣子了。”鑒於她跟我開玩笑在先,我小小地開個玩笑也不為過吧。

不知道是否因為清酒殘留的興奮,我居然和一個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女孩上在MSN上聊到了淩晨一點半,還問她要了一張照片,殘存的理智對我說:竇蕭,你在做一件很荒唐並且不再符合你年齡的事。可惜,理智此刻已經被拋棄了。

很多故事,我們猜到了開頭,卻猜不到結尾,可是更多時候,我們甚至連開頭也猜不到,我竟然意外遭遇了一場如閃電般的告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該裝傻還是該拒絕,隻是覺得仿佛喪失了言語的能力,除了發一個笑臉過去,我不知道,此刻,該說些什麽。

那個清晨我們都無眠,一直聊到天蒙蒙亮,你比我想象的還要簡單直接純真,你說喜歡聽我的聲音,我實在不忍心拒絕,最後給你撥了電話。

掛掉電話的時候,天已開始大亮,我站在窗口看初升的太陽,心和眼同時感受著一種莫名的眩暈,剛才發生的一切,此刻顯得那麽不真實。

飛快地衝了個澡,水流過身體的時候,頭腦慢慢地恢複清醒,我換上幹淨的衣服,決定用加班的方式度過五一,希望繁忙的工作可以讓我恢複平常的冷靜和理智。

樓下不遠處的巷子裏,有個我常去的麵館,門臉很小,名字卻很有意思,就叫“小麵館”,也沒請夥計,就看見老板娘和老板兩個人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兩口子都是東北過來的,偶爾會看見一個小男孩趴在櫃台後麵寫作業,大概是他們的兒子,來這裏的多數是些熟人,都住在附近,彼此見過麵卻不認識。

我來的時候有點晚了,店裏空空的,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見我進來,笑著點了點頭問:“牛肉拉麵不放香菜?”

““對。”我也回了個微笑,自己找了個座坐下等著,燈光有點昏暗,簡簡單單的六張小桌子,一邊三張靠牆擺著,細心的老板娘還在每張桌子上放了一個小小的玻璃花瓶,現在正是梔子花開的季節,每個瓶裏插了幾朵,淡淡的香氣充滿了屋子,深深吸一口,整個肺都被這香氣充盈了,很舒服。

等了幾分鍾,老板娘便端了一大碗麵條過來,熟悉的牛肉香味飄過來,聞著已經令人食指大動了。這裏的麵條都是老板自己擀,自己拉,很筋道,普普通通的一碗麵卻很有家的味道,我想這也是很多人愛到這裏來的原因。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笑著說:“不好意思,明天我們小店要停業一天。”

“哦?現在放假的時候應該生意挺好的,怎麽停業了?”我有些奇怪。

“兒子非嚷嚷著要去遊樂園。”老板娘仔細地數好了零錢,一張張疊放得整整齊齊地遞過來,“明天我們兩口子打算帶他去遊樂園,現在日子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也該帶他去看看。”

“噢,那我先走了,明天你們好好玩。”

轉身走出了小店,散步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走出很遠的距離,仿佛還有梔子花的香味縈繞在鼻尖,老板娘最後的笑臉出現在腦海中,昏暗的燈光柔和了她眼角過早刻上的深深魚尾紋,笑得一臉幸福。

我竟然有些許的感動,在T城,或許在物質上我比他們富足一些,但在精神上,他們卻比我更滿足,一家人守著一個小小的店,雖然辛苦,卻有著團聚的幸福和家的溫暖。想起《東邪西毒》裏張學友最後說的話:誰說過不準帶老婆闖**江湖,對不對!張學友飾演的洪七比其他人都簡單而執著,是裏麵我最喜歡的角色。

去便利店買了滿滿兩大袋的速食食品,慢慢走回家去,街邊的路燈發出淡黃色的光,吸引了小飛蟲前赴後繼地撞上去,偶爾有比較大的蟲子撞上去,發出“啪啪”的聲響,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長而孤單,我和影子一起回家。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繞去綠波廊買桂花拉糕,排了長長的隊,對於吃,人們總是有無盡的熱情和耐心。好不容易排到我,買完拉糕便去子欣家,在路邊的花店給她挑了一束白色馬蹄蓮,不用包裝紙包起來,隻讓賣花的小姑娘用一根綠色絲帶在花莖的中間綁了一下。

和鑽石一樣,鮮花也是女人永遠的最愛。

吃完午飯照例陪老太太打八圈,我打牌的技術一般,放牌的技術卻是很好,總能準確地打出老太太需要的那張牌,老人和小孩,都是需要哄著讓著的。不知道是打牌贏高興了,還是對我們的婚期徹底失望了,這次老太太居然沒有再旁敲側擊地問我。一直打到天黑,於是便又留著吃了晚飯,陪老頭下了盤象棋才放我回家。

子欣一直把我送到樓下,開車門的時候,她從後麵抱住我,把臉輕輕貼在我的後背上,我能感覺她柔軟的身軀緊貼著我,心裏有隱隱的衝動。

“謝謝你今天陪我爸媽一天,他們都很高興。”她的聲音低低地從後麵傳來,“還有,謝謝你的花。”

“說什麽呢,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轉身摟住她,月光柔和地照在她臉上,垂下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濃密的陰影,看不清她的眼神,在某個恍惚的瞬間,一個粉色的身影卻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逝,“好了,晚上涼,你快上樓吧。”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我開車離開了,心裏卻有一絲隱隱的愧疚。

長假之後,依舊是忙碌的工作,原本可能沒有這麽忙,隻是我刻意用忙碌來逃避思考一些問題,隻是仍不免在某個瞬間,想起那抹粉紅,她一直持續地給我發短信,在MSN上給我留言,我努力地回避她的熱情,我怕自己被這灼燒的情感點燃,喪失了理智。

5月12日,地震的時候,我正坐在電腦前,隻是覺得有些眩暈和搖晃,並沒有太大的恐懼,寫字樓高層的人都紛紛擁到了樓下的廣場上,一張張熱烈討論的臉上殘存著一絲不安。我站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聊,又回到了樓上,不久便知道原來這次地震這麽嚴重,打開MSN,看到了你的留言,心裏卻覺得莫名的悲涼。

如果城市真的傾覆,像傾城之戀裏麵那樣,我或許才有勇氣放下一切,聽從內心的聲音去找你,熾熱地燃燒一次,哪怕最後灰飛煙滅消散在空氣中,可惜的是,即使是白流蘇和範柳原都尚且需要張愛玲用香港的淪陷來成全,什麽又能成全我們呢?

我關了電腦準備休息下,卻輾轉反側,反複想起《亂世佳人》裏費雯麗對著鏡頭說的最後一句話:“Tomorrow is another day”暗淡的背景裏,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如果沒有那些留言和短信,我幾乎要認為這些日子和以前的生活並沒有什麽不同,那個粉色的身影也在遙遠的距離中變得亦真亦幻起來,某個清醒的瞬間,我會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愛情的幻覺罷了,如果沒有你堅持的執著,我想自己一定會把那一刻的心動當做永遠的秘密深埋於心底。

隻要活著,明天便一直會來,工作也永遠在繼續,長假過後,依舊是繁忙的工作,雖然有些人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節日狂歡放縱的疲憊,但工作卻都井井有條地進行著。你意外地安靜了很多,沒有你善意的“騷擾”,我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工作之餘,時不時地看看手機和MSN,可是沉默之後還是沉默。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之間距離的遙遠,如果你不聯係我,對於你的近況,我便是一無所知。我開始猜測種種沉默的原因,告訴自己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你已放棄了,我安慰自己這也算一種好的結局,我已沒有年輕的衝動來承擔著這場意外的熱情,可心裏卻始終不甘和失落。

看一眼手表,剛一點,我起身打算去泡杯咖啡,剛衝完咖啡,銷售部的戴娟也走了進來,臉紅紅的,還有點睡眼惺忪,正大張著嘴醞釀著一個哈欠,她離那些精致的裝飾到牙齒的“白骨精”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Hi,Michael!”似乎有點意外撞見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我點了下頭,端著咖啡小心地側身從她身邊走過。

“Michael,”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她叫我,“嗯……有件事。”她支吾著,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我扭頭直截了當地問道。

“童馨出差來上海了,約了我和老總七點在外灘五樓的灘外樓吃飯,你有空也來吧,就我們幾個人。”仿佛怕自己猶豫不定,戴娟一口氣說完了長長的一句話,深吸了口氣,直直地盯著我,等著看我的反應。

一時無法消化這個震撼的消息,我愣了兩秒,低頭喝了口咖啡,來躲避戴娟帶著琢磨的眼神。“我看一下下午的安排吧,有時間就去。”說完便轉身走出了茶水間。

回到座位的時候,我還沉浸在這個消息帶來的震撼中,你來T城了,卻沒有告訴我,是不是該去見你呢,我猶豫著,想著,你是否不想見到我。

看著手表的指針從二到三再到四,在指向五的時候,我終於決定去見你,不管你是否願意見到我,一直以來,除了第一次開會時看見過彼此,我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見過麵,甚至連一句直接的對話都沒有,我一直不了解你為何曾經會對我情有獨鍾,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麵對麵地談一次。

反正也無法專心工作,索性便收拾了東西早早下班,趕到外灘的時候我習慣地看一眼表,才六點一刻,繞了一大圈才找到車位,走進電梯按下5,紅色的數字跳躍著,從電梯的鏡子裏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樣子,不再年輕的一張臉,有歲月殘留的痕跡,眼睛周圍有淡淡的黑眼圈,緊緊抿著的嘴角,透露了一絲緊張的情緒,我伸手扯下領帶,解開了領口的第一粒扣子,電梯門開了,走出電梯的瞬間,我開始仔細尋找那個記憶中的身影。

這個時間來吃飯的人還不是很多,三三兩兩的幾個人,分散在大廳裏,大概都是在等人,沒花太多時間,我就看見了你,正坐在窗戶邊,捧著一杯水,愣愣地衝著窗戶外的黃浦江發呆,安靜而乖巧,側臉的弧線和記憶中的一樣美好,我遠遠地看著你,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打擾這份寧靜與美好。

“我可以坐下嗎?”我終於走上前,在你身後輕聲說道。

你愣了一下,突然轉過頭來,視線直直地撞進我的眼裏,在齊齊的劉海下,漂亮的黑眸裏閃過一絲驚訝,許久,才回過神般微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怎麽了?不歡迎我來嗎?”看著你在我麵前真實的臉,心裏反而平靜下來,我調侃道。

“哦,你,你——好!”看得出的的緊張,仿佛連說話都變得困難,“請坐吧。”

聊了一會,老總和戴娟他們來了,戴娟衝我擠眉弄眼地笑著,我回了一個微笑,任她去揣測我和你的關係吧。

有戴娟在的地方,永遠不會冷場,她會適時地給大家提供各種話題,旁人隻需隨聲附和一下便可以,突然腳被踢到,直覺地抬頭向對麵望去,卻看見你頂著一張大紅臉的窘態,我揚起嘴角,其實臉紅紅的也很可愛,你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解釋什麽,又閉了嘴,低聲嘀咕了一句,悶悶地對著盤子裏的魚肉下毒手,一臉懊惱害羞。我不禁又樂了。

吃完飯,便準備各自回家,戴娟“順理成章”地把你推給了我,讓我當護花使者送你回酒店。

那天晚上,我終是說了實話:“我——其實——現在有女朋友。”一直以為難以說出口的話,此時終於說出來了。泡沫,終究是要破的。

“其實,我很早就想告訴你的,很多次,但怕你知道了之後覺得我在欺騙你,怕你傷心。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麵對你的信息——也更——”從未覺得解釋是如此的費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

你對我露出了一個“沒關係”的笑容,隻是手中那杯攪拌得過於頻繁的西柚汁沒有掩飾住你強忍住的波動的情緒。“那這樣吧,看在你長得還行的分上,我收你做朋友了,還可以順便做你的戀愛軍師,畢竟女人比較了解女人嘛,以後感情有問題就Call我好了,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哦。”說完你還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本應該鬆一口氣的,可我的心裏卻覺得失落,隱隱地痛。

周末正打算收拾東西下班的時候,電話響了,是任楓,八成是蜜月歸來了。

“想我了沒?”這廝的聲音果然還是那麽欠扁。“晚上一起吃飯,婚禮那天人太多,都沒能跟你好好說幾句。”

“好啊,我這就打算下班了,去哪兒?”

“我家附近的燒烤?”

“好。”我看一眼表,“八點,先到先等。”

趕到店裏的時候,任楓已經到了,穿了一身休閑服,大概是回家了一趟,一見我就嬉皮笑臉地說:“你還穿得這麽人模人樣的。”

我不理他,徑自在對麵坐下,這小子越理他越來勁。

任楓張嘴就點了一打啤酒,這廝仗著離家近,就是敢喝啊。還記得大一的時候,喝一瓶啤酒,他就能趴**睡一天,雷打不動。

“你和子欣怎麽樣了,總這麽溫吞吞的,我都看著著急,老這樣,我侄子什麽時候能出來?”酒過三巡,任楓終於從滔滔不絕的蜜月見聞中,想起還有我這個未婚人士在對麵了。

我低頭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拿起瓶子又倒了一個滿杯。

“別嫌我多事,別人我還不愛管呢。”他見我沉默,依然不依不饒的,“結婚不過就是找伴搭幫過日子嗎,董勇娶個七仙女不一樣還是生娃做飯?”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繼續悶頭喝酒。

“你,是不是看上了別人?”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蹦出這麽一句。

我猛然抬頭看他,他眯眼盯著我,燈光印在他的眼鏡鏡片上,看不清他眼裏的神情。我低頭喝了一口分不清是慣性還是心虛的酒,苦苦的,澀澀的。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和任楓就這麽麵對麵地坐著喝酒,喝一杯,倒一杯,敬一杯,再倒一杯,機械而木然的動作中,我敏感地直覺他也有心事,隻是他不提,我也不問。

時間在無言的對飲中流逝,環顧四周,終於隻剩下寥寥無幾的幾桌人,有人在沉默地自斟自飲,有人在興高采烈地聊天,那笑聲遠遠地飄過來,依舊愉悅得有些刺耳。

白熾燈的光明亮得刺眼,就這樣大剌剌地照亮了彼此的悲傷無奈或是歡喜興奮。我抬手掩住被燈光刺痛的眼。

“我一直覺得……愛是一種本能。”任楓忽然開口了。

我抬頭看他,醉眼朦朧,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臉開始有些模糊。

“在這種本能下,我們一生會愛上許多人,許多不同的人,在人生的各個階段都會找到。”他繼續說著,喃喃如同自語,“重要的不是我們愛上誰,而是清楚地知道我們應該把她放在什麽位置去愛。

“初中時曾讓我戀戀不舍的那個班花,我把她放在青春期美好異性代表的位置去愛;大學交往三年的那個女朋友,我把她放在刻骨銘心的初戀的位置去愛;嵐嵐,我把她放在我這輩子人生伴侶的位置去愛,或者還會有個聰明善解人意的女人,我把她放在紅顏知己的位置去愛,又或許,會有一個美麗妖嬈的小女人,我會給她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但嬌寵地愛她。”

他舉杯敬我,兀自幹了。

“但這些位置中,我知道什麽是最重要的,什麽是不能變的,嵐嵐是我的妻子,是將來我孩子的母親,是要一輩子相攜走過人生的伴侶,她從我白手起家時就跟著我,吃苦耐勞,沒有半點怨言,我知道她對我的好,所以我給了她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位置,但是我不敢保證從今往後再不會愛別的女人,對再好的女人也不動心,這不可能,我說愛是一種本能,我們注定會一直去愛。隻有對著你,我會這麽說。”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的緣故,任楓開始喋喋不休,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想起了魚缸中張著嘴吐泡泡的金魚,開始還能完整地聽到他說的一字一句,慢慢地變成了片言隻字,最後在朦朧中我們仿佛又叫服務生添了酒,又仿佛聽到任楓給嵐嵐打電話。

後來卻看見子欣來了,她皺著眉頭衝我說話,我努力想聽清她的話卻聽不明白,最後終於明白她是要車鑰匙,我抓了包遞給她。而後記憶便不再連貫,隻記得有隻手,用力地攙著我回家,溫柔地用毛巾給我擦臉。

昏昏沉沉睡去的前一刻,我努力說了三個字“子欣,我……”,我聽到她在耳邊說:“我都知道,你別說了,睡吧。”

她肯定沒有聽明白,其實,我想說的是另一句話:“子欣,我該把你放在什麽位置去愛?”

一直以為那種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陪伴便能鑄就一段愛情,可現在我卻越來越懷疑,我與子欣之間的這些理所當然,是否隻是因為習慣?

我愛她嗎?

有多愛?

又隔了一段時間,我跟幾個同事被安排去C城出差。

下飛機的時候,我發現C城是豔陽高照,太陽**裸地表達著自己對這塊土地的喜愛,毫不吝嗇地揮灑著熾熱的“情感”。

公司安排了住宿,安頓下來後,我才給你發了一條短信——“I’m in Beijing”,對於我的到來,你似乎沒有太大的驚訝,大概戴娟早就告訴你了吧,女人之間的消息傳遞,是很高效的。不過當你告訴我要邀請老總、我和戴娟一起到你家吃一頓便飯的時候,我還是很吃驚,怎麽樣也想象不出你炒菜做飯的樣子,不會擺一桌涼拌菜吧,我啞然失笑。

周日,戴娟提前去超市采購了一些禮物,她和你年齡相當,私下關係也比較好,應該比較了解你的喜好吧。

出租車在一條小巷裏穿行,濃密的樹蔭遮蓋住了窄窄的道路,我記得你曾說過你住在單位附近一個較老的小區內,房子雖然有點舊,但好在離單位近,步行即可到達,我還清晰地記得你說這話時一臉滿足的神情,讓聽的人也不由得覺得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下車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前方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邊樹蔭下的一個水果攤前,身邊放著兩個大大的彩色布袋子,你正仰著臉,對賣水果的人邊比畫邊說,還笑得一臉燦爛。

我們走到你身邊的時候,還能聽到你在念叨著“皮要薄……”,“要很甜的……”,“不要沙的……”意識到身邊有人,你側頭看了一眼,猛然跳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我們挨個打了個招呼,接過挑好的西瓜,裝進一個布袋裏,付了錢。

我接過裝西瓜的布袋,笑著說:“沒見過買個西瓜笑那麽開心的。”

你瞪了我一眼,佯裝不睬,拉著戴娟扭頭走了,我和老總默默地跟在後麵,兩個小女生在前麵邊走邊聊,還不時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幾句,發出一兩聲清脆的笑。

樓梯幽暗狹窄,老式的木質扶手上積了一層薄灰,大概是C城風沙過大的緣故,加之小區比較老,物業管理並不像新開的小區那麽好,晚上走這樣的樓梯,不知道你會不會害怕。我正想著,已經到了門口,你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扭頭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地方比較小,比較簡陋,大家湊合一下吧。”頓了一下,又笑起來,“改天我該寫個對聯貼上——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一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客廳,東西少得一目了然,一個冰箱,一台飲水機,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麵牆上有大塊的玻璃。相對於客廳的簡單,臥室就繁複多了,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很多毛絨玩具,大大小小的玩偶占據了書桌、床頭、櫃子……粉色的碎花窗簾垂在窗戶一側,夕陽的餘暉灑滿了屋子,雖然不大,卻很溫馨。

“收拾得不錯,感覺很舒適,很生活。”老總已經先一步作出了評價。

“過獎。”你嬉皮笑臉的,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我去炒菜,排骨早就燉上了,應該很快就能吃飯了。”你又從書桌下搬出兩把椅子,“你們先坐會兒,桌上有書有雜誌,自取。”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句,“要喝水讓戴娟倒,杯子在飲水機下麵。”然後就直奔廚房去了。

臥室外麵有一個小小的陽台,我和老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陽台,站著一邊抽煙一邊隨意聊聊最近的工作,戴娟大概是看我們聊天覺得沒勁,說了句“去給童馨幫忙了”就跑了,過了一會兒便見她樂嗬嗬地跑進來,故作神秘地說:“號外號外,廚房驚現恐怖事件,人魚大戰,血肉橫飛。”

我心裏一緊,扭頭對老總笑了笑:“我去看看吧,起碼要保證我們能吃上正常的食物。”

戴娟在一邊皺著眉頭直搖手:“我可不回去了,惹一身腥。”

來到廚房門口,我就看見你一邊舉著菜刀,一邊還在說教:“痛也一刀,不痛也一刀,你今天不如就乖乖地從了俺,俺也好給你個痛快……”

我看你生龍活虎的,也沒有受傷的樣子,才鬆了口氣,仔細一聽你的話,強忍住才沒笑出聲來:“我想那條魚如果能開口,一定會說,你折磨俺的肉體也就罷了,還要**俺脆弱的心靈。”我故意學你的語氣。

你聽見我說話,轉身笑了下,臉上有一絲可疑的紅暈,也知道不好意思了。

“早知道就該直接買魚的時候讓人收拾了。”你憤憤地說,“幹嗎非要拿回來收拾,吃什麽新鮮的啊!”

“得了,別抱怨了,我自薦當助手,我來弄吧。”我走上前,去接你手裏的刀。

“你會弄?”你驚喜地抬頭看我,眼睛亮閃閃的,不知道有沒有告訴過你,你一開心,眼睛就特別亮,像得了糖果的孩子。

你忙把菜刀遞給我,看看我的白襯衫,又解了自己的圍裙要給我穿。

我看看你手裏粉色的小圍裙,無奈地苦笑了,順從地低了頭,你站在我身前,踮了腳從頭頂小心地套下圍裙,又抓了兩側的帶子想幫我在身後係上,我忽然發覺這個姿勢很曖昧,你整個人似乎都窩在我懷裏,頭頂柔軟的發絲蹭著我的下巴,癢癢的,帶著回憶中熟悉的香味,你的雙手圈著我,我甚至能聽到你輕輕的呼吸聲。

如果不是我手裏的菜刀過於殺風景,我想這幅圖應該很溫馨很美好。

係好圍裙帶,你就逃似的蹦到一邊,我直接對案板上還在垂死掙紮的魚下手,先用刀背用力敲了一下魚頭,把魚敲昏,然後熟練地刮魚鱗,開膛破肚,一邊幹活一邊說:“如果你想學怎麽收拾魚,最好仔細看著。”

“算了,我還是比較適合吃,”你終於恢複了正常,湊在我身邊邊看邊驚歎,“不過你比我想象的厲害嘛,我以為你隻會煮速凍餃子。”

我沒好氣地看你一眼,這孩子,怎麽得了便宜就賣乖啊。你自知理虧,訕訕地樂。

最後摳出魚鰓,整條魚就算收拾完了,我拎著魚放在水龍頭下裏裏外外反複衝洗幹淨,把案板也衝了,接著把魚放在上麵,細細地在魚身上抹了一層鹽。

“下麵的,我做還是你做?”我笑著看你。

“我來吧,今天是我請你們吃飯。”你殷勤地笑著,“怎麽敢勞您下廚?”

“確定?”我挑眉看你,“這會魚都死了,你要再對它說教,讓它下鍋翻身,它可不會了。”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你沉了臉假裝生氣,卻掩不去滿臉的笑,忽又夾雜了一絲羞澀,“還有,你把圍裙給我……那個……我自己穿就好。”

我用肥皂仔細洗淨了手,解了圍裙遞給你,不再逗你,認真地說:“熱鍋涼油,煎的時候小心,別燙了手,有事喊我。”

我知道做飯的時候,若是有人看著,你肯定會緊張,我還是先離開比較好,轉身出了廚房。陽台上,老總不知跟戴娟在說什麽,戴娟掩著嘴直樂。老總工作時極其嚴謹認真,有時甚至是有些苛刻,但僅限於工作時,平時也算是平易近人了,對下屬也體恤有加,說話風趣幽默,是個不錯的上司。

晚餐還比較豐盛,口味偏清淡,排骨燉蓮藕、紅燒鯉魚、清炒西藍花、上湯娃娃菜、一份涼拌黃瓜,還開了一瓶紅酒。我們讚不絕口,一邊吃一邊使勁誇你,你一臉很有成就感的樣子,自己不怎麽動筷子,隻是監督我們多吃。

吃到一半,老總跟戴娟先後走掉了,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來洗碗吧,吃太多了。”我誇張地皺著眉頭,“實在是需要運動一下。”

“好的,你洗碗我擦桌子,分工合作,所謂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你笑眯眯地把一摞碗放到我手裏。

我將水龍頭的流量調小,水緩緩地從指縫中流過,房間裏很靜,耳邊隻聽到細細的水流聲和你在客廳走動時的腳步聲。從廚房窗戶透進來的光已經開始變得昏暗不明,我側頭看了一下窗戶外,天色漸暗。

“怎麽沒開燈?”伴隨著話音的落下,廚房的日光燈亮了起來,我眯了一下眼,以適應這明晃晃的燈光,再看窗外,已完全黑了。

你拿了一塊幹淨的白布,站在我身邊,接過我洗幹淨的碗,擦拭幹淨,我們都沉默不語,偶爾碗碟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偶爾我的指尖,會輕輕滑過你的指尖。

這樣一個靜謐的黃昏,狹小的陌生的廚房裏,我忽然找到了一種久違了的家的感覺。當黑暗降臨的時候,有人會為自己點起一盞燈,這便是生,再無其他。

洗幹淨所有的碗筷後,你一一把它們收好,放回原來的位置,最後關上櫃門的時候,回首衝我一笑:“大功告成。”

“作為對你良好表現的嘉獎,出去散步吧,讓你領略一下這附近的夜色。”你調皮地眨了下眼,“跟外灘比各有風情哦。”

“好。”我笑著看你,帶著一絲縱容,一絲寵溺。

臨出門的時候,看見客廳角落的大西瓜靜靜地躺在那裏,你誇張地歎口氣,對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不指望它今天作任何貢獻了。”

華燈初上,站在樓下,我抬頭望了一下四樓那個黑洞洞的窗口,不久之前,它還是亮著的,人走燈滅,那溫馨也生生地被掐斷似的,可見房子真的不能等同於家。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你回頭催促我。

“沒什麽,認認門,下次摸黑也認得來。”吃飽喝足,還有佳人相伴,我心情也大好,隨口開了個玩笑,果然是黑夜給了我黑色的臉皮,不用怕顯出紅來。

“果然是飽暖思……”你說了半句便停了,大概是覺得玩笑有點過,扭頭在前麵走著。

本想繼續問你在想什麽,但怕你一會兒真惱了,還是閉了嘴,我快走幾步趕上你,在你左邊,並肩而行。

小區外麵的巷子裏,有附近的居民在散步,不緊不慢地踱著步,遇到熟人便站在路邊聊幾句;有晚歸的行人,匆匆的腳步透著急切,大概是趕著回家吃晚飯。起風了,路邊的楊樹葉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我們迎風而行,我微微眯起眼,享受著撲麵而來的涼風,喜歡在大風的時候,逆風而行,心中覺得無限豪邁。

幽幽的路燈下,隨風飛舞的樹葉落下斑駁的淩亂的碎影,我們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在這個昏暗的小巷中,都市中的浮躁焦慮不安都似乎漸漸沉澱了,剩下的隻有安逸閑適慵懶,轉過一個彎,便看見了長安街。長安街上,車燈閃爍,霓虹搖曳,街燈雪亮……種種的光交織在一起,夜空失去了原本的色彩。站在巷口,回望來路,楊樹下安靜的小巷,竟是塊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沿著長安街走出一段路後,夜風逐漸變強,夾雜著暴雨將至的濕意,我們便原路返回。

把你送到門口後,我便告辭了,在樓梯拐角處忍不住回頭看你。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幽暗的熒熒燈光下,你正呆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凝視我,視線相撞,你慌亂地將眼神轉向別處,目光閃爍,我揚起嘴角,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回去吧,要下雨了,記得關窗。”

站在樓下,我抬頭望向四樓的那個窗口,燈光亮起的時候,我心裏的某一處角落也不知不覺地溫暖了起來。

快出小巷的時候,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了,衣服瞬間濕了大半,手機響起,正是你。

“你到哪兒了?用給你送傘嗎?好大的雨啊,上車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焦慮,一連串的問題劈頭蓋臉地問了過來。

“沒事,別擔心。”我安慰你,“不用送傘,我已經上車了,沒淋濕。”我一個一個回答你的問題。

“哦,那就好。”你鬆了口氣,“下雨太吵了,聽不太清,你回去了給我發個短信好嗎?”

“好的。”我提醒你,“你檢查下窗戶都關沒關。”

掛了電話,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透的衣服,還好沒讓你聽出來,這樣大的雨,有傘怕也遮不住。

回到住宿處,我給你發了一條短信,囑咐你早點休息。洗完熱水澡躺下的時候,覺得嗓子有些發緊,頭有點昏沉。不會淋一場雨就感冒了吧,我鬱悶地想著,裹了被子,會周公去了。

當鬧鍾響起的時候,我仍然覺得昏昏沉沉的,全身無力,腦中有片刻空白,夢醒仍不覺得身為客,沒反應過來是在C城還是T城。環顧周圍,才記得自己是在C城的公寓。

厚重的窗簾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光,昏暗不明的光線中,人越發覺得昏沉,忍著頭痛起床,我用力拉開窗簾,強烈的光線迎麵而來,帶來瞬間的眩暈,我閉了眼,仍覺得眼前似有一片紅光在跳躍,緩緩睜開眼,果然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晴天,C城的雨,下得也這般幹脆爽快,不似T城梅雨的纏綿不斷。

昨晚我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恐怕不僅是感冒,還有些低燒,整個上午我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聽別人的說話聲,也似乎時近時遠,臨近中午,我便匆匆請了假回去休息。

路過藥店的時候,我進去買了感冒藥和溫度計。藥店的營業員字連著字說得飛快,可惜我實在燒得有些迷糊,反複聽了兩遍,才明白她是問我感冒症狀,費力地向她描述了症狀,她就無比確定地告訴我,風寒性感冒,可以吃哪種哪種藥,又報了一串藥名,我實在是懶得再分辨,便一股兒腦全買了,心想拿回去備著也好。

回到住的地方,開了一盒藥,看了下說明書,我吃完藥倒頭便睡,也無暇顧及什麽午飯了。

睡夢中,我被電話吵醒,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

“喂,是我,童馨。”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你的聲音總是輕快而幹脆,聽著你的聲音就能想到你的表情,而子欣說話則比較緩慢,仿佛說什麽都是經過了一番思考,最後總是會有個語氣詞,輕輕地略微拖長了腔調。

唉,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歡拿你跟子欣做比較。

“嗯,我知道。”我努力想發出正常的聲音,可還是遮掩不住生病的有氣無力。

“對不起,害你生病了。你怎麽樣了?多少度了?”聽出我生病,你似乎有些急了。

“沒事的,不要說對不起。”

“下班我就過去。”你最後說完這句就掛了,根本沒給我猶豫或者拒絕的機會。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起身,動作太快以致開門的時候直發暈,你拎著一大包東西站在門口,臉頰略有些紅,帶著烈日灼曬後的痕跡,大概是趕得有點急,大口地喘著氣,看見我的時候笑著舉了下手中的袋子,笑容燦爛而溫暖。

一進門你便讓我繼續回床休息,自己就鑽進了廚房。我閉目躺著,聽你在廚房忙碌,水流撞擊鍋底的聲音,菜刀碰觸案板的聲音……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聽著你在廚房做飯的聲音,一絲幸福和溫暖的感覺縈繞心間,發燒也值了。

似乎沒過多久,你便從廚房出來了,把我從半夢半醒間叫起來,看見你手裏的水杯,我才感覺到自己口幹舌燥,除了中午吃藥時喝了口水,下午昏睡中竟是滴水未進,接過杯子一口氣喝了,才發覺舌頭燙麻木了,我愁眉苦臉地看你,心想你也太實在了,說給我喝開水就真的是開水啊。

你倒是一臉無辜地看著我說:“都說是開水了,沒讓你喝那麽快。”還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無奈地苦笑,就當是犧牲一下舌頭博美人笑吧,起碼比烽火戲諸侯要簡單。

“量體溫了嗎?”剛問完,你便發現了床邊的體溫計,然後就聽到了意料中的驚呼。我想安慰你其實現在感覺還行,但是看你沉著臉,想想還是算了吧,你肯定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數字,我多說無益。

你給我煮了粥,飯後你又盯著我喝了很多熱水,一杯杯熱水下肚,裹著被子,我出了一身細細密密的汗,黏黏地附在皮膚表麵,你拿了塊幹淨的毛巾替我擦去臉上和頸上的汗,眼神專注,動作輕柔,耳邊散落的幾縷發絲隨著你的動作輕輕拂過我的臉,帶出微微的酥癢。

擦完汗,又換了幹淨的衣服,再量體溫,已經降至38℃了,我卻覺得比白天更難受了,頭越發昏沉,強忍著難受跟你開玩笑,想讓你回家好好休息,不知是我演技太差還是你經驗太豐富。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你堅持留了下來,要通宵陪著我。

整個晚上,每隔一段時間,我就在半睡半醒間被你叫起來喝水,量體溫,而我的熱度也終於在你的忙碌中漸漸退了下來。

淩晨時分,在蒙矓中醒來,我抬手摸了下額頭,似乎已經退燒了,適應了一下室內昏暗的光線,才發現你居然趴在我的床沿上睡著了。

我側頭靜靜地看你,烏黑蓬鬆的鬈發鋪散在白色床單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地顫動,白皙潤澤的臉頰透著健康的粉色,小巧的唇略略張開,鼻尖微汗。我一處處仔細地看著,目光近似貪婪而放肆,唯有此刻,我才可以放心大膽地用心描摹你的一切。

我把你抱到**,替你整理好被子,坐在床頭貪戀地看了一會你的睡容,才戀戀不舍地起身去了沙發。可能是前一天睡得太多了,此時睡意全無,隻是靜靜地躺著。如果這樣的靠近、這樣的甜蜜、這樣的溫馨隻不過是一場美夢,那麽我寧願長睡不醒。

安靜的房間裏,能聽到鍾表走動時發出的滴答聲,而我的思緒也隨著這規律的聲響漸漸飄遠。

和子欣交往的幾年裏,我們默契而理智,雖然遲遲未給她承諾,但我一直認為自己的妻子,便會是個這樣笑容淡定、姿態優雅的女人,她會在我需要空間的時候給我自由,在我需要安靜的時候保持沉默,我們會保持各自的愛好,堅持擁有自己獨立的空間,不癡纏、不索取、不霸占、不強迫。

我以為成熟的愛情就該是這樣,我以為愛情就是在愛彼此的同時但更愛自己。

曾經,我也會笑著看別人在愛情中衝動、混亂,甚至略帶瘋狂。

“或許他們隻是想通過這種激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可以愛一個人罷了,至於是誰,可以愛多久,他們並不在乎。這樣的愛,不過是場自娛自樂的表演。”

還記得我對子欣說這番話時,她唇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淺色的眼眸裏神情莫測,當時隻道是尋常,現在想來,卻不知道她那一抹笑到底是讚同、否認,抑或是嘲弄?

她的心思,我總是無法看透,她常常讓人覺得美則美,卻無法親近,如嘴角的那抹淡笑,輕輕柔柔地掛在麵前,卻又似有似無地難以捉摸。

認識你雖然不過短短數月,見麵也不過是匆匆幾次,但你的一顰一笑卻清晰地浮現於眼前。你的笑容,如七月裏綻放的夏花,燦爛而炫目,沒有遮攔,沒有掩飾,明明白白地擺放在別人麵前,讓人一眼望到底。

我迷惑了,麵對你,開始嚐試患得患失的心情,失去引以為傲的理智,喪失了一貫擁有的自信。我渴望靠近你,如同渴望一場久違的**,渴望一次難得的衝動。我背負著對子欣的愧疚,卻沉迷於這甜蜜的**中無法自拔。

或許,我是應該對此作出一種選擇了!

手機的提示聲忽然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七點半了,我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你,睡夢中你嘴邊帶著一絲甜笑,不知是做了什麽美夢,讓人不忍叫醒。

又拖了一刻鍾,我頻頻地看表,再不叫醒你,你上班就該遲到了。輕拍你的肩膀,你皺了下眉,頭扭向一邊,攥了攥手裏的被子,繼續睡了,我無奈地笑笑,狠下心稍微用力推了下你的肩,叫了聲:“快醒醒,不早啦,要上班了。”

你低喃著似乎猶在夢中,片刻後,大概是“上班”兩個字終於刺激到了神經,猛然驚叫著坐起來,看了你一眼,神情古怪,帶著一絲羞赧,下了床直衝洗手間。我站在床頭詫異地看你急匆匆的背影,哭笑不得,難道看到我在床前給了你這麽大的驚嚇?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你終於從洗手間裏姍姍出來了。

“我,我怎麽在**?——我剛才是在**吧?”看來情緒還沒有完全平複,你一手抓著頭發,不太確定地問我,又似是自言自語。

“你累了一個晚上,需要一張床好好睡一下。”

“那你剛才睡在?”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恍然大悟,你的想象力還真豐富,不會以為我跟你同床共枕吧。“沙發。放心吧,我不是Gay,不動兄弟的。”看著你可愛的窘樣,平時黑亮的眸子猶帶著半夢半醒的迷茫,我忍不住想開玩笑逗你。

“找死啊你!”你衝著我憤怒地揮了揮拳頭。

“八點多了。”我幸災樂禍地提醒你時間。

在一聲驚呼之後,你瞬間整理好衣服和包閃出門外,連再見也忘了說。

我笑著關了門,在房間靜坐了一會兒,空氣中殘留著你的氣息,真是一個愉快的早晨,我心裏有一點期盼這樣的早晨再多一些,再長久一些。

月底的時候,我的公司舉辦了一個慶功宴,你的公司被列在邀請名單內。我原本對這種慶功宴之類的並不感冒,這次卻鬼使神差地費了不少心思。大概是為了你吧。我特意去理發店整理了一下頭發,又仔細地刮了胡子,連甚少使用的洗麵奶也派上了用場,最後,我又從一堆衣服裏麵挑了一件,這才趕往宴會。

大盞的水晶吊燈從中空的二樓垂下,富麗奢華,銀質的餐具在璀璨的燈光下別具貴重的質感。

觥籌交錯間,一張張堆著笑容的臉在不遠處晃動,我倚在無人的窗前,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裏的酒杯,百無聊賴地看著這個無聊的舞會。

衣冠楚楚、濃妝豔抹的各色人等,粉墨登場,一方唱罷,一方登場,重複地客套,熟練地寒暄,機械地問候,台詞都是早已熟練得滾瓜爛熟的,需要的不過是鄭重其事誠懇認真地表演出來罷了。這,便是所謂的社交場合,我扯了一下嘴角,笑容一定有些古怪。

很多培訓說,八顆牙齒的笑容是規範的笑容,如果一個人笑的時候,還在考慮自己露了幾顆牙,是否是真的開心呢,又或者說,如果表情是有尺度的,那情緒又該如何衡量?我想起你的笑容,真正開心的笑容,應該是能從眼睛裏看見喜悅的,也是能讓看見這笑的人感染到愉悅才對吧。

低頭看看自己鋥亮的黑色皮鞋,光可鑒人,現實不能改變,便隻有融入,不唱出好戲豈不是枉費了這副行頭,再抬起頭時,已經掛上了一貫熟練的笑容,向著場中的熟悉的人群走去……

正在閑聊中,餘光掃到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身合體的藕荷色小旗袍,細膩的繡花枝枝蔓蔓地盤踞在領口和裙邊,長發被整齊地盤起,露出修長而柔美的頸。

我有一瞬間的走神,忍不住在心裏吹了聲口哨,想不到你穿旗袍也別有風情。

中國的傳統服飾中,最喜歡的莫過於旗袍了,當然不是滿族寬鬆的旗袍,而是近代改良後的旗袍,是將女人從頭至足,頸、肩、胸、腰、臀、腿所有曲線完美而巧妙結合的集大成者,典雅而獨具風情。穿上旗袍的女人賢淑、典雅又不失性感,舉手投足之間,無限**。

你應該是剛到,眼神中有一絲不習慣的慌亂和失措的惶恐,隨即又鎮定了下來,抬頭挺胸地以一種驕傲的姿態走了進來,可惜左手的銀色小包捏得都快起皺了,我暗自好笑,你還是一樣地要強,會偽裝,又火候不到,正是這一點欠缺的火候卻顯得你更真實,遠比包裹得銅牆鐵壁般水潑不進的女人要可愛,那樣的女人,她們的心藏得太深,難以觸摸。

我依舊跟人閑聊著,隻是眼光不時掃向你的位置,看見你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又看見你在酒桌旁徘徊著挑選飲料,不經意間,我們的眼神在空中相遇,我友好地微微抿起嘴角,你卻似乎嚇了一跳,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去,我皺了一下眉,難道自己今天的裝扮很嚇人?

舞會開始的時候,我四處尋找你的身影,不希望你的第一支舞被別人邀了去,最後發現你正悠閑地坐在角落裏捧著果汁慢慢啜飲,一麵略帶陶醉地看著場中翩翩起舞的人群。

當我站在你麵前,上身微微向前傾著,虔誠地伸出手去的時候,你意外地愣了一下,露出一絲怯意,我揚起嘴角,這丫頭蹦迪時候的生猛勁上哪去了,這會兒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雖然猶豫了一下,你還是將手輕輕地放在我的掌心,我反手握住你,柔軟而細膩的觸感讓人不舍得放開。

音樂如水般在身邊流淌,旋律優美、婉轉、纏綿,我的左手拇指背麵緊貼著你的後腰,柔滑的絲綢伴隨著舞步微微摩擦著手部敏感的皮膚。一開始時你常會踩到腳尖,然後便抬眼抱歉地看我,黑亮的眸子在水晶燈下閃閃動人,大概是舞跳多了的緣故,很快你便已經能默契地配合我了,腳尖挪移間,行雲流水般流暢。

周圍的人群仿佛漸漸遠去,隻有音樂伴著我們不停地挪移、旋轉、再挪移,我們隔著一伸手就能擁抱到的距離,若即若離。

舞會猶如愛情,大家盛裝華服入場,在音樂中舉止得體進退有度,有濃情蜜意情投意合的,也有貌合神離敷衍了事的,更有**不過遊戲一場的。

一支舞結束的時候,你便匆匆地回了原來的位置,我看著你離去的背影,懷念著手心曾經柔軟細膩的觸感。

愛情是自私的,擁有是最終的目的,我不再滿足於這樣遊離的曖昧。此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對於子欣的傷害早已是注定的事情,當我第一次在擁抱時走神的瞬間已經注定了這場傷害。

子欣冷靜而明淨的狹長的眼在我眼前掠過,還是帶著淡然的無懈可擊的淺笑。子欣曾是個很好的舞伴,不過曲將終人將散,我和她的那場舞,已經接近尾聲了。

酒是一種很好的東西,很多時候、很多場合都離不開它,它解憂忘愁,能給人勇氣和借口。酒至微醺,花看半開,情在中途,人約黃昏。據說,這樣的狀態是生命的幸福。那我此刻便是在幸福中了,帶著微微的酒意,離開舞會的時候,看見了門口的你,毫不猶豫地喊了你上車,趁著月色,去了什刹海。

租了一條小船,我第一次在晚上夜遊什刹海。船在徐徐夜風中行進,夜涼如水,左岸有很多的酒吧,燈火通明,霓虹閃爍,熱鬧非凡,右岸是安靜的林蔭路,有很老的胡同和四合院,在夜色中靜謐而安詳,岸邊影影綽綽的楊柳陰影中,偶有行人。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塞納河,它把我們的一顆心分作兩邊,左岸柔軟,右岸冷硬;左岸感性,右岸理性。左岸住著我們的欲望、期盼、掙紮和所有的愛恨嗔怒,右岸住著這個世界的規則在我們心裏打下的烙印——左岸是夢境,右岸是生活。”

這句話,用來形容此刻的什刹海,再貼切不過了。

左岸狂歡時,右岸沉睡;右岸清醒時,左岸沉寂。

夜色很好,一輪下弦月安靜地掛於枝頭,我們任船隨意地漂浮於水麵,隨著水波輕輕搖擺。

涼風拂過,酒意湧上來,臉上微微地發燙,我側頭看你,朦朧的月光籠罩在你的臉上,白皙的臉龐在月色下越發晶瑩剔透,或許是在舞會上飲酒的緣故,你的臉上殘留著紅暈,紅潤小巧的唇嬌豔欲滴,偶爾眼光斜睨過來,眼波流轉間,溫柔似水,慢慢地向心間**漾開去。

心中一動,我小心翼翼地問道:“童童,我們不要再做兄弟了,好不好?”

你一愣,而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應允過後,我便微微感覺到你的淚透過襯衣,沾濕了我的肩頭,沁入了我的心底。

這一擁便再也不想分開。

翌日,你拗不過我的熱情邀請,答應請年假,陪我回T城。

“我是去旅行的。”你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來來回回路過了幾次T城,我卻從未仔細地遊玩過。”

“嗯嗯。”反正時間多得是,等到了T城,我看你還怎麽嘴硬。

我的公寓還算寬敞,也不希望你住在冷冰冰的酒店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想多些時間跟你二人世界,所以貿然邀請你暫住我的公寓。你還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可能我能想到你拒絕邀請的理由都不會出現在你的腦子裏,因此當我問題剛問完的時候,你便爽快地答應了。

和子欣在一起那麽長時間,雖然也有過小坐或者偶爾的過夜,但是從來還沒有正式邀請你搬過來同住。都說女人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可是很多時候男人也是憑感覺做事的,尤其是麵對感情的時候。

我被你有意無意地打開了心門的鎖,希望你看進來,更希望你願意住進來,所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便是我最真實、最自然的想法。行李丟下後,發現冰箱裏所剩無幾,很想好好款待一下我的貴客:“童童,你先休息一下啊,我去超市買點菜。”

你一下子跳到我麵前,一臉倔強:“我不累,我要一起去。”

從來還沒有過一起和一個女孩子買菜做飯的經曆,不過麵對你的時候,什麽古怪的事情都嚐試了,這種在很多人看來很溫情浪漫的事情,我為什麽不可以嚐試一下呢?

“好!走吧。”

逛街,可能是全世界90%以上男性最不願意做的事情,不管是商場還是超市。我們總是目的明確,思路清晰:進門——直奔所需物品處——付錢——走人。女人對於挑選商品所習慣的走來走去,一個不落的方式以及如何從中獲得快感的機理,實在是很難理解,更難理解的是平時再柔弱的女生在商品的海洋中遨遊半天一天的,都不會覺得累。

而那一天,當我和你並排走著,推上購物車在琳琅滿目的商品中徜徉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怎麽逛都不煩躁”,反而是一種享受——討論著你的牙刷是不是又要粉紅色的、哪個蘋果長得好看、交換著對於菜品口味的偏好、討論買哪種大盒的冰淇淋或者大果粒酸奶回家看電視的時候吃……一直跟商業打交道,卻從不知道商品可以衍生出如此多與商業無關、令人愉悅的話題。

跟子欣在一起,除了到她父母家吃飯,我們就是下館子,而且隻能是高級餐廳,好像那樣才配得上她優雅的氣質和得體的舉止,談論的話題最多也就限於最近工作情況,是不是有新品上市,關於生活和感受的很少。每次談話的氛圍就像那些西式餐廳所呈現的簡潔、商業、冷冰冰。

而你,一個溫暖的女孩,讓人更願意一起交流。看到你,便有回家的感覺。所以來T城的第一頓飯,我想施展我許久未現江湖的廚藝,願你和我在一起,也能感受著同樣的感受——溫情而甜蜜。

我終於明白過來,子欣於我,更像是一個夥伴;而你,給我的感覺才是一個真正的伴侶。

直到周一上班,我才想起來還沒有將自己回到上海的消息告訴子欣,很想盡快找個時間好好地把我們的事情談清楚。雖然自己很理直氣壯地想去爭取屬於本我的愛情,但是一旦真的要結束為期數年的長跑,還真需要斟酌一下如何開口才妥。

子欣一向是鎮定自若的,對任何事情都抱著淡然的態度,這些倒是可以讓我放心開口的重要保證。

撥通了那個熟悉卻好像總和我沒有太大關係的號碼,電話那頭依舊傳來振動頻率永遠沒有變化的聲音:“蕭?在C城怎麽樣?”

“嗯,挺好。T城這邊有點事情,我現在已經回來了。”我用揣測的語氣慢慢接近我想要談論的主題。

“哦,原來已經到了啊,那你先好好休息調整一下,等你有空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最後一句話終於讓我覺得詫異了,她很少主動約我吃飯,小小的意外便讓我有點手足無措。

但我最終還是拒絕了,我直截了當地說:“子欣,我們分手吧。”

“知道了。”她淡淡地應了一聲。

就這樣,剛剛攤牌分手的兩個人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像往常一樣和平地通完電話,即使這樣聽起來有些不合常理,出奇的順利也倒是我希望的結果。

我鬆了一口氣,終於,我可以安心地給你一個承諾了,告訴你我愛你,告訴你我們一定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動力強勁,效率不凡,我很快便完成了本來應該兩三天完成的工作,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收拾好桌上散亂的文件和也許已經有些散亂的自己,突然之間覺得上班和下班對於我來說變得有差別、有意義了,而且已經盤算好給你一個大大的Surprise,想著想著嘴角就揚起了一絲微笑,打電話告訴你我很快就可以回家,讓你不要做晚飯,因為我想帶你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回到家換掉道貌岸然的西服,穿上一身閑適的衣服,踩上夾腳拖鞋就拉著你的手下樓去了。那個“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小麵館一直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除了他們麵擀得筋道、湯做得鮮美外,更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這個生活多年本應該很熟悉的城市並沒有能帶給我歸屬感,而來自東北的老板一家的熱情多少給了我一些熟悉的溫暖的感覺。

我沒想過能牽著自己喜歡的人的手來這裏吃飯,因為想讓子欣來這裏可能會讓她覺得屈尊。

老遠便聽到了孩子銀鈴般的笑聲,剛走到門口,就看到老板娘親切的笑容:“很久沒來了!”

“嗯,出差了,我很想念你們的麵啊!”這不是以往對人的客套,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你們兒子放暑假了哈?”

“對啊,來,隨便坐。”說著便招呼我們坐下,看著我們緊握的手,熱情的老板娘關切地問道,“帶女朋友來啦?”

“對啊。”我開心地看了看你,你又臉紅了,就像當初我第一眼看到你時的那種似朝陽躍出地平線時自然而充滿著生氣的紅。

“牛肉拉麵不放香菜?”一切都是老樣子,老板娘接著問你要什麽。

你鬼靈精地衝我笑了笑:“能不能給我們做一份大碗的?”

我和老板娘都投去疑惑的眼神,你接著問:“可以嗎?”

老板娘好像明白了什麽,點了點頭:“沒問題!”說著就去廚房忙了。

你終於收起了神秘:“我吃麵,你喝湯。”哈哈地笑了起來。

哎,不小心就被陰了,我無可奈何地看了一下你,不過當想到反正你也吃不完的時候,就讚許地笑了一下。

老板兒子看到媽媽走了,高興地跑過來:“謝謝竇叔叔,同學都說我那個模型車特別棒!”他的眼神中帶著自豪。

我摸了摸他的頭:“以後叔叔再送你!”

小男孩“哦耶”地就跑去告訴爸爸媽媽了。多麽希望有那麽一天,我也能擁有這麽一個幸福的小家。

曾經那麽確信由於荷爾蒙分泌過剩而導致的看似衝動,甚至近乎瘋狂的舉動絕對不會發生在我這個圓滑世故的老江湖身上。可是,原來**並不是隻會發生在小年輕身上,隻要遇上Miss Right,那個小火苗就會被點燃。

吃完麵回來的路上,星光下,我們在月光和路燈投下的影子前後慢慢地走著,一直在醞釀著應該如何告訴你自己準備給你的驚喜,你這麽活潑開朗應該不會被嚇到吧?

“我訂了去巴塞羅那的機票。”

沉默,良久的沉默……

然後,你突然之間跳到了我身上:“好呀好呀!”還好我平時熱愛體育運動,每每都會抽出時間來遊泳打球,所以還算反應靈敏。不然非得被你這個大孩子搞得頸椎或者脊柱斷了。希望你會很開心地答應,不過沒想到回應如此激烈。

你好像想到了什麽事情,突然放開了我的脖子,下地了:“糟糕,我的護照還在C城,年假就這麽幾天。”說著就撅起了小嘴巴。

我馬上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說道:“我們可以一起回C城拿護照再辦簽證的嘛。”不過一想不對,“我沒想到日子不夠……”

正在小小歎息之時,你想了想便鬼靈精地笑了起來:“我還有探親假,嘿嘿,那你的工作怎麽辦?”

“反正最近我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本來也就打算這個時候休年假的。”

印證了那句古話“辦法總比困難多”,隻要想做,總能找到解決方案的。就像我們的工作一樣,總是在給客戶提供內飾的意見、麻煩的解決方案。不對,怎麽一想又想到工作上去了,收回意念收回意念。

就這樣,經過幾天的繁雜瑣事的處理,我們終於坐上了從北京飛往巴塞羅那的飛機。當坐在飛機上的時候,我自己還感覺到那種不可思議的奇跡:我居然做了如此不符合年齡慣例的事情,現在我要和你一起去巴塞羅那了;除了不可思議,就是不敢相信。

其實,人,往往就是這樣,總說自己幾十年形成的世界觀、價值觀不容易或者不可能被改變,但是往往某些人或者某些事情就在很微妙的瞬間內,將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徹底顛覆,所以任何言論與行動都是“以人為本”,不同的對象真的會給我們截然不同的感受。

遇到冷漠內斂的子欣,即使我曾經有過的一點火苗都會因為寒冷而熄滅;然而當邂逅你,你的那種純真熱情的性格就輕易將我內心對愛情的期盼給挖掘了出來。

和你在一起,愛變得簡單,愛變得純粹,或者在有些人看來愛變得幾乎有些瘋狂,但是對於我來說,我喜歡這種戀愛的感覺——愛,妙不可言。

剛下飛機,就嗅到了地中海的海水彌散在城市中的氣息,乘車來到市中心,那股熱情與活力便撲麵而來,穿過出租車的窗戶直直地就落在了我們的每一個感知器官上。雖然經過漫長的飛行,身體感覺有些乏,但是當城市中每一顆活躍的水蒸氣分子落在身上的時候,真的就忘我了。

看著身邊按捺不住內心喜悅的你,我心裏更是充滿了無盡的喜悅。以前也來過這裏,可是每次繁重的出差任務都沒能讓我靜下心來感受這個古老而又現代的城市。現在,讓這個城市好好地迎接我們吧!

為了讓你更好地感受巴塞羅那的城市韻律,我將酒店選在了市中心開闊的加泰隆尼亞廣場旁邊一座五樓層的酒店Hotel Regina,這家已經有近百年曆史的酒店,必然能將你對西班牙、對巴塞羅那的最初印象拓展到更久遠。

一下車便聽到滿耳的西班牙語還有帶著口音的英語,複雜的聲效一下子讓環境變得分外熱鬧起來。你拖著行李,站在旅館門口仰著頭、閉上了眼,臉上洋溢著自在愜意的神情。看你那麽陶醉,我過了幾秒鍾才打斷你:“我的小公主,放下行李我們再感受吧。”

你睜開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完成最後一口深呼吸,來了一句:“Vale,veamos.”(好的,我們慢慢看。)真是個機靈的丫頭,才在飛機上和出租車上做了一點功課,就可以開始跟我擺西班牙語了。

為了配合你,我也振奮了一下精神,抬頭挺胸地回答道:“Vale,cariño.”(好的,親愛的。)

雖然以前沒有住過這家酒店,但是口碑不錯,而且地處鬧市,我想你肯定喜歡這個熱鬧的地方。這個旅館一共有九十九間房間,據說是第一任老板邀請了全西班牙最甜蜜最恩愛的一百對情侶住在這裏,但是第一百對始終都沒有現身。這麽多年以來,那對愛人一直在周遊各國、傳播他們愛情的精髓,所以本來可以有一百間客房的旅店隻是開放了九十九間屋子對外營業,最後的那一間始終為那對愛人準備著。

不知道我和你能不能成為一對經曆時間考驗、最終走在一起的情侶。不管怎麽樣,能有幸住在這家旅店也算是一種許願和祈福吧。可是夏天的這個時節是旅遊旺季,對於如此熱門的旅店,能訂上一間標準間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隻是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們便拖著行李往前台走,我邊走邊說道:“抱歉,隻訂上了一間房間。”

你沒有絲毫遲疑,笑著說道:“多好呀,能省很多錢呢。”

這個缺心眼兒的姑娘,要是碰上壞人怎麽辦啊。可能也就是這樣,你在我眼裏顯得更加珍貴,我更想去保護,嗬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年輕就是好啊,我一點都看不到你臉上露出任何倦容。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顛沛流離,甭管乘坐什麽交通工具,也不管坐了多久,從來都不會覺得累,也不會有太多時差帶來的困擾。可是,最近幾年,真的有些好漢隻能提當年勇的感覺了,我經常會在長途旅行後,需要花好幾天才能把時差倒過來,每每都在不眠中度過一個又一個疲勞但是毫無睡意的夜晚,導致白天工作還是精神不濟。

但是我實在不想掃興,所以盡量撐住、挺住、堅持住,盡快跟上你的腳步。不過真的很想辦完入住後好好地洗個澡,換身衣服,躺著小憩一下。辦完入住,來到房間,終於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我扔下東西便往**一倒,我那快僵硬的腰背啊終於找到了柔軟的家。剛享受了幾十秒鍾的舒逸,便聽到號角已經吹響——你已經準備好外出的裝備,在門口等我了。

我戀戀不舍地將屁股從**騰挪起來,振作精神,準備陪這個頑皮丫頭好好去領略一下巴塞羅那的美好風光。雖然有些疲勞,但是隻要能讓你開心,累一些又算什麽呢?

跟著走到門口,你卻突然回頭問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很感激你的體諒,可看著你那滿眼流露出的喜悅和期待,我實在不好意思讓疲態影響你遊玩的情緒,所以拒絕了。但你卻繼續著堅持,說自己累了要休息。這次我接受了你的好意,原來小姑娘也會以別樣的方式去心疼人,心中一股暖流便油然而生。

從來都想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想有個知心知情的女人——用我的忠誠與嗬護去回應她的關愛,不計傷痕去替她遮擋風雨的吹打,用五十年的承諾去心疼她。

而你,看著一個大小孩,卻總是會在不經意間讓我發現。你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我、念著我、愛著我。你雖然單純,但是一樣知道用自己的真心、用自己的方式去關心身邊的人。

我和你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靠在一起,感受著巴塞羅那帶著傳奇故事酒店裏的寧靜,一切一切都隻是背景,我隻能感覺到我們倆的存在。我伸出胳膊,你慢慢地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輕輕地說:“這個肩膀,希望能為你擋風遮雨。”

你微微抬了下頭看著我說:“竇竇!”說完便又將頭緊緊地靠著我的頸脖了。

我喜歡聽你那麽叫我,我閉上眼,撫摸著你微卷的秀發,讓指尖慢慢劃過那細滑柔嫩的麵龐。

不知道是你太享受於我的撫摸,還是實在困了,你很快便睡著了,我心想,你這個孩子小時候肯定不用父母操心,睡得真快。

聽著你細細勻勻的呼吸聲,我的心裏不知道哪根弦突然被觸動,慢慢起身,同時輕托住你的頭放在了沙發扶手上。我就這麽跪在沙發邊,靜靜的看著你桃花般微微泛紅的臉龐,窗外的風時不時的溜了進來,吹動了你那未經睫毛膏修飾卻已然烏黑纖長的睫毛,也吹動了我的心情。

偶爾吞咽的時候,你的嘴角總會略微上揚,像是春風般的微笑。自然下垂的秀發輕易的勾勒出了美妙的頸部曲線,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水晶小天使不僅讓我想起了我們最初認識的日子。

我忍不住用雙手握住你的一隻白嫩柔軟的手貼在自己的麵頰上。要是能有福氣看你一輩子該多好,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周末一起午睡的時候,隻要能看到你的這張臉,我想任何煩心事都會煙消雲散。

想著想著,我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困了,我知道在這家提供99間客房的旅館南邊,隻要順著Las Ramblas大街走100米有一家專賣情侶、結婚對戒的店鋪。據說當年也是由同一個老板創立的,100米既代表那受邀的100對情侶,也代表著百年的承諾,百年的相守——相親相愛、至死不渝。

我度量好你的無名指周長,穿好衣服,輕輕帶上門便往南奔去。這個突發奇想第一秒閃現在我腦子裏的時候,我也批判自己是不是腦子燒壞了,可是愛情和婚姻何嚐不是一種衝動的產物,過去子欣從來沒讓我想過將我跟她的故事翻到買戒指這一頁,我現在既然有這種想法了,那就去做吧。

我真的太想給你這個驚喜了,在將來的某一天,我也終於有勇氣、有**的單膝跪在自己心愛的公主麵前請求你將你之後的人生交給我好好照顧。

街上的遊客都在閑庭信步,欣賞著周圍藝術家們的傑作,但是隻有我的腳步是匆忙的、急切的。

當我真的站在這家不大的對戒店的時候,我知道承載著我對未來生活夢想的小小指環就在它們中間。從來沒有如此認真的挑選過首飾,過去總是像完成任務一樣,隨便買一個差不多的就行了。可是這次馬虎不得,還指著它套住你一輩子呢,嗬嗬。

說實在的,琳琅滿目的亮燦燦的東西讓我不知道從何下眼,就當我在展示櫃前徘徊的時候,一對鑲嵌在羽毛翅膀的背板上的戒指衝入了我的視線,戒指看上去很樸素,沒有什麽特別的設計,但是仔細看過去,環內側分別刻了一個小天使。我決定了,就是它了。

付完錢奔回旅店,我發現你還沒有醒來,太好了,我坐回沙發,讓你的頭倚著我的腿,這樣你醒過來的時候,也不會知道我曾經跑出去完成了一件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我滿足地陪著你一起沉沉睡去。

簡單的晚餐過後,一切按照我預想的,我帶著你來到了海邊。我想你這個靈氣十足的活寶肯定更喜歡充滿生氣和活力的大海。

熱衷印度舞的你一直都很喜歡這些異域風情的舞蹈,而弗拉明戈本來就帶有一些東方印度踢踏舞的血統,所以你很快就被那韻律所吸引了。

看著你熱情洋溢的舞蹈,充滿爆發力的動作怎麽都看不出是第一次嚐試,旋轉間宛如音樂花園中一隻翩翩起舞的彩蝶,熱情專注的眼神不禁勾起了我心裏陣陣的悸動。在你的感染下,我也加入了狂歡的人群,配合著身邊這個dance queen一起釋放心中的熱情。

可是天公不作美,驟然下起的一場暴雨,驅散了歡慶的人群,我們拉著手,沿著一條林蔭小道一路狂奔,遠遠的看見一個小小的屋簷便急急的躲了下去,剛才的熱鬧喧囂瞬間遠去了,隻剩下我們倆,看著彼此半濕的尷尬模樣,相視一笑。

站在屋簷之下,看著大雨傾盆而下,在簷下形成密密的水簾子,鋪天蓋地一般,遮住了這寸步之外的萬丈紅塵,無盡喧囂,耳邊反反複複的,隻有雨水敲打地麵的聲音,奔騰不息。

濺起的水滴不時落在**的小腿肚子上,被風一吹,微微的發涼,我稍稍側了下身子,替你擋著點雨絲。

“沒想到這熱情的巴塞羅那下起雨來也這麽熱辣。”略微休息了一下後,你看著外麵的大雨,感歎道。

“嗯,可能是見著美女太多了,上帝也不禁流了點口水,可老人家的口水也忒多了點。”我笑著扭頭看你,忽然愣住了。

剛才的一路狂奔之後,你的頭發略有些淩亂,一縷淋濕的發絲從耳後落下,順著優美柔順的脖頸蜿蜒而下,一路深至微敞的低低的領口,大概是被我的話逗樂了,你正笑得花枝亂顫,胸口的一片白皙急促的起伏著,透出無盡的妖嬈魅惑,我不禁口幹舌燥,片刻仲楞之後,腿上的一絲涼意讓我瞬間清醒了過來,看到你略帶疑惑不解的眼神,一陣心虛,強忍住內心的衝動,轉身佯裝看雨。

天地之間蒼茫茫一片,雨絲如繩索,不停的抽撻,無止無盡。看得久了,心裏便真的靜了下來,思緒也仿佛穿過雨簾,飄走,飄遠。

恍惚中,我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隨之一雙柔軟滑膩的手臂溫柔的環繞過來,溫暖的軀體貼近我的後背,你的頭輕輕的靠在我的肩頭。

“想什麽呢,還歎氣,難道看雨還看出了多愁善感的毛病?”你的聲音低低的在我耳後響起,“那你還不如看我呢。”

我轉過身去,用力收緊手臂,牢牢地抱住你,緊得仿佛想抱住幸福一般,你笑靨如花,,眉眼盈盈,即使在這大雨之中,你仍然燦爛得如同陽光一般,撕裂重重陰霾潮濕,深深的照入我的心底。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對你的愛,為何如此洶湧和迅猛,來勢洶洶,因為我需要你,如同饑餓已久的人需要一頓飽食一般的渴望著你。我和子欣,不過是太相似的人,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覺得舒服,會惺惺相惜,但是我們的弱點也同樣相似,我們都在生活中失去了原本的**,我們心裏都有太多潮濕陰暗的角落,我們彼此隻能相惜卻不能相愛,我們都需要一個燦若朝陽的人,來照亮我們灰暗平淡的人生。

你的臉微微發紅,這抹紅霞一直延伸至脖頸,最後染上了小巧的耳垂,我低頭貼著你的圓潤飽滿的耳垂,輕聲說道“把眼睛閉上,它太亮了,不然我怕吻你的時候會分神。”

你羞澀地瞪了我一眼,不過還是順從地閉了眼,睫毛微微地顫動著,我慢慢吻上你的額頭,然後是眼睛,鼻尖,嘴唇。直到我們都微微地喘息著分開,你的眼神帶著濃重的水氣,潮濕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片刻的迷離之後,你嫣然一笑,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有樣學樣的貼到我耳邊說“我們回酒店去吧”,說完還輕吹了一口氣,頑皮而促狹的笑著看我。

我抑製住翻騰的血氣,哀歎一聲,士可忍孰不可忍,再忍下去,早晚內傷。

剛掏出門卡,我早已按耐不住胸中的**,順手一拉便已將你攬入懷中狂熱地吻起來,發梢的雨水順著臉龐滑落,這種濕意讓我更加興奮起來。我一隻手摟住你的腰肢將你緊緊摟住,那種親密無間的貼合讓我的另一隻手花了好幾分鍾才完成了開門的動作。

門後,我用雙手撫摸著你身體的每一處,從秀發,到脖跡,從後背,漸漸地,我的手再也不滿足僅僅是背麵的撫摸,而是停留在了胸前那一片柔軟中。你開始有些抗拒,緊緊抓住我胳膊,在我的親吻下,你漸漸鬆懈了下來,鼻中的呼吸也漸漸加粗加重,你抬起雙手環繞過我的頸部,輕輕的吻著我的耳闊,時而輕咬我的耳垂,時而又深入耳洞,讓我一陣陣愜意的酥麻。

窗外大街上的點點路燈光線透過淅瀝的雨絲映照著昏暗的臥室裏那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沒有開燈的房間,任由陣陣海風帶著濕漉漉的水蒸氣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我解開了你係在脖子後的蝴蝶結,脫下那都能擠出水來的小吊帶和裙子。

我跪在**,深深的吻著、撫摸著每一片芳土,連長長濃密的睫毛刷過我的掌心,都能帶起一陣麻蜜的心悸,身上未幹的雨水、口中甘甜的津液、綠洲美妙的甘泉、身體流淌的香汗,當一切**的味道都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彌散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做一條魚是如此幸福,時而勻速暢遊、時而上下穿梭、時而躍出水麵、時而衝刺前行……也許這就是古人所說“**”吧。

於清晨醒來,半夢半醒間,仍閉著眼,享受早晨的陽光暖暖的灑在臉上,如一隻溫柔的手撫在臉龐,帶著暖意,慵懶而舒適。

想起曾經有人說過,幸福便是每天早晨醒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照在臉上,親吻枕邊愛人的臉,這便是生,再無其它。

幸福原來也不過是在日複一日的平淡瑣碎反複的日子中,感受到一種由內而發的安寧和滿足,可以夜夜擁著心愛的人一起入眠,可以在每日嶄新的朝陽中一同醒來,這便是人生一種極大的幸福所在了。

我展開胳膊,往身邊攬去,卻摸了個空,身側人走床涼,心中一驚,頓時清醒了不少,轉過頭去,才發現你正站在落地窗前,披著一條大大的浴巾,手拿相機對著窗外在拍什麽,整個人籠在明晃晃的陽光中,似乎連背影都微微散發著柔和的光,有一種不真實的美感,我微微眯了下眼,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光線,我一手支起頭,微笑著看你,如欣賞一幅美妙的風景。

你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側過身來,斜睨著躺在**的我,上上下下地打量,大概是覺得我如此模樣,很是好笑,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轉過身去,繼續拍照,隻是肩膀有些隱隱的顫抖。

我起身走至你身後,輕柔地摟住你的腰肢,將頭擱在你的肩上,深深嗅一口,還殘留著剛剛沐浴後淡淡的清香。

聽著你娓娓道來關於拍下天空照片的故事,我卻害怕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把所有曾經在一起的日子都還給我,我不需要,這些日子,注定是你我糾纏在一起的時光,怎麽能分離呢,如果沒有你,我的這些日子,不過是虛擲而已。

朝陽下,你的目光灼灼,如烙印般刻上我的心頭,刻進回憶裏,滾燙而炙熱,我很想告訴你,將來一定也會在一起,卻說不出口,天長地久的承諾,一旦說出口,便是虛假,天長地久,生生永不分離,這從來不是人力可及的許諾。

我隻是人,不是神,無力承諾你的將來。我要的,也並不是一句話的形式,不是這一時的感動,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的真實。

我伸手拂去你臉側的一縷碎發,凝視著你如一泓清水般明亮的雙眸,太美好的東西,甚至情感,為什麽,總是容易讓人患得患失,未得到時,怕得不到;得到了,怕不能長久;若是長久了,可能又會怕不真實,難道真的是“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而煩耳”。

難怪歌詞裏麵說:越美的東西越不敢碰。

巴塞羅那如熱情似火的少女,迷人的眼波隨風**漾,又如成熟性感的少婦,舉手投足間風情無限。這個美麗而熱情洋溢的城市,有熱辣的西班牙風情,又有古典時尚的街道。Gaudi是個天才,他設計的建築巧妙而充滿想象。巴塞羅那美好的風景事物令人目不暇接,短短的幾天假期被安排得滿滿的,你直呼時間太短不過癮,我也覺得愈是美好的時光,愈是腳步匆匆,隻餘下個背影,讓人回味無窮。

回國的飛機上,窗外是厚厚的雲層,呈現出各種奇妙的形態,天空有一種靜止的讓人窒息的美感,難怪那麽多人喜歡仰望天空,這片神奇的廣闊無垠是如此令人著迷。

在巴黎轉機的時候,你身上絲毫不見任何旅行的疲憊痕跡,反倒興致勃勃地拉著我大逛特逛免稅店,想起周末要見任楓,便順便給他和嵐嵐買了禮物,你抱著我的胳膊,說我們大包小包的,倒像是蜜月回國,給親戚好友帶一堆禮物的新婚夫妻。我好笑地看著你一臉幸福滿足的模樣,取笑你是不知羞的丫頭,巴不得想著把自己趕緊嫁了似的,你瞪著我,理直氣壯地反駁:“沒聽過女大不中留嗎?”

走出機場,熟悉的濕潤空氣迎麵而來,T城的夏天悶熱中帶著潮濕,讓人的心情也變得濕漉而黏膩,巴塞羅那熱情的海風,總讓人錯覺它就停留在一個轉身的距離,實則卻已遠得遙不可及了。

回家的路上,電話響起,出乎意料之外,居然是家裏的號碼。爸爸總是固定地每隔一周便打一次電話,很少突然來電,我不免有些緊張,怕家裏出事。

“蕭蕭,我要見她。”

聽到爸爸熟悉而平靜的聲音響起,我心裏鬆了口氣,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說話的重點,有些驚訝。

“啊?爸,怎麽突然想見童童了,有什麽事嗎?”

“爸爸是有些事要跟你談,關於你和子欣。”

“爸,”我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爸,我和她已經……”

未等我說完,即被打斷了:“我知道你們有問題,但是有些事,我想你必須認真想想再作決定。”電話那頭爸爸長歎了口氣,“好了,等我到了再詳談吧。”

掛了電話之後,我反複想著剛才的電話,有些疑惑不解,爸爸是個開明的人,關於我的感情問題,一向很少過問。今天爸爸突然提起這件事,並主動要求見你,讓我大惑不解,更讓我困惑的是,子欣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麽。

原以為,一切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進行,而今突然發覺,事情的發展趨勢竟然在我的想象之外。

一路上一直愣神想著這件事,直至你喊我才猛然發現已經到了樓下。

回到家中,你滿臉疑惑和擔憂地看著我,你是一向活潑慣了的人,竟然憋了一路沒跟我說話,大概是看出了我有心事,我猶豫再三,決定還是先告訴你一部分實話。

“剛才我爸爸打電話來,他要見你。”

“啊?”你騰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手扯了頭發,蹙著眉頭,半喜半憂地看我,“怎麽辦,我一點準備都沒啊,明天,我要不要去做個頭發?”

“童童……”我略遲疑了一下,“我想先自己見一下我的爸爸,把我們的事跟他說一下,你知道,我和子欣分手的事還沒告訴他。”

“我能理解。”你走到我身邊,將手輕放在我肩上,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也好,我怪緊張的。那你們聊完就回來吃飯吧,我親自下廚。”

我鬆了口氣,你的指尖微涼,我抬手握住,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沁出了些汗,滑膩而帶著涼意,撒謊,也是需要勇氣的,尤其,是對喜歡的人撒謊。

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卻如同這幸福中投下的一片陰影,如影隨形,在心裏反複作祟。

爸爸支開了我,跟你單獨見了麵。

我非常清楚他會說出如何決絕又狠毒的話,但我沒想到他會撒謊,說子欣懷孕了。事實上,我跟子欣已經許久沒有見麵。

你什麽都沒問,直接收拾行李離開了。

我想去追你,可是爸爸叫住了我,他說:“蕭蕭,我們需要談談。”

隻要這樣開口,爸爸就是在動怒了,我隻得停下來,跟爸爸好好溝通一下,我跟你之間的事情。

最終,溝通以失效告終。這一點都不意外,多年來,我從未成功違逆過爸爸的意見。

整個晚上,我都睡得極不踏實,不時地醒來,又昏昏睡去,如陷入一個無止盡的夢魘中,似乎手腳都被縛住般,想掙脫,卻無法動彈,想呼喊,亦無法出聲,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遊走於半夢半醒之間。

直至聽到窗外沙沙的細雨聲,我才漸漸清醒過來,睜眼處,一片黑暗,沉重厚實的窗簾完全掩住了外麵的天光,叫人分辨不出白天黑夜來。窗外的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連綿不絕的細雨聲,似一隻溫柔而纏綿的手,輕輕拂過心間……雨夜的纏綿恍若隔世的溫柔,遙遠而模糊,卻如磐石般壓在心頭,讓人在憶起的時候便沉重得喘不上氣來,你臨走前受傷的眼神,如破碎的玻璃碴子,一粒粒一顆顆地紮入眼中,永久無法剔除幹淨的疼痛。

小時候,我失手打破母親最愛的瓷花瓶,哐當一聲,碎了一地的瓷片瓷屑。你離開的時候,我似乎又聽到了破碎的聲音,像極好的青瓷,捧高了,用力摜到地上,那一聲清脆,帶著絕望的無法挽回的痛。

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我還沒選擇好就跑去C城看你。你不在公司,也不在公寓,打聽之下,我才知道你去了醫院。急匆匆地趕過去,發覺你的腳受傷了,需要打石膏,過一段生活不能自理的日子。

“你怎麽能這麽不信任我?我爸隨口說說的,你也信!”我底氣不足,卻把生氣的口氣演得十足。

你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衝過來抱著我,喃喃地念著“太好了”,“太好了”。你歡喜的樣子讓我一下子就生出果決的勇氣,我決定選擇你。

說完心事,我才得空發現你新換了一件改良過的旗袍款式的連身裙,秋香色的底子,裙邊繡著湘色的小花,娉娉婷婷的樣子。

這條裙子是不久前我陪你一起買的,記得那天我對著鏡子裏的你調侃,說你要是再拿把團扇,頗像舊時人家的小家碧玉,賢良淑德,溫婉如玉。

你斜睨著我,裝腔作調地學了《思凡》中的唱詞:“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眼波一轉,你從鏡子中盈盈地望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公子,一起私奔吧,何如?”

憶往事,我才知道點點滴滴,原來已經這樣清晰地刻在心頭,一言一語,一顰一笑。

我拉住你的手,如果僅僅握住就可以挽留,那我寧願永不放開。

我沒有告訴你,我搬來C城需要付出什麽代價,隻跟你說,現在時機成熟,我想自己成立公司。你二話不說就舉雙手讚成,並且迅速地遞交了辭呈,跑過來幫我,你身兼數職,比我這個白手起家的老板還要忙。

童童,你的支持驅走了我心底最後的一絲猶豫,我常常想,那大約就是我做過最好的決定。

我常常覺得自己虧欠你許多,戀愛中的女人本應該愉快地享受一切的,可你卻什麽都沒有,還要在百忙之中抽空關心我的飲食和起居。難得的空閑時間,為了節約開支,你隻能陪著我呆在家裏看電視,去公園散步,或是開車去城郊爬山。

你總是安慰我:難道一定要旅行、燭光晚餐才叫浪漫嗎?我覺得兩個人在家裏研究食譜,做自己喜歡吃的菜就是浪漫。飯後一起牽著手去樓下散步,或去公園閑逛,這都使我們很開心,不是嗎?隻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才最重要,誰在意奢不奢華?

我發覺,你總是這麽善解人意。你能隱忍,又能給對方鼓勵和信心。

至於後麵的事,大都不愉快,我們花了四年的時間,構建好一個專屬於我們的公司,以及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我曾經以為,我們會就此走完這一世。

可是多年不聯絡的爸爸突然再次出現了,他提到我的婚事,我一口咬定,這輩子我隻娶你一個。

爸爸輕蔑地笑,他說:“你真的什麽都不怕?”

我沒辦法直接回答他。因為我害怕的事情實在太多。

“等著吧,你會主動回家的。”說完爸爸直接就走了。

我承認那一刻我膽顫心驚。

為你,也為自己。

許多人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其實,擁有的人,最不想的,就是失去。這五年的時間,我好不容易才擁有你,擁有了這家屬於我自己的公司,我比誰都害怕失去。我清晰地知曉,爸爸肯定會做些什麽。

他的確沒讓我失望。

爸爸動用了一切關係網,切斷了我的貨源,搶走了我的客戶,他逼迫我宣布公司倒閉。你並不知道這些,隻以為市場競爭激烈,公司隻是落入一時的困境。

四年來,雖然你為公司打理許多事,也可以在酒桌上跟人觥籌交錯,巧言令色,但一旦涉及我,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單純。

我要盡最大的努力去保護你。

而保護你的最佳方式,就是跟你分手,切斷我跟你之間的所有聯係。

我知道固執的你肯定不會輕易放手,所以,我騙走你的股份,獨吞公司;順從爸爸的意思,找到子欣,跟她複合,訂婚。我把請柬發得滿公司都是,卻不給你任何一個解釋。

直到你來問我,我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說:“這裏不是戰場,我不是齊王,不需要鍾無豔。”

曾經,你指著電視劇跟我打趣,說自己這麽辛辛苦苦地陪我白手起家,擱古代就是鍾無豔了,而像子欣那樣的女人,則是夏迎春。我笑眯眯地說:“就算是鍾無豔,你也是升級版的鍾無豔。”

如今,這句話果然具有強大的殺傷力,我看到你眼裏的亮光一點一點暗淡下去,你一句話沒說便轉過身離開。

此後,我們再沒見麵。

時間像一隻頑皮的貓,它踮起腳尖,輕輕巧巧地從我們身邊踱過,無聲無息。

半年後,我繼承了爸爸的公司,再也不用受製於他,我跟子欣再度分手,按照約定供她一家人生活無憂,給她提供去法國留學的機會。

我興高采烈地去找你,卻目睹你這段時間過得非常辛苦。

我的理所當然一下子就沒了底氣,我不確定,就算我跟你合盤托出所有事,你是否會跟我和好。我隻能慢慢地接近你。我想,我們好不容易可以沒有任何阻礙在一起了,這一次,就換我等你吧。

幸好老天給了我們機會,你來了我的新公司應聘。你的麵試經過一團糟,完全不及你之前的任何一次表現。

我卻把這些都當做上天給我的契機。

“跟我複合,這份工作就是你的。”我十分清楚這份工作對你的意義,都說打蛇打七寸,抓人抓死穴。

等了幾天後,你總算是出現了。

為保萬無一失,我回T城下了不少功夫,以隔斷爸爸所有的關係,讓他再沒辦法來阻擾我們。

可是我卻突然多了個情敵。

從戴娟那裏得知,你對那個情敵並沒有多大意思,不過是豔遇罷了,我再三思考,終於在你生日那天,當眾求婚。可它的浪漫並沒有得到一個好結局,我的求婚徹底淪為鬧劇。你拒絕了我。

那時我的情緒很低落,我想,或許時機真的不夠吧,再等等。

我沒想到,我等來的,會是一張化驗單。

童童,你給R先生寫的信裏麵,曾經提到過,有一種病症,患者會漸漸失去記憶,最後連一些人的名字都會忘記。好多次,你都幻想自己患上這種病,你說你非常急迫地想要忘掉我,忘掉跟我在一起的那五年,忘掉與我有關的一切。

現在,如你所願,在某一天,你真的可以徹底忘記我。隻是,這種病症,隻在腦瘤患者中常常出現。

我幾乎能想象,得知這個消息的你,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平時打個針你都怕得要命,現在你要麵臨的,是一個接一個的手術治療。

我顧不得許多了,滿腦子都隻剩一件事,你需要我。

親愛的T小姐,今天是周三,我會穿著白襯衣,捧著紅玫瑰,老套又準時地守在地鐵站的咖啡店裏麵。

現在是11點11分11秒,有人說過,在這個時間看表的人,說明有人正想著他。童童,我希望想我的人是你。

你說,我們回不去了。

沒關係的,我們還有將來。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你心目中所期待的R先生,但請你相信,我會一直陪你走到明天。T小姐,如果你還願意相信,請你來咖啡店,接過我手中的戒指好嗎?

其實,就算你不願意相信,也不要緊,我會一直等下去。就算你以後可能真的會徹底忘記我,也不要緊,我可以把這些往事,一點一點地講給你聽。

昨天看電視,偶然聽到男主角對女主角求婚,他說:年青時又靚又健康當然愛,但對方年紀大又老又皺,愈來愈多病痛,甚至看到對方老死,難道就不愛了嗎?既然將來不會離棄對方,現在也應一樣。如果因為對方有病便不愛,這不是真愛。醫生也不能保證長命百歲,所以結婚誓辭沒有寫白頭到老,但要保證無論健康疾病也要在一起……

你看,這與我們多麽相像,假若現在我們還要別別扭扭地拒絕對方,堅持分開好過於在一起,這種違心的話,隻會讓彼此更加痛苦。

T小姐,請你務必相信,我會陪你一起走到下一個天亮。

忐忑不安的竇先生

童馨讀完郵件中的信,一時之間,好幾種情緒湧上心頭。那首熟悉的《那誰》正好播放到最後,熟悉的旁白此刻異常應景:

啊……記不記得,你原本想在搜尋引擎器裏麵輸入“how to forget”,但當你輸入到“how to f-o- r- g”的時候,搜尋器會自動彈出一句,How to forgive yourself?

童馨露出這半年來難得的笑容,她想,她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打扮一番,然後去咖啡店赴約。

要治愈感情的傷疤,最好的方式不是忘記對方,逃避問題,而是先原宥自己。你放不下的,到底是那段感情,那個人,還是責怪你自己與他的錯誤相識?

歌曲切換到另一首,是《連續劇》,最近童馨很喜歡的一首歌:

【開首的一篇是某某出生

媽媽給寶寶奉上這一生頭一吻

開端之後或晴或暗

怎麽走就像連續劇也欠缺安穩

或者,於某集我可抬頭欣賞到你

或者,一轉念便要失去你

或者,轉折漸太多,遺忘怎擁抱你

或者,擁緊偏已斷氣

新一章怎可是你我分開

可否改寫得像你我當初,還相愛

隻可惜上集難逆轉

傷感的下集仍然未播,我會修改

如果,當晚沒有分神來緊張布置

如果,不必誤會再猜疑

如果,將對白說得平和,不加諷刺

如果,真的可有下次

情人們一呼一吸相愛到底,結局或同樣

仍然能拖緊彼此,走絕地雪霜

如能重修好一雙,不要再想,再一刻人便缺氧

明知可一起,不要再獨唱

情人們一呼一吸相愛到底,結局或同樣

仍想將你我這幕,演得更理想

如能重修好一雙,不要再想,再一刻誰亦要退下場

多得你在場

多得我在場

天空也在場

演好這一章

呼吸太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