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以為苗淼是那種野心全都寫在臉上的女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能從出生便抓了一手最差的牌麵,然後低開高走,一路逆襲走出漂亮的人生,靠的可不是費盡心機與投機倒把——她有她待人真誠的一麵,也有她自律努力的一麵。
想求鮑梵牽線當紅娘,苗淼可不準備隻打感情牌。
她聽說鮑梵的老婆喜歡聽音樂劇,高價從黃牛手中買了幾張國際樂團來華演奏的音樂會門票,然後親自送到鮑梵的家中。
鮑梵對老婆那點燒錢的興趣愛好再了解不過了,這幾張門票值多少錢,他心中有數。
“老同學,上門坐坐隨時歡迎,禮物可要不得。無功不受祿,我這工作性質擺在那兒呢,我要是收了你的票,可就是受賄了。”鮑梵義正詞嚴地拒絕著。
不收錢,不收禮,一貫都是他秉承的原則。
苗淼“撲哧”一笑,她早就聽說過鮑梵兩袖清風,這才絞盡腦汁選了音樂會門票這種低調又不張揚的小禮物,沒想到依舊沒有送出手,被對方給推了回來。
聰明如苗淼,知道以鮑梵的性格肯定是不會收下門票了,立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道:“行吧,不讓你為難。”
拐彎抹角的話說了一大堆,苗淼才敢提到正題,裝作風輕雲淡地說出“季初”兩個字的時候,苗淼的心加速跳個不停。
她說做慈善時心會特別寧靜,就像是在幫當初的自己。
她還說希望以後老同學之間有什麽活動,別忘了算上她一份。
鮑梵也是感慨連連,他說:“是啊,季初臨走時還說,這次多虧了你的幫忙,他才能早點回西藏。”
苗淼聽了,猛地一抬頭:“季初走了?”
鮑梵:“走了啊,回去修學校去了,你不知道?”
她一無所知啊……
直到從鮑梵家裏混混沌沌地走出來,頭頂的烈陽射得苗淼睜不開眼時,她才意識到,在季初的心裏,她就是最普通的朋友,是離開了都不需要特別告知的關係。
苗淼覺得眼皮子疼,心更疼……
季初突然回西藏的事,確實沒有告訴幾個人。
除了家人,還有答應幫他繼續在北京跑腿批修繕學校款項的好哥們鮑梵,其他人一概沒有告知。
站在北京西站時,季初給小女孩發了分手短信。約定的時效早就過了,他們這對假情侶,也該分手了。
季初幹淨利落地編輯了幾句祝福的話,按下了發送鍵。
火車站裏擠滿了大包小包的人,人在這裏會合,又從這裏散向不同的目的地,就像人和人之間的命運,在短暫的交集之後,總歸會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季初背上重重的行囊,走向屬於他的人生軌跡……
季初給安可可發分手短信的時候,安可可正在香甜的睡夢中。
歐洲的圍棋交流活動氛圍很好,有很多大人帶著可愛的小孩前來觀摩,學習這種東方的棋盤遊戲是怎麽玩的。
長相甜美、親和力十足的“圍棋大使”安可可收獲了很多的掌聲,甚至有個金發碧眼的法國小男孩給她送上了一頂自己親手製作的金色小皇冠。
皇冠上歪歪扭扭地寫著:To my Go Princess.(譯:送給我的圍棋公主。)
安可可鄭重其事地將那頂小皇冠擺在了床頭,樂嗬嗬地看著它,漸漸進入了夢鄉。
她做了一個美夢,夢見那頂皇冠變成了一條特別漂亮的公主裙,如羽毛一般柔軟,雪花一般潔白。她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裙子,高興地轉了幾個圈,轉著轉著就飛到空中去了。她害怕地捂住了雙眼,卻被一雙沉穩有力的大手托住腰,帶著她徐徐落地。
安可可一臉羞澀地回頭,發現那人竟是季初,她有些意外,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她的季哥哥每一次都能在她危難的時候出現,不是嗎?
鏡頭突然轉換,四周變成了教堂,季母站在不遠處熱情洋溢地朝他們招手,催促他們趕緊進去行禮。安可可這才注意到,季初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特別帥氣,跟她的公主裙剛好配成了一對……
說好隻是假情侶,怎麽突然就要結婚了?安可可捂住臉。
正在夢裏胡思亂想著呢,突然手機“叮叮叮叮”響了,將安可可從夢中驚醒。安可可睜開眼,看到眼前帶有歐洲風情的酒店裝飾,才發現自己是在做少女夢。
夢都是反的呢,安可可拍著胸口安慰自己。
她隨手將響個不停的手機拿了過來,一看,是自己的大學同學湯巧巧發來的搞笑視頻。
安可可看完“撲哧”一笑,隨手給湯巧巧回了個表情。
信息欄裏有未閱讀短信。
安可可滑開一看,是季初發來的。
季初:這段時間多謝幫忙,已回西藏,分手的事父母那邊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有機會再見了,祝你事事順利。
這還是安可可頭一回見季初發這麽長的短信。
她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著:“夢果然都是反的呢,剛夢到結婚,醒來就收到了分手短信。”
法國最近治安不太安穩,新聞上總有些唬人的報道讓人憂心忡忡。
安可可想吃零食,可又不敢隨便亂跑,隻能拜托工作人員幫她買。
零食這種東西,沒吃到嘴裏的時候,總是心心念念惦記著,可真吃上了,卻又總覺得不是那個味兒。
安可可一邊和湯巧巧接視頻,一邊拆了一包巧克力,塞進嘴中。
“真羨慕你啊,暑假滿世界跑,還能去法國,不像我,暑假隻能老老實實去實習。”
“哪有,我也很辛苦哎。每天都要很早起床,全程都要微笑,西餐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個花樣,吃多了好膩哦,好懷念老北京火鍋啊……”安可可抱怨著。
“你可是世界圍棋大使哎!身負重要使命的!”湯巧巧“嘿嘿”兩聲,道,“我跟我媽說,你去國外當大使宣傳圍棋文化了,她可高興壞了,逢人便吹,好像你是她親閨女似的。”
“阿姨喜歡我嘛!”安可可與湯巧巧的母親見過幾回,湯母跟湯巧巧一樣熱情,說起來湯母還有幾分季母的性子。總之,都是很好的阿姨。
想起季母,安可可就想到了季初,前幾天還在北京的時候,她沒少從季初的兜兜裏掏零食。
這個牌子的巧克力,季初給安可可買過一回。
明明就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季初給的就很好吃,現在她手裏的,吃著卻是味如嚼蠟。
安可可感慨:“巧巧,你說為什麽別人兜兜裏的東西就更好吃呢?”
湯巧巧警覺:“別人是誰?你吃誰兜兜裏的東西了?”
安可可:“一個小哥哥啊……”
湯巧巧“哇”了一聲,然後飽含八卦的眼神向她逼問道:“什麽小哥哥?長得帥不帥?”
安可可想了想,季初當然是帥的。
她衝著視頻裏的湯巧巧點了點頭,算是應答。
湯巧巧再次“哇”了一聲,感慨萬千道:“那,怕是愛情的味道……”
安可可:“怎麽會呢?我們就是好朋友而已啊。”
湯巧巧逼問:“哪個好朋友?我在學校時怎麽都沒聽你提起過認識長得很帥的小哥哥?”
安可可哭笑不得:“暑假才認識的小哥哥啊。”
湯巧巧:“才認識就成了好朋友?進展這麽快,你還說這不是愛情的味道?”
安可可百口莫辯,紅著臉掛了湯巧巧的視頻通話:“你很八卦哎,人家不要跟你講了啦……”
安可可掛了電話,抱著巧克力平躺在了**。
她將巧克力舉到眼前,看著那塊巧克力,滿腦都是季初的影子:季初的牽了自己的手、季初的摸頭殺,還有季初的懷抱,這些畫麵就如電影默片一般,紛至遝來,將她的腦袋塞得滿滿的。
“難道真的是愛情的味道?”
安可可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可很快又搖了搖頭,將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驅逐出腦。
她拍了拍自己紅撲撲的臉蛋,提醒自己這種想法很危險啊。
可是……為什麽就是忍不住去想他呢?
其實在收到分手短信之後,安可可就給季初回了短信,不過就是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可回可不回,以至於季初就沒回她了。
安可可沒有正經談過戀愛,她不知道自己這種奇怪的想念究竟算什麽。
人在異國他鄉,心事無人可訴的感覺有點不太好受……跟湯巧巧說吧,湯巧巧也是個沒有談過戀愛的妹子啊,哪能給她什麽靠譜的建議?
這種事,總不能打電話問媽媽當初喜歡爸爸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終於,安可可鼓足了勇氣,給季初發了一條短信。
在下棋的時候,安可可從來都是勇往直前、無所畏懼的,雖然她不太懂這種奇怪的情感,但她心中有個聲音在驅使著她,告訴她:與其憋在心中發酵得不明不白,不如直接問個清楚。
安可可直接問了。
她說:季哥哥,我有些想你。你在西藏還好嗎?
一天,她沒有收到回複。
兩天,她依舊沒有收到回複。
眼見著歐洲之行就要結束,再過幾日就能回國了,安可可的手機始終如一潭死水般平靜。
心情又像是回到了半月之約到期的那一天,安可可沒收到季初的分手短信,忐忑了一整天,她感到不知所措,整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自己主動打電話過去問他為什麽不回話,這也太尷尬了吧……
沒回信息,應該就是拒絕吧?
歐洲之行的最後一站是英國,這個愛下雨的國家,每天都用綿綿不斷的雨水向安可可表示歡迎。
陰霾的天、陰霾的雨,安可可的心情就像是英國人口中最愛說的那句:“It’s a terrible rainy day!”
混混沌沌過了兩日,安可可既沒睡好也沒吃好,連安媽媽在視頻中都看出來她清瘦了許多。
安可可心虛地解釋說自己吃不慣薯條和魚排……
“回來想吃什麽爸爸媽媽帶你去。”安媽媽心疼閨女,隨口跟她聊著,“最近西部地區發生了地震,有人說北京也有震感,搞得我這每天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你看媽媽是不是都有黑眼圈了?”
安可可聽到“西部地區地震”這句話後猛地抬起頭。
偏偏這個時候,手機信號卡頓,安媽媽的臉在視頻中卡成了木偶人。
“媽媽,你剛剛說西部地區地震?”
“對啊,你沒看新聞?”
安可可每天早出晚歸,哪有時間看新聞。
突如其來的直覺告訴她,季初沒有回她信息,也是因為這個。
安可可突然沒由來惶恐,她撒了個小謊,掛了電話,然後緊張兮兮地上網搜索關於西部地震的新聞。
中國地震台網正式測定:7月27日16時27分,西藏那曲市尼瑪縣(北緯30.35度,東經87.67度)發生7.1級地震,震源深度大約8公裏,西藏、雲南等地區震感強烈。
“地震”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魔咒,將安可可的腦袋給箍得死死的。
她握緊了手機,幾乎毫不猶豫就給季初打了過去。
“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您稍後再撥……”機械的女聲在聽筒中不斷重複著。
再打,不通。
再打,還是不通。
安可可急了,急得快要哭出來,她的季哥哥不會出事吧?
衛奕是個特別古怪的人,他經常會在雨天一身透濕地出現在比賽現場,毫不顧忌地甩甩頭上的雨水,然後坐下去下棋。
他從來不撐傘,更不會躲雨,任何身外之物於他而言都是累贅。
偏偏今年夏天,北京的暴雨有些多。
許是因為天氣不佳,或是因為衛奕之前輸過一回,所以此次他二戰絕藝,前來觀戰的觀眾並不多,公開賽並沒有滿座,隻稀稀落落地坐著一些老棋骨,還有一些前來觀戰的專業棋手。
當衛奕出現在大家眼中的時候,又是一身雨水。
他習慣性地甩甩頭,旁若無人地坐到了場中,一副勝券在握、早點下完比賽早點回家吃飯的狂妄模樣。
隻可惜,這場比賽下得並不如他意。
首戰輸了幾子。
賽後,史一航跑到後台給衛奕打氣。
早些時候聽聞衛奕脾氣特別大,每次輸了比賽都要發各種脾氣,可真看到衛奕輸了比賽的模樣,史一航突然覺得那些傳聞都是有人隨意捏造的。
輸棋後的衛奕如同一個自責的小孩,一聲不吭地坐在台階上,兩手抱頭,一動不動。
“人機大戰挑戰賽”的紅色橫幅掛在他的頭頂上,像是潑紅的油漆一般醒目。
衛奕如雕塑一般坐在那兒,周圍仿佛開啟了一個結界,將外界一切紛擾都攔在了結界之外,什麽都影響不了他的思考。
“那個……”史一航張了張口,想說點安慰的話,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又突然覺得組織不好語言。
一個連霸的世界冠軍需要自己這種手下敗將的安慰?史一航躊躇了。
獨孤求敗是什麽感覺史一航不知道,可輸棋的感覺史一航特別清楚。有時候是失落無比,有時候是更加激起了戰鬥欲,但是大多數時候,輸棋的滋味都很不好受。
他悶不吭聲地坐到了衛奕的身旁,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是說給衛奕聽:“勝敗乃兵家常事,有輸就有贏啊。今天輸了比賽,也許明天就能扳回一局呢?”
說完,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悄悄地看了衛奕一眼。
衛奕依舊一動不動。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打職業定段賽的時候,特別激動,比賽前還幻想著自己這麽一段一段地打上去,說不定很快就能登頂九段,成為世界冠軍了。”史一航繼續自言自語,“後來,我輸得體無完膚。那時我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其實競技是沒有天花板的,不是嗎?要是太容易就成天下第一了,也很無趣呢。有個打不敗的對手,也是一件趣事。”
不管史一航說什麽,衛奕都如老僧坐定一般,既不說話,也沒表情。
“你要是心裏真的難過,就說出來,說出來比憋在心裏好。”史一航歎了一口氣。
他認識的棋手裏,心態最好的還是安可可。
剛認識安可可的時候,安可可還是一個小丫頭,不過那時候也已經是個非常漂亮的小丫頭了。
那會兒她剛剛到大陸來下棋,麵對高手如雲的大陸棋手,安可可始終是抱著學習的心態跟大家切磋。
時光荏苒,當年的小丫頭片子慢慢長成了清新脫俗的少女,棋技也越發高超,即使小小年紀就已經定段七段,也依舊不忘初心,始終抱著學習的心態,不管比賽是輸還是贏,她都不驕不躁。
而衛奕,唔,衛奕的脾氣如同他的棋風,又快又急,又驕又傲。
多說無益,史一航見自己無論怎麽開導衛奕,衛奕都像是沒聽見似的,依舊孤單地坐著,索性就陪著衛奕默默坐著,不說話。
兩個風格迥異的青年並排坐在一起,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傲氣滿滿,竟然也出奇的和諧。
也不知坐了多久,史一航的屁股都坐麻了,衛奕才突然抬起頭來,說出一句話來。
他說:“也不知道雨停了沒……”
史一航有些激動,他不知道衛奕這句話隻是簡簡單單問雨有沒有停,還是別有深意,他總覺得衛奕是話中有話。
“暴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應該停了吧,你要回去嗎?”史一航好奇。
“不,去一個地方。”衛奕起身便走,待到快走出大門時,又突然回頭想起史一航,“你要一起去嗎?”
“好啊!”
史一航本就沒事,拔腿跟上。
衛奕帶著史一航到了一所毫不起眼的小學門口。
許是放暑假的緣故,學校的大門關得緊緊的,他們根本就進不去。
不過這根本攔不住衛奕,他輕車熟路地繞到了學校後麵,找到了一堵矮牆,拍拍屁股就麻溜地翻了過去。
衛奕穿的是T恤和短褲,爬牆方便,可史一航總喜歡在有比賽的時候穿正正經經的襯衫西褲,以示對圍棋的重視。他摸著那堵矮牆,欲哭無淚,咬咬牙,好半天才跟著翻了進去。
衛奕帶史一航去了一間教室,史一航心中隱隱有些興奮,衛奕這是要帶自己走進他的世界嗎?
果不其然,在教室裏,衛奕緩緩打開了話匣子:“這是我讀小學的教室。那時候我很靦腆,剛入學時總是被同學欺負,卻一直不敢還手。”
史一航有點驚訝,囂張如衛奕,竟然還有著靦腆被欺負的童年?
“你跟同學相處不來,所以就愛上了圍棋?”
“不。”衛奕緩緩道,“那時候的我愛上了逃課,出去上網打遊戲。”
時光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候衛奕厭倦上學,討厭學校裏總是欺負他的孩子們,總是趁老師不注意偷偷翻牆逃學出去打遊戲。
那會兒他還沒發育好,個頭小小的,爬那堵矮牆爬得很是吃力,總是要在腳下墊幾塊磚頭才翻得出去。
有一回衛奕翻出去上網,卻遇上了停電,整條街都暗沉沉的。他背著書包不知道往哪兒去好,直到他走不動了,見著幾位老爺爺坐在巷子裏下圍棋,旁邊還有個空座,便毫不客氣地過去占了座位。這一坐,他就坐到了天黑。
他從來不知道這種黑白兩子的東西會這麽有趣,明明是長得一模一樣的棋子,卻像是不同的生命體,在手起手落之間,擔負起不同的使命。
誰也猜不到,一個世界冠軍的圍棋啟蒙之路,會是在一條名不見經傳的昏暗小巷中。
聽完衛奕的故事,史一航有些驚訝。
很多圍棋手,譬如他,是因為自幼拜了名師,作為興趣愛好在培養,學習下圍棋。又或者像安可可那樣,家中有長輩熱愛圍棋,所以自幼耳濡目染,很小就入了門。
像衛奕這樣八歲左右才開始接觸圍棋,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純粹靠在街邊看人下棋的野路子出道,卻能在短短幾年裏就自學成才,一路衝殺,拿下世界冠軍,不得不讓人感歎一句:“天才就是天才!”
衛奕蟬聯了幾屆世界冠軍來著?
算上今年,有四屆了。
現在衛奕才二十歲,這也就意味著他十六歲就登頂職業賽的巔峰了,而他八歲才接觸圍棋,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進步速度?簡直就是被命運輕吻過右手的天選之子啊……
史一航低頭,想了想即將邁入二十八歲大關的自己,連定段七段都沒成功,不禁唏噓不已。
“哎,衛奕,真的,我們不一樣,也許你生來注定就是王者。”史一航感慨著,“可能這個世界上,也就隻有人工智能能打敗你了。”
一貫被遮在劉海後的眸子突然亮了。
衛奕口齒不清地從喉嚨裏發出聲音來:“不,人工智能也別想打敗我,我衛奕是打不敗的。”
一個年輕男人的野心在史一航的麵前突然綻放。
這才是真正的衛奕啊!
沒有什麽能夠在圍棋之路上阻擋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執子為劍,所向披靡。
這些年人工智能發展迅速,日新月異,戰績輝煌,甚至這兩年,人工智能不讓子已經沒有人類棋手可以與之一戰而勝。
史一航突然打了一個冷戰,直覺告訴他,或許衛奕真的可以超越人工智能,告訴世人,人腦可以無畏電腦的宇宙級運算速度,奇跡永遠都是由人類創造出來的。
恐怖如斯,史一航有點不太敢想象了。
接下來的兩天,史一航懷著複雜的心情看完了剩下兩場比賽,衛奕野心滿滿,實力卻沒能跟上野心,兩場比賽都以一子之差落敗。
一子之差,已經是微乎其微的差距了。
大家都說,如果衛奕稍微謹慎一些,說不定這兩局棋就贏了。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曆史不能假設,輸了就是輸了。
圈中媒體的新聞報道還沒發出去,就被衛奕一條微博給震驚得全部撤了回來。
衛奕:熱愛圍棋十餘載,圍棋讓我哭過,笑過,惶恐過,也歡喜過……人工智能發展到現在,已經慢慢展露它強大的實力,二敗絕藝,我心服口服。可是,不管是絕藝還是阿法狗,始終都是冰冷的機器,與人類相比,我感受不到它們對圍棋的熱愛,它們有的隻是不斷地算計與落子……我不會再浪費我對圍棋的熱情去對戰隻會機械式下棋的機器。
這段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衛奕不會再對戰人工智能了。
敗而不再戰,像是個……懦夫?逃兵?
微博評論區迅速被各種流言占領,有安慰他勝負不重要,快樂下棋最重要的,也有嘲笑他輸不起的,更多的是在微博下麵感歎,未來的天下恐怕是人工智能的,人類何去何從……
十分鍾後,衛奕關閉了微博評論功能,眼不見為淨。
他心裏清楚,他不是逃兵,他對圍棋的熱愛,不需要旁人來指指點點。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衛奕的母親來問衛奕要不要吃點夜宵,她下了水餃。
衛奕煩惱地吼了一聲“不吃”後將頭埋進了腿裏。
一子之差也是輸了,輸了就是輸了。
過去幾年,年少輕狂的他驕傲地斬落無數世界名將,成為圍棋界公認的第一人。少年得誌,得意滿滿,就連他患了腿疾不能行動的奶奶被人推出去曬個太陽,也能跟街坊驕傲地說自己的孫子是個世界冠軍。
可他的所有驕傲都在這幾次與絕藝的人機大戰中,徹底被擊潰。
他曾以為的孤獨求敗,原來隻是坐井觀天啊……
人工智能仿佛就像是遙不可及的天,近在衛奕的眼前,可他無論如何都觸不到。
靜謐在衛奕的四周悄悄彌漫,他的心卻如同正在擂鼓一般,七上八下怦怦跳著。
蜷縮的身影被昏暗的日光燈照成小小的一團,看上去弱小又無助。
這一刻,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才冠軍不見了,隻有一個暫時迷失自我、不知前路的迷茫少年……
安可可下了飛機,出了關,提著行李箱直奔國內航站樓,毫不猶豫地買了去西藏的機票。
謝天謝地,她還記得季初支教的地方,似乎是叫墨脫縣。
不管了,先去了再說!
戀愛中的人總是衝動的。
安可可腦子一熱就踏上了飛往西藏的飛機,臨走前,還向安媽媽發了一條信息,撒謊說是自己想留在歐洲再玩幾天。
飛機緩緩在拉薩降落,有種異樣的感覺在安可可腦子中湧起,她覺得頭痛欲裂,可她又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
下了飛機,安可可才知道她有高原反應。
很多人初到高原地區會產生高原反應,這是一種很正常的缺氧現象。
“不嚴重就吸點氧,嚴重就住院吊水。”機場外就有賣一次性氧氣罐的,賣氧氣罐的大媽遞過來一瓶氧氣罐,問安可可要不要。
安可可想了想,自己得抓緊時間找到季初,住院麻煩,她耽誤不起時間,便接過氧氣罐問道:“不嚴重,這多少錢呀?”
“二十元一瓶。”
“一瓶能管上一天嗎?”
“姑娘,你開玩笑呢?一瓶隻能管一會兒,頭痛的時候你就吸幾口……”
“那來五瓶先吧。”安可可點點頭,遞過一張紅票票,等著大媽給她拿貨。她這頭痛可不是一點點痛,她得多囤著點。
安可可甚至有些懊惱,為何自己在北京的時候沒有多問季初一些關於西藏的情況,現在她除了知道季初可能在墨脫縣外,其他的一無所知。
也許季初現在未必在墨脫縣呢……不管了,她把心一橫,先找再說。
大媽數好了五瓶氧氣罐,一股腦塞到安可可的手中。安可可隨口問了一嗓子:“阿姨,您知道墨脫縣嗎?”
“知道啊,林芝的墨脫嘛……姑娘你要去那兒?那裏很偏的,最近發生了地震,哪兒哪兒都不安全,你不如就在拉薩待著。”
“我是去找人的,您知道墨脫縣有地震沒呀?那邊有沒有一所小學,我是指那種希望小學,會有大學生過來支教的那一種?”安可可急急向大媽形容著,可她對季初支教的地方了解甚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希望自己這隻瞎貓能碰上死耗子。
“不知道,地震都已經過了……”
安可可一聽,便鬆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大媽的一句話又將安可可鬆的氣給重新提回了嗓子眼。
大媽說:“誰知道那裏會不會有餘震呢。”
安可可是經曆過地震的。
她還住在台北的時候,經常遭遇大大小小的地震。
那時候,安可可的年紀還小,經常睡到半夜,她的父母突然就將睡夢中的她搖醒包裹著毯子,抱去空曠的地方,又或者是塞在桌子底下。
那些零零碎碎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是地震過後,搶險救災、停電停水的日子,讓安可可難以忘懷。
有一回,地震不大,又是停水又是停電,附近超市的礦泉水都被掃**一空。安媽媽搶到幾盒泡麵卻苦於無水下鍋,一家人愣是抱在一起餓了好幾頓,安可可還記得自己餓著肚子哇哇叫著的可憐模樣。
就算沒有餘震了,現在也應該到了最難熬的災後救援工作了吧?
一想到季初可能沒飯吃、沒水喝……安可可立刻提起自己的行李,也不管自己認不認識路,就往出租車停靠點衝。
身後大媽的呼聲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隨著風就沒聲響了:“哎呀,姑娘,還沒教你怎麽使用氧氣罐啊……”
出租車師傅一聽安可可是要去墨脫,紛紛擺手。
“去不了,那邊塌方了。”
“那邊的路都還在搶修,不好開,進不去。”
“多給錢也不行啊,錢好還是命好?這個錢掙不得。”
“過兩天路通了,你再去吧!”
安可可急哭了:“我要去找個人,等不了呀……”
司機師傅都是看多了悲歡離合的人,一看可愛的小姑娘提著行李箱手足無措地哭成了淚人,紛紛都懂了,小姑娘來找男朋友的唄。
有個好心的師傅給出了個主意:“要不,我給你送到墨脫附近,你看看能不能搭上救援隊的車進去?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這路是真的不太好走啊,救援隊也未必願意帶你……”
人都到西藏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吧?安可可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著行李就上了車。
安可可第一次來西藏,坐在車後排,抱著氧氣罐,看著窗外的山慢悠悠地晃過,心急如焚。
公路上倒是沒什麽車,路也不算難走,可司機就是開得慢如蝸牛。
“師傅,能開快點嗎?”安可可急啊,開了這麽久,才走了那麽點路。這麽開下去,什麽時候能到墨脫啊?
“小姑娘你第一次進藏吧?咱們這的路都是限行,一段路一個哨崗。剛才路過那個哨崗你注意沒?都會掐時間算你行車速度的。”司機耐心地解釋,“你看這路上,哪輛車敢開快的?”
安可可這才注意到,確實路上的車都開得不怎麽快。
“為什麽限行啊?”
“為了安全唄。你看這路,好多地段都危險著呢,別說地震的時候了,就是平時,一個不小心翻下去,就小命嗚呼了。”司機看著安可可總覺得既漂亮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小姑娘,你是不是明星啊?上過電視?”
安可可確實上過電視,不過那是他們圍棋比賽的現場直播。
她也不知道是因為高反而臉紅,還是因為被誇讚是明星而臉紅,不好意思地否認道:“沒有呢……”
司機認錯了,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去年那個什麽民族歌舞團來藏區慰問演出,來了好多明星,嘿嘿,我也去看了。說真的,好多明星都還沒你漂亮,你要是去唱歌演戲,以後肯定也是個大明星!”
“我不喜歡演戲,我喜歡下棋。”安可可紅著臉嘀咕。
其實她還在台北的時候,確實有劇組在她們學校借場地拍戲,清純可愛的安可可受到了導演的青睞,欽點了她和另外幾個學生當了群演。不過一天的戲拍下來,她隻覺得笑得臉都快僵硬了,對著鏡頭演別人的喜怒哀樂,就忘記了自己的喜怒哀樂。相比較演戲,她還是覺得下棋更有意思。
“下棋哪有演戲好,下棋又不能掙錢。”司機隨口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著話。
“不是這樣子的。任何一樣興趣愛好,都不能用掙不掙錢來衡量,更何況,圍棋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是一項非常有意思的策略棋盤遊戲。”
一說到圍棋,安可可就一臉認真,說話也嚴肅起來。
“那它還不是個遊戲嗎?”
“不是這樣子的……它不僅僅是個遊戲……”安可可身為“世界圍棋大使”的職責感和使命感立刻就起來了,認認真真坐正了,開始給司機師傅普及起圍棋知識。
在漫長又無聊的旅途上,司機師傅意外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接受安可可這個“圍棋大使”對他的科普與洗禮……
從天亮開到快天黑,終於,車開到了一座哨崗,司機靠邊停了下來,接受完測速和身份檢查之後,司機沒法往前繼續開了。
“小姑娘,前麵修路,我這車過不去了,隻能送你到這裏了。”司機好心地遞過一杯熱水,那是他剛剛在哨崗裏找民兵要的,“我跟裏麵的兵哥哥說好了,留你在這兒等著,要是有救援隊進墨脫,你就問問他們是不是願意帶你。你可千萬別自己亂跑,知道嗎?”
安可可咬著唇,點了點頭。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不時還有幾隻黑乎乎的鳥兒在天空盤旋嘶鳴,安可可也分不清是烏鴉還是老鷹,公路上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這一座哨崗發出微弱的燈光,有些恐怖。
安可可有些害怕地從車上跳了下來,付了車費,然後兩手緊緊地拉緊了行李箱拉杆。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不知道這裏究竟離墨脫還有多遠,更不知道所謂的救援隊什麽時候才能路過……
待出租車漸漸走遠,隻留下兩道昏暗的車燈在遠處一閃一閃,安可可“哇”地哭了出來——季哥哥,你在哪裏啊?
安可可出現在背崩鄉希望小學的時候,季初正光著膀子帶著幾個村民在修教室。
牛仔褲被他鬆鬆垮垮地挽到了膝蓋上,露出修長的小腿和好看的腳踝,一雙白鞋被水泥濺成了斑點鞋。再往上看,不著寸縷,汗水順著線條分明的肌肉流成了幾條明顯的溝壑,滑到腹肌處,就聚成了汗滴,悄無聲息地滴落在泥巴地裏……
要是以往見到誰光著膀子,安可可肯定要別扭地偏過頭去,非禮勿視。可當她看著光著膀子在挑水泥的季初,還有季初身後那些光著膀子在幹活的村民時,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她反而想掏出手機來,拍下這充滿力量的一幕。
隻可惜,她的手機早就沒電了。
“你怎麽來了?”
看到安可可,季初相當意外,那一擔重重的水泥就這麽懸在了半空中,他甚至忘記了先放下來。
“我……”安可可也不知道該怎麽向季初解釋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裏。
一路上,少女幻想的高能畫麵在此刻統統都化為了不現實。
她本以為,兩人再見麵,他一定會撲到季初的懷中,將他緊緊摟住,告訴他自己有多想他,告訴他自己有多喜歡他。
可真曆盡千險,好不容易才來到他麵前時,她卻隻會緊緊拽著自己的衣角,咬著下唇,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會不爭氣地任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地震之後,多處山體滑坡,塌方嚴重,公路斷了多日。
安可可被困在哨崗裏 ,哆哆嗦嗦蓋著兵哥哥的大棉被,等了一夜又一天,才等到進墨脫的救援隊。
好在她在國外沒少買零食。這一整天,她就靠著行李箱裏的零食,就著兵哥哥的熱水,焦急地望著馬路盡頭,祈禱著救援隊趕緊出現。
這支進墨脫的救援隊是民間組織的,本來大家不願意冒這個風險,帶上安可可。這個小姑娘,一看就是嬌滴滴的乖寶寶,手無縛雞之力,又沒有半點抗險救災的經驗,萬一路上出了意外,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安可可哀求又哀求,跟領隊拚命保證自己一定遵守救援隊的紀律,一定盡自己所能地配合大家抗險救災。
剛巧救援隊裏有個台灣籍的誌願者,是個很有經驗的大叔,在隊伍裏很有威望,他淡淡地開了口,替安可可求情:“帶上她吧,我們台灣的女孩子並不是溫室裏不堪一擊的花骨朵。”
有台灣大叔作保,領隊這才點頭同意帶上安可可。
雖然救援隊是進墨脫的,可目的地並不是季初在的這所希望小學。哪裏有險情,哪裏需要幫助,他們就往哪兒開。
安可可跟著救援隊七拐八拐,每天不是在公路上幫忙清理滑坡塌方的山石,就是給被困在路上的旅人發方便麵和水,有時候還要幫助沿路的村民抓跑丟的羊,又或者幫他們修屋頂。
安可可進藏是為了找季初,可當她親眼看到那些因為天災而差點失去家園的老百姓後,她那顆善良的心就難受得要命。她賣力地跟著大夥搬石頭,搬口糧,從不叫苦,也從不叫累,困了就往車座上一靠,和衣就睡,餓了就啃幾口壓縮餅幹頂頂餓。
在過去的二十一年裏,安可可從沒活得如此狼狽過。
髒兮兮的頭發像是焗過油似的貼在頭皮上,離她一米之內鐵定能聞到若有若無的汗臭味,明顯是好多天沒洗過頭,也沒洗過澡了,連最基本的衛生需求都是蹲在露天就地解決。
救援隊終於一路走到了背崩鄉,安可可就是頂著這樣糟糕的形象出現在她日思月想的季哥哥麵前。
“我……我跟救援隊一塊來的。”安可可站在季初一米開外的地方,老實交代道。
季初豈會看不出來安可可這一路吃了不少苦,可這裏是震區,不是富家小姐來體驗貧苦生活的玩鬧之地。
“胡鬧!”季初皺著眉頭,語氣很是嚴肅。
忙著修房子的村民們也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圍到季初的身邊來,他們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裙子髒兮兮卻掩蓋不住清秀臉蛋的漂亮小姑娘。
鄉裏就這麽些人,誰都認識誰,地震後封路好些天了,這個漂亮小姑娘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季老師,這是?”
“季老師,出什麽事了嗎?難道通路了?”
村民們穿得破破爛爛,插起話來也七嘴八舌沒個秩序,但都非常尊敬地稱呼季初為“季老師”。
季初抬手擦了把汗,衝著大夥點點頭,道:“救援隊進鄉了。”
“哇!”
“太好了!終於等到救援隊了!”
“真的,快看!那邊是救援隊!救援隊真的來了!”
比起對安可可的好奇,村民們對救援隊的到來更加興奮,自救了這麽多天,他們終於等到救援隊了!
大家傾巢而出,像是淪陷區的老百姓終於等來了解放軍,他們歡呼著、雀躍著,朝著救援車隊冒頭的方向衝去。
很快,在學校外的空場地上,就隻剩一身汗臭的季初和隨風飄著酸腐味的安可可,這是一場非常“有味”的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