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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舒起身關掉水龍頭,又蹲跪回地上,擰著臉察看他的傷情。

俞莊嵁沾著血跡的手指向介舒腳畔半開的醫藥箱,她當即找出酒精清理那道眨眼的傷口。冰涼濕潤的紗布觸及傷口的瞬間,割肉般的疼痛猛然延及全身,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咬緊牙關,嘴裏血腥味四溢。

漫長而刺骨的劇痛之後,涼風紓解而來。疼痛漸漸麻木,俞莊嵁才重新有精神去觀察她。

介舒一邊消毒,一邊曲身仔細吹著傷處,因垂頭的動作,那團盤起的頭發正戳在他眼前。他垂眼,看見她新換的褲子被膝蓋跪壓在地上,淺灰色被血水染出了一大塊深色印跡。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如此合身,倒是沒有太令人意外,盡管這沒什麽重要,他還是好奇如此貧瘠的生活是如何把她養到這個地步的。

隻半秒,俞莊嵁就挪開了眼。

“你不用管那麽多。”他微合著眼鬆弛下來,正想仰頭靠在牆上緩口氣,腰上的紮痛卻驟然再起。

猝不及防地按壓之下,他頓時眼冒金星,整個人幾乎要歪倒下來。

緩過氣來後,他失去血色的臉憤然轉向那邪惡的清創員——她顯然是故意的。

“看我幹嘛?在消毒啊,沒辦法。”介舒不去理會他強烈的不滿神情,低頭包紮妥當,又抓了塊毛巾蹲著擦地上的血。

毛巾擦到他腿邊時,她毫不留情地將其一把推開:“你出去吧,橫在這兒太礙事了。”

俞莊嵁難以置信地瞪著她,一時間瞠目結舌,喪失了言語。

“喪失行動能力了?”介舒起身在水池裏絞幹毛巾,餘光見他愣在原地,便側頭垂眼問他。

那隻血手極有尊嚴地拍上水池邊緣,五指輕顫著曲起,粗重的呼吸聲中,他吃力地弓著上身爬起來。

介舒從鏡子裏望著背後俞莊嵁煞白的臉,惻隱道:“小心點,別又扯破傷口。”

俞莊嵁聞言不悅地扭開頭,正想側身避開她走出浴室,剛離開台麵的手又被一把攥住。

他錯愕地回頭,糊著血跡的手已經被按下水池,溫水滾湧過他冰涼的手,她暖乎的指掌就這樣在他的指縫間揉搓,池中的紅色流水由深變淡。

狹小的空間內,她的右肩和半個後背在他胸前,差一點點就要碰上。

他沒來由地覺得臉上發燙,大概是失血過多,有發燒的趨勢。

1

燃燒的柴薪隔著玻璃劈啪作響,介舒把腿抬到水池邊,大略搓洗著膝蓋上的血汙。嗚咽的風聲昭示著屋外的惡劣天氣,盡管火爐和牆壁上的暖氣都在孜孜不倦地發熱,洗澡後留在身上的熱氣還是在一點點消散。

她擠幹褲腿上的水,回首確認俞莊嵁的情況。

他之前一直裝作沒有大礙,可糟糕的身體狀況現在還是展露無遺——他側身躺在離火爐最近的位置,修長的身體縮在尺寸局限的沙發裏,緊閉著雙眼,睡得極不安穩,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無意識地發出難受的低吟。她坐到那張沙發旁的茶幾上,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剛才還冰涼的皮膚此刻又迅速開始發燙。

她難以想象,俞莊嵁在這樣的傷勢下能堅持這麽久,不動聲色、一刻不歇地從白天開到了夜晚。這樣緊迫的逃逸節奏引發了她的擔憂——如果不是危在旦夕,何必冒這樣的風險連日趕路?因此,除卻他的傷勢,她還必須考慮如果追捕者找到了他們,僅憑她一人該如何自衛反擊。

腦內進展緩慢地整理著散亂的思緒,她在冰櫃裏找到不知凍了多久的冰塊,用塑料袋和毛巾包裹著放在他額頭上,接著給自己點了支煙,盤坐在沙發和火爐之間。這時她突然想起以前和父親逃命時,他緊急丟棄電話卡的行為。

她自己的手機早已經不知去向,但俞莊嵁的手機肯定在身上。尚待決定是否直接棄卡,她先小心翼翼地從他褲子口袋裏抽出了手機。剛拆下手機殼,一張磨損嚴重的拍立得就掉了出來。

介舒撿起相紙借著昏暗朦朧的交錯光線細看,分辨出相片內容的瞬間,煙尾積攢起的長煙灰猝然斷落,眼前的光與色彩開始瘋狂旋轉。

她一直覺得自己於他而言無足輕重,不過是他童年回憶裏幾個破碎片段的參與者,尤其是這麽多年過去之後,她應當隻是他內心恥辱柱上的一樁冷案。直到眼下,她突然覺得這個想法或許並不全然準確。

恐怕他內心長期醞釀著的瘋狂破壞欲所指之對象,就是她。恨到了什麽程度,才需要放在如此觸手可及的位置時刻提醒自己呢?可矛盾在於,既然仇恨到了這個地步,他又為什麽要費盡周折,不惜自己受傷都要帶著她奔逃?

迷茫與無緒的憂傷在灰白煙縷中**漾開來,介舒又盯著照片裏那兩個童稚宛若他人的小孩看了一會兒,思考不出個結果,隻得將其恢複到原位。

那時候真好啊,她有一萬種欺負莊嵁的方法,莊嵁也隻是個戴著厚厚鏡片的書呆子,他每一次的弱小反抗都是她新的笑料。不過可愛莊嵁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人姓俞,而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理想主義過剩的惡棍了。

2

體育活動的時間,莊嵁坐在電網高欄下的座位上看書,舊書頁發黃的顏色總讓他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白色欄杆之外就是自由正常的世界,行人來來往往,不時有汽車鳴著笛呼嘯而過。

如果是以前,這個點他應該會坐著俞叔的車去接那個人放學,但現在物是人非了,他無牽無掛,無依無靠,孑然一人。他翻到書冊末頁,那裏夾著他習慣性用作書簽的相紙,從人生分崩離析的那天開始就一直跟著他。因而他在心裏認定,這既是過往厄運的塔羅牌,也是往後無望人生的啟示錄。

沉重的深思使他忽視了身後悄然靠近的福利院霸王。眼前倏忽晃過虛影,藏在書頁裏的照片也被強製掠奪。他著急地尋著虛影回身,一頭撞在難聞又堅硬的惡心身軀上。

“還給我!”他慍怒地伸出手。

對方嘴唇上方長著青春期的黑色須毛,黃而不齊的牙齒擠在微凸的嘴唇間:“這女的誰啊?”

“和你有什麽關係?還我。”莊嵁將手穩停在空中,紋絲不動。

“還你,可以啊,”院霸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作勢將火口對著相紙一角,手指在點火鍵上來回試探,火苗旺盛地竄起,幾乎要燒到紙緣,“幫你試試看這個紙防不防火唄?”

莊嵁垂在身側的左手緊緊攥起,冷著臉,一言不發卻有戾氣。

院霸聽說過之前和莊嵁相關的流血事件,是以見到這個眼神並非毫無忌憚:“幹嘛?大白天的,你想怎麽樣啊?又搞到刀片了?那兒可是有攝像頭的,你別想搞陷害那一套。”

“怎麽樣才能還給我?”

“嗯……我想想啊,”他歪著肩膀,“不如你從宿舍樓二樓跳下去,要是沒死我就還你。”

“行,你說到做到。”

莊嵁出人意料的幹脆倒是讓院霸有些膽怯,他將信將疑地看著那個背影一路走上台階,很快就出現在二樓的窗口。

不帶絲毫猶豫,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那個清瘦的身影一躍而下。

3

夢見自己直挺挺地掉下高空,俞莊嵁在重擊的心跳中驚醒。火爐中的餘燼奄奄一息,窗外是晦暗的鬱紫天色,海岸在翻湧奔騰的怒流中沉陷。他收起下巴就能聞到自己身上汗血夾雜的病態氣味,急需衝涼。

於是他撐著靠墊直起上身,額頭上裝著水的塑料袋和包在外麵的毛巾滑落下來,他眼疾手快地將其一把抓住,因此牽動了傷口,疼得他胸口遽然一悶,白色毛絨地毯上安靜趴睡著的厚實人影也映入眼簾。

輕歎一口氣,他忍著腰側的劇痛從沙發背麵翻了出來,從包裏找出止疼片就龍頭水咽下,然後拿著替換的衣服走進浴室。在好幾次令人脫力的觸痛中反複掙紮之後,他艱難洗完澡還順手換了藥,最終清清爽爽地推門而出。

他站在廚房的長條窗邊喝著熱茶,腦子清醒之後,幾個小時前的零碎印象漸漸拚湊起來。他曲起貼著杯壁取暖的手,被按在水下搓洗的身體記憶湧現,隨之重現的還有她刻意通過暴力處理傷口示威、隨意踢開他病軀的惡毒模樣。以及在他頭昏腦漲、半夢半醒之間,她時不時地摸他的臉、替換冰塊,好幾次動靜太大把他硬生生吵醒,迫於不如意的身體狀況,他當時沒有閃避和投訴的力氣,隻能默默忍受這額外的困擾。

俞莊嵁東拚西湊了事件的全貌,瞥了一眼地上冬眠的北極熊,穿上外套走到門外,打算散散熱氣。他斜靠在麵向海灘的欄杆上,將頭頸傾入日出前瑟索的洋風中。

烏壓壓的陰雲占據了海洋上方的大半天空,岩灘散發著潮濕的腥臭,他抬眼望向木屋的那個亮著微光的圓形窗口,有種置身水族館的錯覺。這樣短暫安寧的時刻總讓他恍惚看見曾孤獨醜惡的自己,有時候他想和那個男孩同歸於盡,可有時候他又想拍拍男孩的肩膀,繼而篤定告訴他:你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