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俞屹冬坐在辦公室等待時,和工作人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據評價,莊嵁剛進福利院時有些不適應,但很快就融入了環境,開朗活潑,陽光善良,勤奮真誠,樂於助人,很受歡迎。
十來分鍾後,一個高挑精壯的年輕男孩出現在了門口,時隔兩年見到俞屹冬,他神色如常,和從前某日放學的尋常反應差不多,僅如同經曆了漫長的一日課程。
俞屹冬當時沒察覺他有多少變化,不過就是皮膚黑了點,身高飛竄這些青春期正常生理特征,非要說變化,大概就是從以前的羞怯寡言,變得大方善辯,這在俞屹冬看來是積極的成長。
返程前,俞屹冬習慣性地替他打開了後座的車門,但莊嵁隻對他微笑,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座。
晴空街景飛快劃過車窗,空調涼風將玻璃吹得冰涼。
俞屹冬輕咳一聲,開口道:“小莊,辦手續的時候,給你添了個我的姓,主要是為了以後帶你出去做事方便,平時還是照原樣。”
“沒關係,我明白,”莊嵁專注地看著窗外的車流,“叫我什麽都行。”
1
小偷和亞裔女人前後腳離開超市之後,店員歎著氣蹲在地上收拾被撞翻的糖巧,很快便發現一張藍白紅相間的卡片被掩埋在包裝袋之中。未待他將其撿來查看,有一隻手已率先動作。順著卡片的行動軌跡向上,他看見一個亞裔男人正端詳著那張卡。
“先生,你認識這卡的主人嗎?”他起身詢問。
亞裔男人對他露出得體的微笑,口音純正:“當然,她是我的朋友,我稍後就去還給她。”說著便將卡片放進外套口袋。
店員聞言歪頭沒再多說,眼睛掃過那人手腕上的表盤時暗歎了一聲,接著繼續彎腰整理貨架。
過了一會兒,幾步之外的亞裔辣妹結完賬,拿著酒瓶走過來貼著那男人的手臂,二人邊向外走,邊說著一些不知是中國還是亞洲哪國的語言。
“莊嵁,剛才那女的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麽跑那麽快?”
“人道主義關懷。”
如果他學過中文就會知道那二人在說什麽。
2
“不吃飯啦?你上哪兒去?”
不顧季歸豫的聲音在身後的大廳裏回響,俞莊嵁徑直去了停車場,發動汽車抄近路開到那天撿到卡的超市對麵,熄了火在黑暗裏觀察四周行人。
不多久就發現了那位舊交。
他下了車,隔著一條街走在她不近不遠斜後方,跟到了一棟紅褐色五層公寓。從亮燈的窗口數和路邊的車位停占比可見這裏入住率挺高,外牆似乎重新粉刷過,整體維護狀況良好。
看來她生活條件還不錯。
哦搞錯了。
她沒有去開一樓嵌著花色玻璃的木門,而是順著扶梯走下了天井。
在國外這麽多年,現狀則是在華人城打工,獨自住地下室,不知道她是否滿意這樣的生活。
如果她認為自己活得很可悲,他將會十分愉悅。
或許他應該參與進去,熱心地幫她點燃希望的火把,然後用這火焰燃盡她苟延殘喘的人生。
這個公式具有很高的普適性,比如借給肉眼可見毫無還款能力的人一筆可觀的錢財,看著他們享受短暫的餘裕,接著墮入永久的深淵。又比如為拜金者編織一種唾手可得的理想生活,觀察他們為此付出心機手段,最後落得一場空。
至於如何落實這一計劃,他還需要進行長遠的觀察和考量。
第二天他就找到了切入點。
他遠遠看著那個餐廳老板深夜進了那間地下室,一個小時不到又背著包離開,來去熟稔。
不過夜且不止一次的親密關係。
看來她的情感生活也並不單調,並且可能因此獲得了一些工作上的利好。
那就從這裏開始吧。
然而結果跟他預想的有一些區別——噩耗傳來,她沒有忙著去警局,沒有到處尋找消息,反而悠閑地去公園裏閑逛。
原來她和那個老板的關係如此純粹,姑且可歸類為交易。
他終於在乏味的生活中,找到了一點新鮮玩意兒。
3
俞莊嵁津津有味且明目張膽地跟著她,尚未作出是否現身的決定,她的短信就來了。
好巧不巧,收到短信時他就在她家門口。他粗掃了一眼短信,看見陳辛覺的名字就猜到了大體內容。
她的這個行為有些可笑,她根本沒有合理的動機和足夠的條件跟他討論韭菜的事。
這也算一件趣事,他順水推舟,找到了進門的借口。
不過,她竟然自以為是地說:“我看你現在過得還不錯。”
不知怎的,她這句話毀了他一整天的好心情。
他過得當然比她好得多,這顯而易見,不需要她來強調。
那間狹小陰暗的破屋突然失去供電並不令他驚訝,大概是獵奇心理作祟,他去聞了一鼻子廉價的西瓜味,還因為跑得不夠快,差點被發現。
他順勢裝睡時,她居然把帶著體溫的毯子蓋了上來,他久違地感到頭皮發麻。
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有些精神失常,直到第二天才恢複清醒。
在旁人的提醒下,他記起來這天是自己的生日,如此熱鬧的日子當然不能少了舊交作伴。
多年前他總是重複許願,想得到一個親自複仇的機會。可惜據船主言,那兩個罪人都已喪命,他便隻能作罷。
既然這個他曾以為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如今冥冥之中有了回響。
那麽他就順應命運的安排,送自己一個生日禮物。
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還記得這天是他的生日。
這虛偽的紀念感令他有所觸動,於是他為她的生命放寬了一點期限。
4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開了瓶酒,順便往其中一個杯子裏加了點東西才去敲她房門。
她居然不在。
在他下樓尋人的途中,故事又多了一個風險項——鄰居家的韭菜看見了她,而且他們認識,電梯轎廂裏短暫的對話透露出她滿嘴謊言。
計劃再次擱置。
耳根沒清淨多久,她毫無自覺地過來倒了一番苦水,這樣說不太準確,她好像並不覺得苦。
聽完她的部分慘事後,他突然覺得讓她繼續活著才是對她最大的折磨。這樣,以後的日子,他也有娛可樂。
她的再次出現,讓他重獲新生。
5
介舒醒來時,幾乎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她的感官混作一團,眼前模糊昏暗,耳邊是雨點打在玻璃上的擊鳴,檀木熏香味熏得她頭暈。
“你這一覺睡得夠久的。”她恍然聽見莊嵁沉靜的聲音。
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入睡,現在又身處何處。
“莊嵁?”她轉動脖子,反複地睜閉眼睛試圖對焦。
右手卻被一股外力牽扯著,她無意識地掙紮,一時失去重心,從原本鬆軟的沙發滾落到地上。
她聽見了金屬擦碰的聲響,就在她手邊。
這時她才逐漸看清了周遭的樣子——墨綠浮雕牆麵當中是灰白色壁爐,從爐頂連到天花板的鏡麵反射出屋內偌大的深色空間,她手上的銀銬由一串鐵鏈連到牆壁,抬起頭便是一幅詭異的佛像。
莊嵁坐在牆角木色東方屏風前的扶手椅上注視著她,屋內之所以昏暗,是因為隻有一盞燭形台燈亮在他肘側。
介舒沒有力氣起身與他平視,隻能勉強靠在沙發邊抬頭回望他,眼中滿是錯愕。
“你在驚訝什麽?當初你們不也是這麽把我弄暈的嗎?雖然那藥效不怎麽樣。”
她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你看。”他扭頭望向另一麵牆。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投影的光打在那麵不著裝飾的牆壁上,赫然一張她熟悉的麵孔,那人睜著眼,灰白的嘴唇微微張開,花白的胡子上掛著冰碴,並非活人的定格,而是死意的凝視。
“俞叔告訴我,那天我爸給這個人的任務是處理掉搭船的人。可他沒有守約,他救了你。這一點我現在其實挺感激他的,但他到底是違約了,所以他死了。我爸,還有這位,甚至是你爸,都太仁慈,殊不知給別人鬆出的生機,未來某天可能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介舒將冰涼的手指攥入掌心,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你早就知道了?”
“對啊,”俞莊嵁輕笑,“我還知道很多別的事情。比如,你們把我扔在那裏自己跑路之前,你對你爸說‘把他留在這兒,看他自己造化’。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當時真的很難相信你會這麽說。如果說我媽去世之後,我爸忙於工作讓我很孤獨,那要多謝你們,讓我成了真正的孤兒。”
“俞叔他……沒有收養你嗎?”
“他的確收養了我,隻不過是在我在孤兒院呆了兩年之後。你知道孤兒院是個什麽地方嗎?”
她怔怔地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搖了搖頭。
“弱肉強食,說來也挺公平,想要過得好,必須討好所有人。一開始我並不懂這個規則,所以經常被搶東西,吃的、喝的、用的。或者夜裏睡著睡著,突然被拖到廁所裏一頓暴打,拳腳太多,燈光太暗,我都分辨不出有多少人,投訴無門。但也多虧如此,我在那裏學會了很多社交技巧,你也看見了,我現在有很多朋友。”
“你要殺了我嗎?”
“本來是這麽想的,但看你活得這麽慘,我現在改主意了。我想陪你多玩一陣,等到我失去耐心為止。”
介舒抬眼望見他臉上的笑意,這才意識到,從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被他拿捏在手,反複掂量,像一顆脆弱的魚籽,隨時都會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