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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短暫的一刻,介舒做好了拋棄尊嚴跪在那堆碎玻璃渣上的準備:“我錯了!”脫口而出之後,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雙手抱著頭,膽小得有些可恥。

俞莊嵁不知從哪裏迅速捏來了一塊布,俯身撲在血案痕跡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碎片周圍緩緩擴大覆蓋麵積的酒紅**,企圖用那塊迷你又輕薄的方巾去阻止地毯上酒漬的蔓延。當方巾一角接觸到絨麵,徒然浮現出褐色手指印時,他意識到一切為時已晚。他可以預見到,這塊地毯此後無論怎麽清洗,哪怕顏色一點點變淡,這塊發散狀汙漬都會永遠頑強地留在上麵,比這個房間裏的任何東西都更醒目——至少對他而言。

“走開。”他眨眼時感覺到了眼球的幹澀。

“你……你先別碰,我拿塊毛巾來收拾玻璃。”介舒迅速轉身去找浴巾,卻聽到一聲短促而輕聲的哀嚎,她有些懷疑那是自己的幻聽,於是又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

沙發,是沙發。遲鈍如她,也很快發現俞莊嵁正趴在沙發邊緣,對著其上的噴濺酒痕倒抽涼氣。

《閃靈》裏有一段鮮血在走廊裏噴湧的戲,介舒衝進浴室時暗想,如果俞莊嵁的憤怒是無形無色的鮮血,現在這間屋子的每一個平麵交界處,一定都在瘋狂地往外溢血,這間屋子很快就會變成一個鮮紅的巨型魚缸,然後被運送到附近的水族館裏,成為一處獨特的展覽景點。

如果再往裏麵加點凝固劑,底朝天那麽一倒,她就會變成草莓凍裏的一顆人肉;如果這塊東西長久地經曆風吹日曬,千萬年後或許她就是紅瑪瑙裏的人類化石,會被放進標本博物館裏。

俞莊嵁剛忍著疼直起腰,介舒就捧著幾塊浴巾衝了過來,在他眼裏表情和動作都很值得玩味——賠笑的臉上飽含著麵對洪災般的嚴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後,雙手像堵住冒血的槍洞一樣死命捂住了那一灘酒泊。

“錯了錯了錯了,”她用那堆浴巾蓋住了刺目的痕跡,擠著眼睛對他悲傷微笑,“我都給你弄幹淨,這酒多少錢……我賠?”

麵對麵,距離很近,他非本意地目掃過她角度向下的睫毛,以及那張殷勤道歉的嘴。

“你那些零錢還是留著自己花吧。”說著,他一把搶過毛巾。

介舒想這酒價錢肯定不菲,搞不好要賠得她傾家**產,於是立即順著台階下來,閉嘴表示接受。

在沉默中擦地的那幾分鍾時間裏,介舒突然記起了小時候他們一起闖禍(多數由她一手主導)之後著急忙慌善後的場麵。比如偷偷開著莊嵁他爸的遊艇出去玩,一口氣飆到沒油漂在湖心,憑僅存的一把槳,從天亮劃到天黑才靠岸,在她的威逼利誘之下,莊嵁也不敢告訴大人白天是上哪兒玩去了。事情本來是能瞞到最後的,不料他那個小身板劃了一下午船,當晚就開始發燒,扁桃體發炎,高燒不退,咳嗽不止,水米不進,大病一場,連躺一周。

介貫成揪著她帶著水果和鮑魚粥上門去賠禮道歉時,莊嵁還在掛水,好幾天沒上學,自己居然還在病榻上架了個小桌板看書寫作業。

“嗐,也沒病多重嘛。”介舒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補充習題,對於他工整似印刷的字體感到十分不屑,隨即被其父從旁投來的慍怒眼神唬住,猶豫再三,側目道,“對不起嘛。”

“沒關係的,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他咧嘴一笑,其笑容之刻意,弧度之虛偽,在場隻有介舒一人能看出來。

她本想在心裏默默記上一筆,看見他灰粉色嘴唇上扯裂了的口子開始滲血,才略微心生愧疚——那個下午她劃了幾下水覺得手酸,就直接把槳丟給了他,全程……確實都是他劃的。他當時也才是個小學生。

回憶至此,介舒倏然想起他的傷:“你別趴著了,腰上的傷不還沒好麽?”

俞莊嵁正像個傭人般跪在地上擦地,經她提醒才意識到自己這行為未免太過弱勢,便不動聲色地把抹布推回她手邊。他剛準備扶著沙發咬牙站起來,胳膊上忽然貼過來一陣熱,肉乎乎地將他的上臂包裹。

“慢點。”

介舒一攙上他手臂,就立即感覺到他因身體僵直而繃起的肌肉。她前陣子就知道他有肌肉,原因在於他有能力徒手把處於昏迷狀態的她扛上樓梯。

正琢磨著是否因為潔癖如他而不喜歡別人碰,抬起頭卻發現他兩頰泛紅,正對著她出神地眨眼。她深感疑惑,眉頭一皺,心覺不對,抬手便探上他的額頭:“好像沒發燒啊,你哪兒不舒服麽?可能我手太熱了,要不直接測個體溫?”

話音未落,她的手就被一掌拍開,嚇得她連帶著攙他胳膊的手都縮了回來,連退三米。俞莊嵁背過身,不給她留一點窺探神情的機會,自己悶頭扶著沙發站起來,拿了東西便徑直往大門口走。

“你要走了?雨還這麽大呢。”她殷勤探問,跟著他朝門走。

沒等她問出下一句,門就哢嗒一聲閉在了眼前,電視機裏的觀眾還在鼓掌,演員口條極順地說著台詞,音軌熱鬧萬分,屋內卻頓時被寂靜放大。

“沒禮貌,也不說聲再見,”她看了一眼窗外,“雨這麽大,也不撐傘,淋浴麽?”不過當她手握啤酒,就著薯片橫在沙發上看電視時,幾分鍾前的落寞感就一掃而空了。

沒有追求,溫暖愜意,不用工作,這無人叨擾的悠長假期,不好好享受也太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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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白光將陳辛覺猛照了幾個鍾頭,就如同被人撐著眼皮一整夜不給睡覺,他感覺自己酸疼的眼球隨時可能向後一翻,再也轉不回來。被長時間懸在空中,他幾乎脫力,所剩無幾的口水已不受控製,稀稀拉拉從他嘴角滴落而下,因而幹涸的口腔就像烈日暴曬之下的沙漠。

甲板上為首而坐的板刷頭男人舉著喇叭,活力滿滿,不緊不慢,似乎很享受折磨人的過程:“再問你一遍,我們有兩個兄弟不見了,你有沒有見過?”

陳辛覺勉強動了動充血的腦袋,口齒模糊:“沒……沒見……”

“看來你是書讀太多,腦子讀傻了,這麽重要的事都想不起來?要不幫你回憶回憶?”

未待陳辛覺作出反應,將他懸在空中的吊臂便向下一墜,突襲的失重感嚇得他驟然驚醒,本以為這樣的嚇唬就是全部,不料吊臂忽然向甲板之外急速伸開,他被繩子牽引著飄**在高空中,就像個擺錘,他出於本能的恐懼閉上了眼睛。

吊臂停止作業,他又在空中晃悠了十來圈,黏稠的疾風與細密水珠糊在他臉上,他飄**在恐怖的高度,緩緩睜開眼。波紋怒湧的黑藍海麵就在身下,陳辛覺可以料想,如果他直接被**進海裏,以橫平的姿勢拍上這深海水麵,很有可能直接被砸暈。

板刷頭揚了揚手,對旁邊的小弟道:“吃過毛肚麽?”

小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湊近一點。板刷頭白了他一眼,似乎對菜鳥的愚笨十分不滿意,抬手便扇在了湊在他肩膀旁的那個長著紅痘的後脖頸上:“七上八下啊白癡!”

“是是是,明白了城哥!”菜鳥也不敢去捂被扇得火辣辣的後頸,連忙瘋狂彎著腰點頭。

“媽的新招的都是些什麽鳥玩意兒,滾開!”

昆城從口袋裏拿了煙,旁邊立刻有人舉著點燃的火機湊上來,他抬眼一看,是個生麵孔,頭發理得幹淨,看起來挺精神,用的火機還是個金屬雕花的,擦得鋥亮。

他借那火點上了煙,隨口問:“叫什麽?”

“城哥,我叫瞿榕溪。”

“屈……什麽?”

“叫我小瞿就行。”

“誰介紹你來的?”

“之前跟的是閔姐。”

“哦。”昆城應了一聲就挪開眼,遠遠看著那個丸大的人影在空中上上下下。

見頭目不語,瞿榕溪知趣地背著手退回原位,剛一站穩,昆城忽又開口。

“你看怎麽處理這人好?”

瞿榕溪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人看起來沒有放倒兩個弟兄的能力,但畢竟他們失蹤前一直在跟他,或許通過這人能查到點線索。”

“比如呢?”

“比如他們有沒有中途去執行什麽別的任務,或者被人算計了。”

“他們要是有別的任務我能不知道?”昆城嗤笑一聲,漸漸又覺得不對勁起來。

“或許是不好讓太多人知道的事情。”瞿榕溪沒再多講,微低著頭,也不直視昆城的眼睛。

昆城深深吸了一口煙,舌頭卷過齒縫,對著空中瘋狂掙紮的人影暗自思忖著。要是如這小子所說,這任務地點首先距離得近,這才方便中途他們倆盯梢中途跑一趟;其次,發布指令的人得能越過他,還能把消息封鎖得這麽好;最後,這樁事兒不便公開,還危險到搞得兩個弟兄下落不明……

他腦子裏浮現出一個人名,又不敢往深了想。這人不是他能管的,也不是他該管的。在叫停吊臂之前,昆城又打量了一眼旁邊那個屈什麽容什麽的生人。

這人麵對他凶狠目光的上下掃視竟然不為所動,這令他隱約覺得來者不善。眼下最穩妥的還是壓在自己手下,需要用的時候用一把,不宜放縱了這人往上爬的野心,無論其目的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