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安可可的馬尾辮隨風卷成一個漂亮的弧度,似飄帶,似海藻。
季初盯著安可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覺得,不管眼前的小孩是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都是在胡鬧。
地震過後,山體滑坡,出去的路被堵死了,學校附近倒是沒有多少村民,年輕力壯的勞動力多半出去打工了,留守下來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山路一封,村民們便失去了希望。
這裏和東部的山區不太一樣,高原地區本就物質匱乏、封閉落後。以前這裏沒有公路,偌大一個鄉,人們的衣食住行全靠自給自足,地上跑的、樹上結的、地裏種的,一旦有點什麽天災人禍,那大夥就要餓肚子了。除了這所希望小學是1998年上海印鈔廠集資讚助建造的水泥房,放眼望去,全鄉沒有一棟水泥建築,全是用原始法子建造的老土房。
老土房不抗震,稍微大點兒的地震一震就塌了。
地震當晚,村民們紛紛從睡夢中驚醒,尖叫著從屋子裏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不約而同地聚集到了學校門口。
背崩鄉希望小學原本就有幾間教室是危房,季初回北京就是急著批款修教室的。他帶著苗淼公司的善款回到西藏還沒兩天,剛剛買齊了磚頭、水泥這些修繕材料堆在學校裏,就地震了。
這下可好,經過一場不輕不重的地震,教室塌了一半……
沒電、沒水、沒信號,連唯一一條進出的路都切斷了,老弱殘的村民亂了陣腳,好在還有季初。
季初心塞地看了一眼坍塌的教室,轉頭就鎮定地指揮大家自救。
他怕地震會再次襲來,先讓大家集中在幾間沒坍塌的教室裏打地鋪睡下,教室外就是空曠的廣場,方便地震時大家逃跑。
村民家中的存糧都集中搬到了學校裏,沒有水,他們就接雨水,缺乏口糧,季初就帶著大家去坍塌的土房子裏扒吃的。
那句老話說得沒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等吃喝睡的問題都解決了之後,村民的情緒都漸漸安撫了下來,季初趁著大家都在,便指揮起大家修葺校舍。
當安可可和救援隊趕到的時候,村民和季初一起正熱火朝天地蓋房子呢。
此刻,安可可情緒複雜,感慨萬千,磨著腳勇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相當艱難,像是人魚公主忍著劇痛在刀尖上行走,小心翼翼地走向她的人類王子。
童話故事裏,人魚公主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王子是自己救了他,安可可鼓足了勇氣也沒敢在季初麵前說自己是擔心他,所以來了。
安可可給自己的西藏之行編了一個蹩腳到不能再蹩腳的理由,是個人都能聽出來她在撒謊。
她說自己剛從國外飛回來,聽說西藏地區發生了地震,她想都沒想,就和在機場裏認識的誌願者一起進藏支援災區了。
反正暑假還有一段時間才結束。
安可可鬼扯完理由,自己都臉紅了。
偏偏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解釋,季初沒有反駁,但沒有反駁不代表季初就信了,支援災區有那麽多地方可以支援,為何小姑娘偏偏跑到墨脫來?
雖然他沒正兒八經談過戀愛,但是小姑娘紅紅的臉下埋藏的心思,他多多少少還是能猜到幾分。
隻是眼下,他沒時間去猜少女玲瓏十八彎的心思。
“胡鬧。”季初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話,“跟救援隊一起回去。”
“我不走!”
“這裏條件這麽惡劣,你留下來做什麽?”季初急了,他不知道安可可這一路做了多少好事,吃了多少苦才能走到這裏,此刻,在他的眼裏,她隻有一個任性胡鬧的刁蠻富家小姐。
“我……我來救援啊!我留下來幫你們忙!”安可可趕緊表明立場。
“你能幫什麽忙?”季初無語,不幫倒忙就不錯了。像安可可這種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的嬌嬌女,怎麽可能吃得了這種苦?別說小姑娘了,就這些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裏的村民在地震過後,也不太受得了這種睡水泥地、吃野菜充饑的苦日子。
難道她要背著香奈兒包上山去挖野菜嗎?
“我幫你搬磚!”
安可可為了證明自己也是能幫忙的,衝上前去搬起了兩塊沉甸甸的磚塊,在季初麵前舉高高。
季初頭疼,自己要怎麽說服小姑娘這裏很危險呢?
救援隊帶來了不少食物和飲用水,當村民歡呼著從車上往下搬口糧時,大家都默契地認為安可可是季老師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怎麽會在這種危險的時候跑到墨脫來?
墨脫這個地方隻有一條又偏僻又原始的路可以進出,每次季初要回學校,是下了火車站之後轉大巴,轉幾趟大巴之後還要徒步好幾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回到學校。
墨脫在藏語中是“隱秘的蓮花”的意思,這裏是眼睛的天堂、身體的地獄,很多驢友都把墨脫的徒步之路稱為“生死之路”,以一輩子可以徒步穿越一次墨脫為榮。
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除了在氣候不那麽惡劣的季節能見到幾個過來徒步旅行的遊客,其他時候都是隻寥寥升起那麽幾口炊煙,住著為數不多的原始村民。
像安可可這樣漂亮到不像話的小姑娘,村民都沒見過,紛紛像是看著稀罕寶貝一樣,忍不住多打量幾眼。
“季老師,晚上你女朋友睡哪兒啊?也跟我們一樣睡地板嗎?”有個愛操心的村民搬水路過季初身邊時,多嘴問了一嗓子。
他們皮糙肉厚的,睡幾晚地板沒事,季老師的女朋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睡不了水泥地吧?
季初無語地攤攤手:“她不是我女朋友,你別亂說。她是我……表妹。”
村民恍然大悟,原來是表妹啊。
他們似乎馬上就理解並接受了季初給安可可安上的表妹身份。季老師長得帥,他的表妹自然也長得漂亮。再說了,在自然災害過後,表妹擔心表哥的安全,突然跑來大山裏頭找人也似乎說得通。
可也不是人人都能理解。
季初所在的這所希望小學裏麵一共有七個學生,從六歲到十五歲,有大也有小,都在這山野間放養長大。他們不曾見過外麵的世界,偶然見了安可可這樣的漂亮姐姐,眼睛一個比一個瞪得大,都以為她是小仙女下凡。
安可可羞澀地低著頭,接受著大家的圍觀。
這仿佛又回到了安可可第一次見季初家人的情景,她站在飯店包廂門口,被季家人紮堆圍觀,季初調侃他們說“要看猴,就上西單動物園去看”。
有個小機靈鬼跑到安可可的腿邊,露出星星眼,道:“姐姐,你長得好漂亮啊!你嫁給我們季老師當老婆好不好?”
季初無語地白了小鬼頭一眼,道:“小邊巴,你皮什麽皮?”
這個被稱作“小邊巴”的小鬼頭才不怕季初呢,他搖頭晃腦地說道:“阿媽說了,季老師你是被我們耽擱了,所以到現在還沒娶到老婆,要是你娶到漂亮老婆了,阿媽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安可可被這個小鬼頭逗樂了,看他的個頭不大,年紀最多也就九歲,倒是人小鬼大,說出來的話一套一套的,邏輯思維清晰得很。
小鬼頭的媽媽比季初和安可可還要尷尬,衝過來趕緊把自家的熊孩子給拎回去:“季老師,這孩子盡天天瞎說,回去我狠狠揍他。”
小邊巴一聽要挨打,立刻跟皮猴一樣,夾著尾巴溜了。
眼前的小鬧劇在季初眼裏似乎跟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沒有引起半點漣漪。他見大家陸陸續續把救援物資搬進學校裏了,再一次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大家做起事來。
“大家分成兩組,一組去看看救援隊需要什麽幫助,一組跟我留在這兒繼續修房子。”
季初遇事鎮定自若、領導力十足的模樣,讓安可可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季哥哥有魅力。
“季哥哥,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安可可舉手。
“你去幫救援隊吧。”季初沉思一秒,就下了指令。
這裏都是粗活累活,不是搬磚就是挑沙、挑水泥,小女孩肯定做不了。她老在眼前晃悠,大夥說不定又要打趣他們倆,不如打發她去救援隊幫忙。
可小女孩不是這麽想的。
安可可搖搖頭不肯去:“季哥哥,我留在這兒幫你。”
好不容易見到季初了,她一秒都不想離開他。
季初無語:“要你幫我什麽?你那細胳膊細腿的,是能挑擔子還是能搬磚啊?”
“我都會!”安可可鼓著腮幫子,不甘示弱地就去挑那剛剛被季初放在地上的擔子。
她隻在書上見過扁擔,城市裏哪有機會見這種玩意兒?
她自以為會很輕鬆就能挑起那扁擔,哪知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都沒能把那兩擔子水泥給挑起來哪怕一厘米。
安可可再次蹲下努力。
失敗。
又失敗。
小姑娘太要強……季初搖搖頭,走上前去,從安可可的肩頭接過扁擔,繼續挑著他的水泥往前走去。靠近的那一瞬間,安可可才注意到,季初的肩頭早就因為扁擔的壓迫勒出了兩條深深的印痕。
大夥見季老師又開工了,紛紛各就各位,熱火朝天地幹起活來。
“季哥哥!我來幫你搬磚!”安可可不甘落後,搬了兩塊磚,幾步小跑立馬跟上季初的腳步。
一整天,季初走到哪兒,安可可跟到哪兒。季初挑不停,安可可就搬不停。
救援隊喊吃飯的時候,安可可鼓著腮幫子吃了一大碗方便麵,連湯汁都喝得一口不剩,才勉強填飽了肚子。
她可累壞了!
季哥哥說得一點都沒錯,她這細胳膊細腿的,既不能挑擔子也不能搬磚頭。她一邊端著碗吃麵,一邊反思著,回去以後得加強鍛煉才是。
農家沒什麽好碗,都是那種粗陶的黑碗,有兩個地方還磕壞了一個口,以至於安可可喝湯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劃傷了。
她剛剛認識季初的時候,覺得季初去山區支教很有愛心,現在看來,何止是有愛心,簡直就是超級偉大好不好?
這種苦日子,她都不能保證自己熬得過一個月,可季哥哥在這一待就是好幾年……
安可可唏噓,看季初的眼神中不免又添了幾分傾慕。
小邊巴早早就吃完了飯,躲在角落裏眼巴巴地看著安可可吃飯。
“小鬼頭,你沒吃飽嗎?”安可可發現了邊巴的凝視,好奇地詢問。
小邊巴搖搖頭。
安可可就更加奇怪了:“那你為什麽盯著我看呀?”
“觀察。”小邊巴道。
“觀察什麽呀?”
“觀察你到底喜不喜歡季老師。”
“撲哧……”安可可差點笑噴,這個小鬼頭,還真是個小大人,“那你都觀察出什麽結果了?”
“你喜歡季老師。”小邊巴很肯定地點點頭。
“為什麽呀?”
“因為你老偷偷摸摸地看季老師。”
安可可臉微紅,連這個小鬼頭都看得出來自己愛慕著季哥哥,季初本人不可能愚鈍到看不出來她喜歡他吧?
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的東西,季初他自然也能看得出來。
隻是……
隻是小孩子的喜不喜歡來得快也去得快,今天可能噘著嘴說喜歡你,明天可能就像拋開舊玩具一樣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再說了,山裏清苦,小女孩胡鬧幾天就該回去了。到時候一個在北,一個在西,隔著天南地北,遠得很,別說什麽未來不未來的,就算兩人真在一起了,他怕是也不能像普通人談戀愛那樣扮演好男朋友的角色。
如果不能負責,就不要隨便開始。起碼季初是這樣認為的。
就像他對家長們的態度,如果沒有準備好當父母,就不要隨便生孩子。
大山裏的有些孩子隻是生活清貧了一些,譬如小邊巴,有奶奶和阿媽寵著,天真活潑、無憂無慮。可有的孩子就是真正的留守兒童了,譬如小卓瑪,她這十多年裏都沒見過父母,隻能依靠家中那張破舊的結婚照來記住父母的樣子。地震那晚,小卓瑪什麽都沒拿,翻下床緊緊抱著父母的結婚照就衝了出來。那張照片是小卓瑪和父母唯一的羈絆,若是丟了……她怕再也認不出父母了。
可就是那個相框,在地震中震碎了,玻璃碴戳得小卓瑪一手臂的血,事後他給她包紮了很久,才止住血。
季初看著安可可,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安可可還小,她這個年紀本就應該跟那種渾身都是陽光味道的男孩子在一起揮灑青春,而不是跟他這個長年累月在深山老林裏待著出不去的支教教師浪費時間。
殘酷的話季初說不出口,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最後還是軟下語氣來問她餓不餓。
安可可一聽,眼睛頓時一亮,閃出特別好看的小星星,拚命點著頭——難道季哥哥要給自己做飯吃?
看著安可可一說到吃就兩眼發光的模樣,季初無奈地將兩隻手插進褲子口袋裏,轉身走進廚房裏。
其實他也不是純粹給安可可做飯,到飯點了,救援隊送來了口糧,大夥終於能吃上一頓像樣的飽飯了。
安可可緊緊跟上:“季哥哥,我來幫你忙!”
她想看季初做飯的樣子。
在北京了解的他不是完整的他,到了西藏才發現另一個他,她想了解關於他的一切,既想看那個帥氣孝順的季哥哥,也想看隱秘偉大的季老師。
“你會做飯?”
“不會……”安可可跺跺腳,隻恨自己為何平時不多學點生活技能,譬如做飯。
安媽媽寵著她,什麽家務都不讓她做。
現在她什麽都不會,在季初麵前顯得好沒用。
季初:……
她不會跟來幫什麽忙?幫倒忙嗎?
不過聰明如安可可,馬上就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舉手道:“我幫你淘米!”
淘米倒是不難,季初沒想太多,點點頭放手讓她去做。
幾分鍾後,季初就後悔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他沒想到,就連淘米這種最簡單、最基礎的活安可可都沒做過。他無語地看著地上那幾個空礦泉水瓶,心痛得厲害:果然是幫倒忙!小女孩什麽的就是用來寵的,讓她下廚房做什麽?
“你這樣淘米,水都會被你浪費光了。”水是災區最珍貴的資源,季初直接接過淘米鍋,不再讓安可可瞎折騰。
“啊?不是這麽洗嗎?”
安可可不知所措,自己哪步做錯了?淘米不就是用水一遍一遍把米洗幹淨嗎?
“不需要你幫忙,你站那兒吧。”季初歎了一口氣,隨手指了一個位置,示意安可可站過去,然後背過身去,熟練地放米下鍋,劈柴生火。
安可可像是小學生罰站一樣走到季初指的位置,覺得自己好沒用啊。
委屈在她心裏悄悄蔓延……
是夜,暮色像是一塊黑布籠罩了整個天空,無數的神秘星辰像是裝載了少女無數的秘密,看得見,卻摸不到,也猜不透。
安可可在救援車上睡不著,裹著大棉服跳下車來看星星。她看星星是假,暗暗期待著些什麽是真。
安可可偷偷望向校舍的方向,悄悄地祈禱著季初也能出來看星星。
可惜,夜太過靜謐,似乎整個大地都陷入了沉睡中,除了孤獨、寂寞,出來看星星的少女,半點生機也沒有。
好多天了,衛奕都不敢上微博。
他怕自己二度敗給人工智能之後,網絡上會出現各種各樣諷刺的聲音。
競技圈就是這樣,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大家都知道世界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瑪峰,卻很少有人清楚世界第二高峰是喬戈裏峰。就像人們能記住他衛奕的名字,是因為衛奕是圍棋界連霸多年的冠軍。
可一旦他連續輸了,掉下了神壇,會不會……
衛奕鼓起勇氣打開微博的時候,指尖都在忍不住地輕顫。
不對勁,微博回複區竟然是零回複?
他冷靜地看了看,這才想起來自己在對戰人工智能失敗,發了那條微博之後,就順手將評論功能關閉了。
衛奕頓時鬆懈了身子,神態自若地打開了私聊區,一個可愛少女的卡通頭像率先跳入了眼簾。
安可可: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最厲害、最值得一戰的對手喲!加油!
明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二次元頭像,此刻卻像有了靈魂一般,在衛奕麵前眨巴著眼睛,一如安可可平常的小動作。
衛奕會心一笑。
許是太久都沒笑過了,衛奕很不習慣“笑”這個動作,還沒笑到一半,他就感覺自己麵部的肌肉因為向上勾起而引起了輕微的麵部抽搐。
他捂著臉來到了鏡子麵前,看了看自己不適的麵部表情,還有那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突然對自己的形象有些小失望。
衛奕有扭開水龍頭,好好衝洗一下頭發的衝動。
史一航自詡也算是衛奕的朋友了,他見過臭屁的衛奕,也見過失落的衛奕,可他從沒見過“帥氣”的衛奕。
衛奕那頭標誌性的雞窩頭剪成了清爽、幹淨的空氣劉海,一對總是像在打瞌睡的單眼皮在新發型的襯托下倒是有幾分當下最流行的韓範;萬年不變的T恤和短褲則換成了幹淨整潔的白襯衫和修身西褲,總是拖在腳上的那雙人字拖也換成了鋥亮的黑皮鞋,跟平時判若兩人,竟然還有些偶像氣質。
“哇哦!”史一航忍不住衝著衛奕吹了個口哨,“今天衛小爺有點帥哦!”
衛奕看著史一航的鏡框下那略顯輕浮的眼神,忍不住撐開眼皮衝著他翻了一個白眼。
“可可呢?”
“安可可?”史一航隨口回道,“院裏派她當圍棋大使,去歐洲交流了,去了好多天了。你不看圍棋圈的新聞的?”
衛奕吐血。
他確實從來都不看新聞,新聞有什麽好看的,看了能提高棋藝嗎?
既然安可可不在,那他待在這兒也沒意思。
衛奕有點抓狂,剪了頭發,買了新衣,還穿上了這讓人難受的皮鞋,特地來找她,她竟然不在?
史一航眼見著衛奕拔腿就要走,連忙拉住他,問他:“你找安可可有事?要不,我替你轉達?”
衛奕臭著一張臉,像是想抓竹葉吃卻啥也沒撈著的大熊貓,自己跟自己生了好半天的氣,才從牙縫裏擠出個理由來,顯得很有些滑稽可愛:“沒事,我找她下棋。”
他確實是想找安可可下棋。
雖然安可可的棋藝不如他,但是下棋的時候特別有靈氣,經常會出人意料地落子在不尋常的點上,不按套路出牌,讓人恨不得拍著大腿叫一句“好棋”。
當然,這不是安可可最吸引他的地方。
每每有安可可的直播比賽,收視率都會遠遠甩開別的棋手一大截。
安可可“少男殺手”“側顏殺”的外號可不是白叫的,雖然安可可平時活潑、鬼馬,可一旦下起棋來,就專注力十足,將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起來,以至於在鏡頭前看起來像是冷若冰霜的女神雕塑一般,氣質逼人,美得讓人屏住呼吸,根本挪不開眼。
她下棋時喜歡翹起小尾指,兩指輕輕夾起棋子落入棋盤。
有人曾經在她的微博下麵評論說,此生別無所求,隻盼望能做一回女神手中的棋子。
過去衛奕認為安可可沽名釣譽,純粹是靠著一張漂亮臉蛋在圍棋界混。可真跟安可可交過幾回手之後,衛奕不得不承認,安可可是憑著真本事殺上職業七段這一級的。她的年紀很小,棋風卻很穩,說不定再磨礪一兩年,跟衛奕一樣殺上職業九段也是極有可能的。
每次跟安可可下棋,專注如衛奕都需要拚命穩住自己的心神,盡量不往安可可身上瞟……
史一航好不容易逮住了衛奕,死活就是不放手:“這麽急著走幹嗎?可可不在,你還可以跟我下嘛!來來來,下一把再走啊!”
衛奕:……
史一航:“你那是什麽表情?”
衛奕崩潰:“你能不能別學安可可說話,每句話後麵都帶語氣詞?”
史一航:“安可可說話能帶語氣詞,我就不能帶?這是什麽道理?”
衛奕竟然無言以對。
別看史一航和衛奕站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同齡人,實際上他比衛奕整整年長八歲。
衛奕的心底打了什麽主意,可逃不過史一航的眼睛。
女為悅己者容,說的是女人出門去見喜歡的人會刻意打扮一番,其實這句話不完全對,男人出門見喜歡的人,也會刻意打扮一番。
比如眼前一反常態的衛奕,穿著打扮跟平時的他判若兩人,甚至腳上的那雙皮鞋的鞋帶都打了死結,穿成這樣來找安可可下棋?騙鬼呢!
史一航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衛奕一番,衝著他“嘖嘖”了兩聲:“你知道每天打著來找安可可下棋的幌子,想來跟安可可套近乎的人,有多少嗎?”
衛奕的世界裏從來都隻有圍棋,沒有其他。
他不能想象別人是怎麽來安可可麵前刷存在感的,正如他不能想象為什麽會有人瘋狂地奉安可可為女神。
他聞言驚愕地一怔,脫口而出:“很多人找她下棋?”
史一航被衛奕單純又直接的臉色給驚到了,心想著這小子也太好套話了吧?還真是喜怒哀樂都喜形於色。
“都是些狂蜂浪蝶……我能讓他們接近安可可?”史一航擺出一副監護人的姿態來,“我說你怎麽突然就要找安可可下棋了?不會也是想當狂蜂浪蝶吧?”
此言一出,衛奕的臉不自在地紅了。
不過,他立刻否認:“下棋而已。不下就不下。”
說罷,他又拔腿要走。
史一航一句話沒詐出衛奕的真話來,又緊接著下了猛料:“你這麽不配合,那我就不幫你追安可可了。”
衛奕快要被史一航調戲壞了,猛地抬起頭,以更加抗拒的語氣極力否定道:“誰要追安可可了?你別胡說。”
“男子漢敢作敢當,這麽扭扭捏捏的,娘炮了啊……”
明明知道是激將法,衛奕卻找不到詞來應對,悶不吭聲,越發顯得扭扭捏捏。
“你果然是喜歡安可可!”史一航嘖嘖道,圈內圈外有不少人喜歡甜美可人的安可可,甚至有不少男粉絲成天在安可可的微博下麵爭風吃醋,鬼叫著“老婆”,可史一航沒想到,連世界冠軍衛奕都有被美色所迷的一天,“我說,你真的喜歡她?要不要我找個機會告訴她?”
說完,他還特地壓低了聲音耳語道:“一手消息,可可跟她男朋友剛剛分手哦。”
安可可和季初是假情侶的事情,史一航最清楚不過了。
不過他沒想到,即使是在知道了安可可已經分手,衛奕也依舊傲嬌地仰著臉道:“不了,我隻是來找她下棋的。”
命運的曲線既然會有交集,自然就會有分離。
安可可和救援隊的誌願者們同甘共苦了好幾日,終於要分道揚鑣了。救援隊還要去幫助更多的災區群眾,而安可可已經找到了要找的人。
救援隊走的時候,安可可依依不舍地站在學校的操場上向大家揮手,像是告別多年的好朋友。
而季初則兩手插袋,無語地站在門檻處。
他就搞不懂了,安可可為何不肯跟救援隊離開,非得留在這個鳥都不拉屎的地方?
住一兩天是新鮮好玩,住久了,這個嬌滴滴的小公主能受得了?
安可可送完了救援隊,歡快地跑到季初的麵前,晃著兩隻細長白皙的胳膊,向季初撒嬌道:“季哥哥,今天要做什麽?”
在救援隊的幫助下,學校坍塌危房的廢墟都清理幹淨了,勉強能用的教室也修葺好了。
有教室用了,自然就該回到教室裏上課了。
季初假裝沒看到安可可撒嬌的模樣,一張臉嚴肅著,轉身往教室走:“上課。”
安可可的馬屁趕緊拍上:“那好棒啊,我最喜歡上課了。”
季初:……
上課有什麽好棒的?
那群熊孩子平時看起來乖巧,一旦讓他們在教室裏坐下,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孩子們年紀小、定性差,上課打瞌睡、走神都是家常便飯,皮起來的時候,特別讓人頭疼。
有回小邊巴上課淘氣,偷偷把小卓瑪的長辮子綁到座椅上,下課的時候,小卓瑪猛地一站,差點沒讓座椅把頭皮給拽掉。女孩趴在那兒嗚嗚嗚地哭,男孩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站在旁邊嘿嘿地笑著。
季初剛來的時候,沒少板著臉給這些頑皮的孩子上思想教育課,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們愛捉弄人的壞毛病給改過來。
當初一臉桀驁不馴的年輕帥哥,愣是在這學校裏給孩子們裝嚴肅裝慣了,慢慢形成了一張古板臉,再也改不過來。
第一次相親的時候,安可可就覺得季初好凶啊……不過相處久了,嘿嘿,她的季哥哥還是超級溫柔的。
安可可拔腳跟上季初,鑽進教室裏。
幾張破桌子,幾張破椅子,一塊大大的黑板,幾個一臉好奇的孩子,就是教室裏的一切了。
季初敲了敲講桌:“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
“做完了!”
“做完了!”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舉了手,七嘴八舌地叫了起來。
隻有小卓瑪默默低著頭沒說話,看她消瘦的臉龐,似乎很低落。
安可可很少見這麽瘦弱的孩子,很是心疼,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小卓瑪幾眼——瘦弱如排骨的身材,手臂上還有幾道紅腫未消失的割傷,越看越讓人覺得可憐。
這孩子是不是平時夥食不太好啊?安可可如是想著。
其實小卓瑪比安可可小不了幾歲,隻是家境不太好,跟著家中老人過活,營養不太夠,再加上從小腸胃就差,所以個頭長得格外小,看起來跟其他十來歲的低齡孩子差不多。
這還不能算是正式開學了呢,季初衝著孩子們點點頭,道:“既然都做完了,那今天就先把暑假作業交上來吧。”
大家一擁而上,紛紛把自己的作業遞交到講台上,小卓瑪卻突然伏在課桌上大哭了起來。
季初皺眉看向小卓瑪,知道她是什麽情況,趕緊走到課桌旁來安慰小卓瑪。
“你的病剛剛好,不用急著交作業的。”季初知道小卓瑪好強,多半是因為暑假作業沒做完而感到自責。
果然,小卓瑪啜泣著,抬起頭淚眼看著季初:“季老師,我明天一定把作業趕了交上來。”
“都說了不用急。”季初皺皺眉,這孩子前陣子食物中毒,差點沒吐掉半條命,他本就惦記著小卓瑪的身體,準備早點趕回來帶她去大醫院檢查一番,卻沒想到剛到學校,就趕上了地震。他尋思著,他必須送小卓瑪去大醫院好好檢查!這安可可,他也必須送去機場。
安可可扇著長長的睫毛,瞪著大大的眼睛在最後一排坐著,滿眼都是對季初的喜歡,完全不知道季初已經在心中將她的去向安排得明明白白。
季初檢查完孩子們的暑假作業,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他伸了個懶腰,本想跟安可可提一下送她回家的事,可抬頭四下看了一圈,卻沒有看到小女孩的人影。
“人去哪兒了……”
那麽大的人也不至於丟,季初尋思著,也沒管她,直接起身去廚房裏做飯。
孩子們都在小操場上歡笑著、玩鬧著,天真的臉上儼然已經沒有半點苦惱了。
還是當小孩好啊!季初如是想著。
繞過一排教室,快要走到廚房時,他的耳中突然鑽入了“哢嚓”“哢嚓”的劈柴聲。
有人在做飯?
季初加快了腳步,推開廚房門一看,卻見安可可拿著一把斧頭,坐在一堆柴火中間努力地劈著柴。
“誰讓你做這種體力活了?”季初無語,這個小公主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安可可看見季初,特別高興地站起來跑到季初的麵前:“季哥哥,我會劈柴了!你看,這全都是我劈的柴!”
季初批改作業的時候,她沒事可做,她就覺得自己好沒用,像傻瓜一樣,劈柴、做飯一樣都不會。所以,她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跑來廚房裏練習劈柴。
她傲嬌地抬著臉蛋,像是在向季初邀功。
季初既好氣又好笑,彎下腰來把安可可劈的柴一根一根撿起來,整整齊齊摞在牆邊。
“劈這麽多柴,手不疼?”他都看見安可可的手掌磨出了一層繭。
那雙漂亮的手是下圍棋的手,不是劈柴、做飯的手。
他真沒想到,安可可能在這裏待這麽久。
在他的認知裏,安可可被父母照顧得太好,一直都是一個生活優渥、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小姐。現在她做的一切,都有點讓他刮目相看,心裏不是滋味。
“是有點疼……”安可可的眼睛亮晶晶,“不過習慣了就不疼了!季哥哥,你是不是剛來的時候也不習慣,做久了就不疼了?”
安可可的性子就是這樣,她做一件事,肯定百分之百地投入其中,在沒做成功之前,絕不放棄。
劈柴是這樣,下棋也是這樣。
“傻不傻?劈到腿怎麽辦?”
安可可捂臉:“我不會劈腿的!”
季初:……
安可可劈的柴確實有些多,都夠燒上好一陣時日的了。季初好不容易才碼好了柴,便準備動手生火。
“季哥哥我幫你淘米!”
“不用了。”季初真怕她又浪費水。
“我也想給小朋友們做點什麽呀。”安可可認真地從米袋中掏出米來,有模有樣地學著季初淘米時的樣子,倒入了一點水,輕輕用手在裏麵攪和著,“我有仔細觀察你淘米,現在會淘了。”
季初隻得由著她。
再後來,季初做飯,安可可就守著火,時不時添個柴,遞個勺的,倒也配合默契。
季初想到自己剛來西藏時的日子。
他第一次接觸這種原始的土灶時,比安可可還要手忙腳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生活把一個富貴公子哥給磨成了全能“煮”夫,別說劈柴、做飯了,就連孩子們的衣服破了,他都能穿針引線將就著縫補起來。
那段時光仿佛就是昨日。
米鍋中漸漸冒出了香氣……
季初的喉結動了動,終於提了一嗓子送安可可回去的事:“後天我準備帶小卓瑪去拉薩看病,順便送你回去。”
安可可聞言一驚:“我不要走!”
她都還沒來得及向季初告白,怎麽能這麽快就走?
隻是……告白的話,卡在喉嚨中說不出呀!
少女的情誼就像是細膩的線,想要穿進那小小的針孔,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胡鬧,你跑來這裏,你家裏人不擔心?”地震地區,別人躲都來不及,這傻瓜竟然往地震區鑽。
“不會的……”
安可可壓根兒就沒告訴父母她來西藏了,他們還以為她在歐洲遊玩呢。
“必須回去。”季初掃了安可可一眼,“你也快開學了吧?”
安可可咬著唇:……
可是,她還想再多陪季初幾天啊。
“我不要走,我喜歡你”這幾個字像是卡在喉嚨裏的魚刺,怎麽都吐不出來。
正當安可可糾結著是說還是不說,突然孩子們打打鬧鬧地進來了。
“安姐姐!你教我們下棋好不好?”小邊巴不知道打哪兒抓來一堆石子,捧到安可可的麵前,“他們都說姐姐下棋可厲害了!”
安可可紅著臉蹲下來,摸著那一堆圓圓滾滾大小不一的小石子:“就用這個教呀?那棋盤怎麽辦呢?”
“我在地上畫了一個!”
孩子們有的是辦法,順手往土操場上一指,一個歪歪扭扭的格子盤早就畫好了。
安可可哭笑不得:“圍棋的棋盤可不止這麽點格子呢……”
孩子們不由分說,拉著安可可去了操場上,季初燒飯也燒得個清淨。
隻是,窗外的童言無忌聲總是透過不甚牢固的舊窗戶傳到廚房裏來。
“安姐姐,你的手好白、好漂亮啊!”
“安姐姐,你會像季老師一樣留在這裏嗎?”
“安姐姐,你跟季老師結婚、生孩子好不好?”
這幫熊孩子……季初在廚房裏搖了搖頭,便聽到安可可用嗲嗲的台灣腔問道:“為什麽要跟季老師結婚、生孩子呀?”
“阿媽說了,如果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結婚生了孩子,就跑不掉了。”熊孩子一臉天真,“安姐姐,我們都好喜歡你啊,不想你走……”
這裏來過很多人,那些衣著光鮮亮麗的城裏人來了,留下錢,留下衣物,留下書本,留下感歎,留下同情,卻留不下人。
孩子們眼中的期盼越燒越旺:“安姐姐,你留下來和季老師生個弟弟給我們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