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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鳥於悲愴寒冬的海浪掀湧聲中群鳴,宛若在回應陰沉天空的冷峻召喚。

介舒在廚房的木櫃裏找到一瓶產自阿根廷的馬爾貝克酒,脫困於單一無味的囚獄之後,她一看到瓶身,喝個酩酊的念頭就油然而生,但又難以預知眼下會否突然出現需要駕車趕路的緊迫情況。於是她拿著酒瓶子走到窗邊,隔著灰蒙蒙的玻璃確認俞莊嵁的位置。

他就在近處的欄杆邊上抽煙,穿著原本掛在門邊衣架上的墨綠色塗蠟夾克,燈芯絨領口,前襟被海風刮開,露出格紋內襯——仲冬雨季的典型實用裝備,看起來價格不菲。事實上,介舒常常在街頭看見穿著二十上下的年輕人穿著顯眼又昂貴的服飾,品味浮誇而欠缺沉著,就像把鈔票貼在身上招搖過市。俞莊嵁則不然,他的打扮似乎一向簡單得體,就像年輕模特在櫥窗裏展示常青款式,但見過他的陰暗麵之後,她總覺得他的外套裏或許裝著一把左輪手槍。

窗口的人毫不掩飾地打量行為很快吸引了俞莊嵁的注意,他處理掉煙蒂,踩著潮濕的沙地繞回前門,在身後留下了一串腳印。他並無意抹掉這點痕跡,因為低空的濃雲和怒風預示著暴風雨即將來臨,到下一次清霽之時,這片白沙灘又會恢複嬰兒皮膚一樣的光滑。

在他進門之前,身後響起了熟悉的粗獷聲音。

“嘿Lev,”穿著深藍色防風外套的銀發男人正站在隔壁木屋門口,手裏拿著一大把鑰匙,“距離你上次來已經過了很久了。”

俞莊嵁應聲回頭,碎發被風揚起,並無意外的神情:“Ferry,好久不見,我有個朋友要在這裏待一陣子,可能有事會麻煩你。”

“好啊,沒問題,房子還好吧?之前每周都有人會去打掃。”

“都很好,謝謝。”

隨意寒暄之後,俞莊嵁才拉開門回到室內,乍一眼看,屋裏空空,隻有柴火在發著暗淡的光。他走過去敲了敲浴室的門,無人應答,推開門裏麵也沒人。

“介舒?”剛對著空氣問完這句話,他就覺得自己有點傻——如果她已經逃跑了的話。

過了幾秒,頭頂上才傳來回應:“我在這兒。”

他抬起頭,此前呼喚的對象從空中的那半層樓緩緩探出頭來,警惕環視四下的模樣多少有些滑稽。

“你在睡覺?”

“我聽見外麵有談話聲,以往萬一先躲起來再說。”

大概是因為直接趴在了地上,她蓬亂的頭發末端因而掛著一撮灰絮,垂在半空中就像屋簷上的冰淩。聯想到這一點時,俞莊嵁無言地低下了原本抬起的頭,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彎。

講話沒有得到回答,介舒不解地垂眼看著他頭頂的旋,頭發變長了,但他發流的走勢並沒有什麽變化,還跟小時候一樣。

“那是管理員,這裏很安全。”俞莊嵁脫下外套,走到廚房水池前用過濾壺接了一壺水,又從冰箱裏拿出了幾包冷凍蔬菜和雜菌。

介舒順著梯子爬下來,走到他側後方:“你的傷還好嗎?燒也退了?”

“大概吧。”他挽起袖子,迅速處理食材,背影像個參加料理比賽的廚師。

“你被劃傷了,那……那兩個人呢?”

俞莊嵁正想著說辭來搪塞她,額頭卻忽然貼上了異物。他下意識地閃避開,那隻手背卻毫不退縮,仿佛沒注意到他的抗拒,堅持在他皮膚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手上備菜的動作停滯下來,龍頭水衝擊著池壁,震**出空虛的悶響。

“好像是沒在燒了,恢複得還挺快,”見他沉默,介舒又說,“算了,你不用說那倆人了,我其實也不太想知道。”

後一句補充倒是令他改變了緘口不提的想法,他關掉水龍頭,扭頭盯著她道:“一槍打在胸口,一槍打在太陽穴,現在來不及了,你已經知道了。”

介舒隱約料到了這樣的狀況,但聽到他簡潔平淡的陳述,雙手一時間還是無措地插進了褲子後側的口袋裏,眼皮沉滯地眨了幾下。

“怎麽,替他們惋惜?”他的目光像影子緊跟著她,不放過她麵部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皺著眉想了一下,語氣中透著憂慮:“你會不會有麻煩?”

“當然會,雖然報信的人消失了,但你還活著這件事遲早會被發現。”

“所以現在該怎麽辦?”

俞莊嵁興趣漸濃:“他想要的結果就是你被處理掉,所以你要是真那麽樂於奉獻……”

“不行,”語氣極為堅定,經此一役她已經重新振作了精神,“我這條命是我爸好不容易換來的,再不濟也得盡力活著,尋死覓活的事我不做。”

1

季歸豫按掉手機裏的鬧鍾,正想翻個身再睡一會兒,家門卻被猛然敲響。那拍門頻率有些急促,他被吵得怒火中燒,便起身大吼道:“陳辛覺,快開門!”照理說這時候陳辛覺必然已經起床,至少也應該在吃早飯了,但門卻依舊在不停地震響,也沒有人回答他暴躁的怒吼。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即將爆發的敵意,不顧穿鞋就氣勢洶洶地衝出房間去開門。門外的人竟然是關宜同,她同樣滿臉不悅,門內外的怒意對衝,二人大眼瞪小眼。

“陳辛覺人呢?”她掛著青黑的眼圈,粉底也脫了一大半,五金配飾執著地掛在耳朵上,看起來像宿醉的青春期小孩。

“陳辛覺!”季歸豫頓時找到了起床氣的發泄對象,轉身走向陳辛覺的房間,直接推門而入。被子一絲不苟地疊在床頭,簡易書桌上堆著一大排書,空氣裏有股樟腦味。東西好像都一如既往地整齊陳設著,就是住客不知去向。

他又看了一眼時間,納悶道:“今天出門也太早了點,不應該啊……你給他打過電話了嗎?”

“要是能聯係上,我還需要跑上門來嗎?”她捋了一把奔波途中散亂掉的頭發。

“可能一大早出門了?你找他什麽事啊?”

“昨晚上有一篇論文得交稿,我提醒過他的,這時候給我玩失蹤……對方催稿都快催瘋了。”

“啊?他以前不是特別盡職盡責麽?這回什麽情況啊?”

“我不知道,”她側身走進陳辛覺的房門觀察了一遭,“他昨晚上有沒有回來啊?”

“這我還真不確定,我昨天回得挺晚,洗了澡就直接睡了。”

關宜同徑直走進廁所,眯眼對著鏡子前的牙刷細看,表情逐漸由不滿轉換為憂慮:“季歸豫,你過來一下。”

他跟著走進那狹窄的空間,默默把自己的刮胡刀從陳辛覺的杯子裏拿出來:“怎麽了?”

“牙刷和杯子都是幹的,要麽他起床不刷牙,要麽他根本沒回來。”

他們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意識到問題所在——一個沒有社交生活且沒有閑錢的人,泰半不存在外宿的理由。

這一推論尤其適用於陳辛覺。

2

一道看起來十分健康美味的意大利麵在桌上騰騰冒著熱氣,介舒端正地坐在一旁,因宴請者還在前方勤快地開著水洗洗刷刷,她遲遲不好意思開席,兩條袖子在桌下接通,手指藏在運動衣裏玩起了自我拉勾的無聊遊戲。

俞莊嵁用掛在櫃門上的格紋手巾擦幹了手,才不緊不慢地坐下,拿起叉子卷了一小撮麵。對麵的人見他默許,也隨即開始往嘴裏送東西。碳水化合物本就能令人愉悅,更何況他手藝確實不錯,這同時令她懷疑:之前送來的那幾塊牛排根本是故意選用了不新鮮的食材,還故意沒好好放調味料,其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我們要在這裏住多久?你學校那邊沒事嗎?”她咽下一口麵,小心探問。

“我等會兒就走了。”

介舒當即抬眼道:“你去哪裏?”

“回家啊,被追殺的是你又不是我。”

“那你就這麽走了,要是他們找過來呢?”

俞莊嵁的臉色漸漸沉下:“至少我沒有直接把你扔在路邊,不是嗎?”

那事件的殘餘泡沫**漾開來,介舒默默放下餐具,肩膀頹喪地向前小幅傾斜。

“當時我沒得選,我爸本來想殺了你的,要是不那麽說,可能他就直接動手了。”

“之後你找過我嗎。”明明是問句,話語裏卻沒有疑惑的情緒,答案似乎早已了然於胸。

“我能怎麽辦?”

俞莊嵁也不再進食,後靠在椅背上,視線越過介舒,遠眺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藍色天空:“我一有空就坐在福利院的欄杆邊上,看著外麵的陌生人來來往往,明明知道那樣很蠢,還是忍不住想去確認路過的每一張臉。”

沒能沉住氣,魯莽地透露了自己的淒慘又卑微的過往,這事兒搞得他挺心煩的,因此,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介舒放下叉子,細長的金屬並不聽使喚,直接滾下桌麵,砸到地板上,發出了沉悶的砸擊聲。她亂糟糟地掀開桌布,鑽到木桌底下想去撿它。桌布所籠罩出的一小片黑暗,像是突如其來出現在她眼前的安全空間,長久的疲憊無助與深重的懺悔使她無法動彈。

她仿佛能看到莊嵁日複一日地坐在同一個地方,落魄又絕望。

隻為了給她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