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一連幾日,沈鳶反反複複做那同一個夢。
夢見霧色昏陰的蓮花池塘,天際悠悠****飄著風箏,她總是握著梔子花,夢裏聞見花香味,她想看清身旁那人的臉,怎奈霧氣繚繞如幕,不論她如何努力分辨,也隻是聽他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
時而畫麵一晃,她又夢見葉慈眠。夢見他煙色西裝和金絲鏡框,夢見慘白的手術燈。
不知不覺八九日過去,杜元茉的燙傷好了。
吃過晌飯,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衝進房來,向沈鳶展示自己的手背,沈鳶聞聲望去,有些驚訝地張口,怎會這般難以置信,如今那肌膚完整細膩如常,竟真的看不出絲毫痕跡。
“我已向母親提了,從賬房撥些銀錢,給葉醫生買禮物道謝,”杜元茉開心道,“好嫂嫂,你便陪我去嘛。”
葉慈眠三字乍然入耳,夢中畫麵也一起映進眼裏。沈鳶耳根紅了紅,下意識要推辭,一時卻憋不出什麽合適的理由,默了半晌,也隻得答應。
一來當初是她帶杜元茉去求醫的,如今燙傷醫好,於情於理,也該由她善始善終。二來她安慰自己,既未做什麽虧心事,又何必這般抗拒見他,他們隻是醫生與病人的關係,即便手術位置特殊,說到底,也隻是手術而已。
沈鳶喚蒲兒進屋幫她更衣,淺淺梳妝幾番,隨杜元茉出門去。
小姑娘心中有主意,想著葉慈眠清冷之人,財寶俗氣他不會收,本草之類雖投其所好,可太稀貴的她外行不懂,尋常的又不入他眼。思來想去,倒是記起那日寫方,他所用的鋼筆有些舊了,於是拉著沈鳶來到百貨櫃台,挑那最精最貴的買下一支。
黑琺琅外殼的進口鋼筆,筆尖金閃,光亮如鏡,杜元茉摸了又摸,才小心放進絨布盒裏。
沈鳶望著那價簽直咋舌,小姑娘付錢時卻大方得眼睛眨都不眨,臨出百貨公司,又買了一袋新出爐的龍井酥,沈鳶笑說葉慈眠或許不愛吃這個,杜元茉吐吐舌頭,豎起一根食指比在唇前。
“這酥點可不是給葉醫生買的。”她笑道,“我好容易向母親討些銀子溜出來玩,若隻去趟診所,豈不無趣?——朋友已在電影院等我了。”
沈鳶一愣,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難怪今日特來求她,原來是早就想好要暗度陳倉。
沈鳶接過鋼筆失笑,屈起手指敲敲她腦殼:“小小年紀,朋友倒不少。隻不知是男朋友呢,還是女朋友呢?”
杜元茉麵色一紅,甩開手來就要走。沈鳶收了笑意,忙拉住她道:“這街上魚龍混雜的,你幼不諳事,若出個好歹,我沒法跟太太交待。你既已與朋友約好,我自然不會阻攔,隻是我要親自把你送到那位朋友身邊才能放心。待傍晚電影散場,你也同樣在影院前等我,我接你一同回家去。”
杜元茉紅著臉猶豫,不過轉念想來,她的確是要跟沈鳶一起回家才行的,不然聲稱同去送禮的謊話便要告破。
撇嘴掙紮半晌,隻好同意,沈鳶笑著摸摸她頭,在路邊叫一輛黃包車,臨近電影院,果然看見一公子站在那裏張望,沈鳶心下了然,也不說破,隻推推杜元茉叫她下車,杜元茉難為情地瞪她一眼,心一橫,索性也不掩飾,跳下車子便朝他跑去了。
兩條麻花辮在耳邊蹦跳,棉布裙擺被風吹得鼓張起來。沈鳶坐在黃包車上,望著杜元茉跑遠的背影,午後斜陽金黃,那小姑娘歡躍著像一頭小鹿,望著望著,不知為何便那樣失了神,直至車夫詢問才猛然驚醒,她收回視線,輕聲吩咐原路回去。
到雁南巷口,她付錢下車,沿著小巷走到門前。可巧院門開著,阿冬踩著一張小凳正在掛匾,黑底金字的瘦金牌匾,沈鳶仰起頭望,認得那是葉慈眠的字跡。
石板不平,那小凳忽然搖晃一下,嚇得沈鳶趕忙伸手扶住。
那麽一出聲,葉慈眠便從裏屋出來,見到是她,他微微一怔,卻沒說什麽,走來幫阿冬把匾掛好,然後邀她進屋喝茶。
沈鳶在堂廳坐定,茶盞裏清清淺淺的一縷甜,仍是那日的梔子棗花露。
她說明來意,將鋼筆遞給葉慈眠,葉慈眠沒有推辭,接過盒子淡淡一笑:“舉手之勞罷了。能為五小姐分憂,也是我的榮幸。”
“家妹千挑萬選才看中這支鋼筆,”沈鳶說,“還望先生喜歡。”
“當然喜歡。”葉慈眠道。
那一聲“喜歡”答得飛快,語氣輕淡,幾乎毫不猶豫——可他甚至尚未打開盒子看過一眼。
沈鳶抬起頭,那一抬頭,便一下子撞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對一瞬,她如芒刺背,本能躲閃,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餘光裏葉慈眠仍然那樣穩穩坐著,良久,將盒子輕放在桌上,起身近前,拎過茶壺為她續一杯茶。
“這是南地的白梔子花,味苦性寒,歸心肺三焦經,可涼血解毒,消腫瀉火。”清冽茶水入杯,葉慈眠道,“此刻天熱,大少奶奶若喜歡,不妨多飲幾杯再走。”
“我代家妹來向先生道謝,並無他事。多討這一杯茶,本就已經叨擾先生了。”沈鳶垂眼輕聲,“雖則茶香沁人,卻不敢貪杯。”
“診所尚未開張,閑雲野鶴,但擾無妨。”葉慈眠道,“況那日一別,未曾再見,我初施彼術,也深怕手法欠佳,傷了大少奶奶身體,故而難免有些掛心介懷。”
沈鳶沉默不語,葉慈眠抿唇,略一停頓:“不知大少奶奶……”
一語未盡,阿冬忽然掀簾進來,沈鳶手指一抖,幾乎沒能捏住杯子。
葉慈眠睨她一眼,見著紅暈從她臉頰慢慢延至耳根,他不動聲色,抬起頭問阿冬何事,阿冬回答幾句,原來隻是將院內粗活幹完了來交差,葉慈眠點點頭,打開抽屜取些零錢,教他去街上買份報紙來。
“如今晌午已過,報童報販早都散了,”阿冬撓頭道,“先生怎這時候才想起來看報呢。”
“既如此,便去郵局看看。”葉慈眠道,“買報餘下的錢,算你的小費,街上見到什麽愛吃的愛玩的,你隨意買來便是。”
郵局離得不算近,不過看著手裏一遝票子,阿冬眼前一亮,仍是咧嘴笑著掀簾出去了。
紗簾落下,院門關合,沈鳶久久不言,隻覺耳邊熱得發燙,直至葉慈眠重新出聲,她指尖又是一抖,才發覺杯中茶水都已溫了。
“七日之期已過,當日施針效況如何,還需細細複診查之。”他聲音平靜,是溫和的,卻又仿佛沒帶感情,“此刻家中無人,大少奶奶,隨我來罷。”
沈鳶終於還是又回到那慘白的手術燈下,恍若夢境成真,她咬唇看著葉慈眠戴上手套,為自己消毒。
“那日之後,此處可有腫痛?”
“似是有些腫,”沈鳶輕聲回答,“痛倒不曾。”
“還好,”葉慈眠聞聲,淡淡點一點頭,“想來並未發炎。”
“那日實在耗費良久。”葉慈眠道,“如今針劑已施,自知才低學淺,不敢保證功效,但若能比之那日快捷一倍,想來便算成功。”
指尖撫摸上次施針之處,沈鳶一抖,葉慈眠低聲言道:“得罪了。”
沈鳶從前從未有過這般經曆,可她羞於張口,實則就連發抖都不願教他察覺,於是隻好咬牙拚命忍著,不知不覺,好像就要落淚。
呼吸越來越重,沈鳶額角的發已濕了。
“先生,先生,報紙買到了!”
院門忽然開了,阿冬歡笑著跑進來。葉慈眠一怔,抬眼的同時,他看見沈鳶驚恐的神色,來不及思考,他迅速俯身下去,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
“唔……”
沈鳶如垂死嗚咽,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瀕臨崩潰之際,她張口咬住葉慈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