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少奶奶……元姐兒又哭了!”
沈鳶坐在樹陰下,才沏的一壺茶還沒沾唇,便聽見屋裏傳出細細的啼聲。
屋門打開,蒲兒抱著繈褓走出來,腳步慌亂,像捧著一隻燙手的火爐:“元姐兒幼小,乍離了母親,連乳娘都哄不住了。少奶奶,您想想法子。”
沈鳶放下茶杯,幽幽歎了口氣。
那繈褓裏哭著的嬰兒叫沈瑩珠,乳名喚作阿元,是沈鳶兄嫂沈之翱與唐曼雲的女兒。
自去歲冬末鬧起疫災,至今已半年有餘,阿元出生的時候,正值江南一帶魚遊沸鼎、隨處死傷,唐曼雲仗著沈之翱在府衙當值,又有妹夫精通醫理,事事留意當心,好容易才保得阿元平安滿月。
這般精打細算,卻仍是晚節不保。如今災情都快過去了,臨了倒教府裏下人著上了身,唐曼雲擔憂女兒身體,沈之翱又在衙門忙得顛三倒四,府中下人病的病咳的咳,實在沒法子,便隻好抱來葉府托為撫養。
好在阿元體格健壯,被蒲兒從那咳喘漫天的沈府抱出來,竟是渾身上下毫無病症。
隻是嬰兒離母,又新換了乳娘,她不願意吃奶,日夜啼哭不休,虧得葉慈眠出手才哄睡著,睡了不到半個時辰,又醒了。
沈鳶伸手接過阿元,抱在懷裏柔聲哄著:“阿元乖,不哭了,咱們找姑父去。”
繞過庭院、穿過湖廊,葉慈眠的藥室在葉府最裏間。
那年從京城回來後,沈安闊對女兒的遭遇心疼不已,沈之翱自幼看著葉慈眠長大,本就賞識他學識氣質,見沈鳶突然離了杜呈璋,同葉慈眠走到一處,雖然震驚,卻也對這位新婿無可挑剔。
父子兩人商議一夜,沈之翱出資修繕了葉府房屋。葉慈眠願意入贅沈家,沈安闊卻不計較這些,反正沈、葉兩府離得近,平日也不拘著什麽古禮舊節,時而沈鳶在葉府住,時而想念父親和哥哥,便回到沈府住兩天。
葉慈眠當街開設醫館,醫術精妙,為沈府增光不少。
因南地少有中、西兼能者,半載過去,葉府積累日多,冬日裏瘟疫爆發,鄰裏鄉民更是全賴葉慈眠診治,疫災盛時,葉慈眠連夜鑽研藥方,起死回生數十人,自此聲名大震。
沈之翱將方子及時報至衛生司,因此升了兩職。
此時已是疫災之末,衛生司依著葉慈眠的方子趕製藥物,輔以焚燒、清潔,此番時疫終於算是要過去了。
每日登門求醫的人越來越少,白日裏葉慈眠窩在藥室,也隻是再研製些補身益氣的藥丸,沈鳶抱著沈瑩珠走進去,丁丁當當,一片切藥、搗藥聲,阿冬和絮兒忙得滿鼻子灰,沈鳶小心落腳,在角落找到了葉慈眠。
藥室光線有些昏淡,仰頭可見飄浮的細塵。
葉慈眠抬起眼來,看見兩個人兒蹲在牆角,大的抱著小的,正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瞧。
他微微訝異,輕笑道:“太太怎麽來了?”
“阿元醒了,哭鬧個不停,誰也沒法子。”沈鳶道,“我想著她慣愛看你搗藥,便把她抱來了。”
葉慈眠點了點頭。
忽見他撂了手裏的活計,擦淨了手站起身來,沈鳶“咦”一聲:“你不做了?”
“哄孩子比搗藥辛苦。”葉慈眠走近,沈鳶懷裏一輕,沈瑩珠已被他輕輕抱過去,“我來罷。”
說也奇怪,女娃兒似乎生來就跟這位姑父格外投緣。旁人哄不好的時候,一見到葉慈眠便保準好了。
喜愛看他搗藥,也喜愛聞那藥材的味道,唐曼雲玩笑道莫不是將來也要學醫,葉慈眠聽了,輕輕一笑:“若阿元喜歡,我可將家學盡數傳授予她。”
唐曼雲一愣,連忙擺手:“可不敢當,可不敢當。等將來鳶鳶有了……”
時值夏初,葉府池塘有微風拂過。
葉慈眠抱著沈瑩珠緩步穿行過折廊,手掌拍打著繈褓,嬰兒眼皮沉重,漸漸睡著了。
沈鳶陪他在湖邊坐下,有一陣子,他們望著湖景不說話。忽然聽見葉慈眠皺眉“嘶”一聲,沈鳶關切道:“怎麽了?”
“衣袋裏有硬物,硌得手疼。太太幫我拿一拿。”
沈鳶忙依言去摸他的衣袋,沈瑩珠睡得淺,她動作不敢太大,好半天才終於摸到。
小心翼翼拿出來,光亮一晃,卻是枚金戒指,沈鳶反應不及,還有些愣愣的,葉慈眠注視著她臉色,已笑道:“可喜歡麽?”
沈鳶“哧”一聲,彎了彎唇:“你何時買的?”
“今早,上街買報的時候。”葉慈眠回答,“看見新興的款樣,便想買給你戴。”
“隔不幾天就買,我哪兒戴得過來呀。”沈鳶無奈,“好容易掙些銀兩,就知道買這些,一點都攢不住。”
“就是攢不住,所以才把家底交給你管。”葉慈眠道,“我不過買些小首飾,零零碎碎,也不妨事罷?”
沈鳶講不過他,隻好橫他一眼。戴上那枚金戒指,在陽光下細細看了一陣,道:“真的很多了,不必再買了。”
葉慈眠搖了搖頭:“若不給你買些什麽,我總覺得待你還不夠好。”
沈鳶聞言一怔,葉慈眠停頓片刻,道:“我家境貧寒,原是配不上你的。承蒙大哥包容相助,才能跟你成家,隻可惜行醫問藥不比經商,藥賣得貴了,恐有違良心祖訓,可若賣得太賤……又覺得對不起你。”
那湖水被風揉得起了些皺紋,沈鳶仰頭望著葉慈眠,未及出聲,已被他又移了話題去:“算了,不說這些。今日的藥,你可吃了?”
“誰敢不吃呀?你交代得那麽緊,蒲兒一早就替我煎了。”
葉慈眠笑了一笑:“我改善了藥方,這回沒那麽苦了罷?”
他們一言一語輕輕聊著,忽而下人進院稟報,堂廳裏有人前來求醫。
葉慈眠應了一聲,抱著沈瑩珠起身,一邊吩咐下人喊蒲兒來接少奶奶,一邊慢慢朝前院走去。
臨到門外,葉慈眠才將懷裏的沈瑩珠換給沈鳶。
恐她年幼染病,他讓沈鳶抱著孩子先走,沈鳶從門外經過,餘光裏屋內有人身形一晃,已經虛軟癱倒下去,她嚇了一跳,停步定睛去瞧,不遠處蒲兒趕過來接應她,葉慈眠忽出聲道:“蒲兒,扶四少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