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奇怪,先生去哪兒了?”

堂廳屋門開了又關,阿冬尋人不見,把報紙往桌上一放,又跑出去玩了。

良久,葉慈眠將手從沈鳶嘴裏抽開,魚際一道深深的咬痕。

“針劑效果不錯,大少奶奶年輕,恢複得也快些。”在她撐身坐起之前,他背過身去,“若無異狀,可試行夫妻之事,想來會有卓效。”

沉悶的一聲微響,手套被他脫下,丟進桌旁的棄物桶裏。

空氣裏彌漫著些混沌味道,沈鳶咬牙起身,葉慈眠卻立在那窗邊再沒回頭,一晌過後,她輕道一句“多謝先生”,葉慈眠輕輕頷首:“不送。”

阿冬在院裏舉著竹竿欲黏一隻蟬,快黃昏了,金燦燦的暮色被樹葉割成碎片。

擦肩而過時,阿冬禮貌言曰“大少奶奶慢走”,沈鳶腳步一頓,下意識撫了撫臉頰,還是有些燙的,卻不知尚紅暈否。

她在街邊叫一輛黃包車,去影院接杜元茉回家。散場時候,她瞥見那同來的男孩子,白淨清秀的一張麵,挺拔峭立、知書知禮的,也不知是誰家公子,不過單看模樣倒還算相配。

她自覺不該生事,便沒有多嘴。杜元茉依偎在她身上,卻主動說道:“他叫做徐北岩,是我在隔壁學校的朋友。我們去年在詩會上認識,他為人正直,又有文采,我們很聊得來。隻是尚未告知母親……”

她說著,聲音小下去:“……大嫂,你可千萬替我保密呀。”

黃包車在地上拉出斜斜的影,沈鳶溫柔一笑:“聽你這話的意思,便是已經心屬於他了。論說你歲數還小,不過放在古代,也是該出閣的年紀,這倒沒有什麽。隻不過那位徐公子家境如何,父母又是做什麽的,若是門當戶對,想來上房也會欣慰讚許些。”

“我們是自由戀愛,誌趣相投便是了,管他什麽家世呢,”杜元茉聽了不太高興,“什麽門當戶對,太俗氣,我才不在乎。”

“你不在乎,父親母親卻是在乎的。”沈鳶道,“你是杜家最小的五小姐,父親把你看做掌上明珠,這般聰明漂亮的寶貝女兒,總要替她尋個好歸宿,便不求多大榮華富貴,也總該吃喝不愁才是。”

然而畢竟十來歲的孩子,正值氣盛時候,信以為愛情高過一切。沈鳶說了幾句,見杜元茉聽不進,也就不再繼續了,兩人回到府上,已經是晚飯時間,周蕙裏與杜呈璋在餐房等著,桌上飯菜重新熱了又呈上來。

周蕙裏隨口問杜元茉買了什麽禮物,倒也沒留意怎去了這麽久。一問一答之後,便又跟杜呈璋說起些別的,此事翻篇,杜元茉鬆一口氣,衝沈鳶眨眨眼,沈鳶抿唇一笑,被杜呈璋看進眼裏去。

“鳶鳶今日看起來高興,”杜呈璋望著她,“可是有什麽好事?”

沈鳶無端被人念了名字,怔了一怔,竟也有一瞬心慌。

她看一眼杜呈璋,回答說許是出門散心,心情便輕快了些,話音還未落,周蕙裏點頭道:“是了,前幾日傍晚下雨,鳶鳶獨自出門去,我還怕她體弱受涼,誰知回家時氣色好得很。這人哪,又不是什麽物件,總不能日日擺在家裏的——”

她看向杜呈璋:“你今後出門,便常帶著鳶鳶同去。你那位姨少奶奶,終歸不是什麽上得台麵的東西,平日在家裏逗逗她的貓也便罷了,休再帶出去教外人笑話。”

從前周蕙裏把姚珞芝視為眼中釘,如今她過門已有半年,雖不至於還像當初那般厭惡之極,可哪怕那釘子已經變小變作了一粒沙,硌眼的物什永遠都是硌眼的。

沈鳶低頭默默聽著,有些擔心杜呈璋再發脾氣,她忍不住瞥眼看他,不過他倒沒什麽情緒,淡淡笑著,探出筷子,從盤裏夾一塊清蒸鱸魚。

“我知道了,母親。”

手指捏著筷尾,胳臂挪移,穩穩停落在沈鳶麵前。

撲麵而來的鮮香,沈鳶定住,杜呈璋笑道:“這塊魚肉最嫩,我特地為你留著。”

沈鳶無言,輕輕夾起魚肉送進口裏。杜呈璋接著說道:“過幾日徐家老爺子宴壽,鳶鳶,同我去罷。”

用完晚膳回房,經過三樓時,沈鳶聽見貓叫聲。

微微弱弱、溫溫款款的,倒很像姚珞芝的性子,她記起上回她教蒲兒送去了一對煙青鐲子,自那之後,就再沒有過來往,從那兒拿來的酥餅也早已吃完了。

她想起方才周蕙裏的言語,這杜家上下,又有誰不是看著周蕙裏的臉色做事。

無端端地,沈鳶有些憐憫,卻也說不上什麽滋味,她低著頭慢慢走回房間,沒留意有人一直在身後跟著。

“大少爺來了。”

蒲兒出聲時,沈鳶一驚,猛回過頭去。

原以為在三樓便拐彎去了姚珞芝房裏的杜呈璋,如今正倚在門邊歪頭看著她,沈鳶張了張口,有些嚇到,也有些不知所措,惶然之時,杜呈璋輕輕笑了:“鳶鳶要回房來,怎麽不等我呢?”

沈鳶站在那兒凝視半晌,有風穿堂而過。

“大少爺……希望我等你嗎?”

“那日想帶你去裁幾身衣裳,蒲兒說你身子不爽。”杜呈璋說,“本想找一日來看看你,可惜公務太忙,便忘卻了,是我的錯。”

下人退去,房門關上,他走近來。

“你哪裏不舒服,如今可好些了?”

“沒什麽,”沈鳶別過頭去,“不過是些頭疼腦熱,睡一覺便好了,大少爺不必放在心上。”

“那……”

“大少爺,”沈鳶打斷,“大少爺鮮少來我房裏,若有什麽事情,可直說便是。”

輕輕一陣沉默,後來有衣物摩擦的聲音。

“也沒什麽事,”杜呈璋說,“珞芝說你送她一副鐲,她很喜歡,總叨念著要回禮。便托我從海外采來一對耳釘……”

沈鳶回過頭,杜呈璋手心托著一隻綠絨布盒,裏麵渾圓柔淨的一副白珍珠。房裏燭火亮著,那珍珠在燈影下散著光暈,她靜靜注視,良久開口道:“真漂亮。”

“太太喜歡就好。”杜呈璋說。

她沒有留他的意思,他也沒有要留下的意思。

很自然地,沈鳶接過那隻絨布盒,杜呈璋收回手去,然後轉身離開。

房門重新關上,輕微的震動,好似房裏的空氣都顫悠起來。沈鳶扭頭望向窗外,日落了,夜色沉了,隱隱約約地,聽聞街上有喧嘩聲,她後知後覺算算時候,原來今日是乞巧節。

乞巧節,七月初七,是她第一次遇見杜呈璋的日子。

他隻字未提,大概是早已忘了。

她也已經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