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雨越來越大,雨刮器調成最高速,能見度依舊很低,路上車很少,俞莊嵁車速很快。副駕駛座的安全帶被某個過分粗線條的乘客扯出來之後,彎折並卡在了槽裏,此刻無力地擋在座位邊緣,這令強迫症坐立難安。

俞莊嵁無奈歎氣,沒忍住伸手側身去調整安全帶彎折的部分,腰上的傷因此被拉扯,他咬牙堅持著,直到安全帶整齊地縮回原位,發出令人滿意的順滑聲音。他縮回手,視線又回到擋風玻璃上,眼前原本空**的高速路卻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黑影,就在十幾米開外!他沒有任何機會看後視鏡,隻能一把打死方向,任車身在潮濕的空間裏轉出一個悚人的角度。

雨水瀑布般洗刷著擋風玻璃,灰色汽車在路邊熄了火,和指向牌一起靜止在強勁的雨勢裏。他靠在車座上出神——就在幾秒鍾前,他差點沒刹住車鑽進一輛因故障而停在路旁的大卡車底下,如果他沒能及時發現異常並減速轉向,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和這輛車一起被壓成夾心鐵餅。

回想起剛才那驚魂一刻,他手心又冒了層冷汗,這會兒漸漸緩過神來,他短時間內空白的大腦裏首先浮現出了介舒的臉。要是他死在彼時彼地,那個被他藏起來的人要多久才能得到消息?她要是知道他“又一次”或者說“這次真的”沒命了,會是什麽反應?

他十分明白失而複得之樂,也清楚得而複失能令人瞬時從天上掉到地下。可他不確定,介舒在經曆了這一係列的事情之後,對他會不會也和對那個開飯店的態度一樣,巴不得他死透了。一想到這裏,他就有些生氣,她剛才對他那種隨隨便便就上手的做法已經側麵說明了她無所謂的態度。而且他剛才走得有點急,忘了告訴她有事情就去找管理員。

思緒被荒誕拉扯開來,對方戴鴨舌帽的司機已經冒著雨走到他窗邊敲玻璃,似乎也被他嚇得夠嗆。

1

管理員Ferry處理完Booking.com上的預約信息後,便又穿上雨衣準備去檢查預備出租的那幾間小屋,剛打開門就看見長租客Lev帶來的那個中國女孩穿著Lev去海釣時常穿的防水風衣踉踉蹌蹌地穿過石灘衝過來。

“嗨,請問你是管理員嗎?”她一上來就問,語氣很著急,身體被雨衣完完整整地罩住,露出一張略顯憔悴但不難看的臉,眼睛細長,鼻梁上有些雀斑,顴骨舒展,很有記憶點的漂亮。

他第一反應是她和Lev長得有點兒相似,但或許有部分原因是兩個人都是亞洲人——在他眼裏亞洲人都長得差不多,但這兩個人的眼眉絕對是類似的,雜誌上亞裔模特常見的細長形狀。

“對,我叫Ferry,有什麽我可以幫你?”

“請問這裏有雜貨賣嗎?”

Ferry覺得這問法有些詭異,引導道:“你是想買什麽食物嗎?”

“我是說……衛生棉條。”她麵露無奈。

“喔,”他攤了攤手,“馬路對麵有個小超市,那裏一定有,沿著門口的小路一直走就能看到。”

女孩卻在原地猶猶豫豫沒挪步,尷尬道:“他……他走得太急,忘了給我留錢……我能先給他打個電話嗎?”

他聞言撓了撓發際線邊緣的皮膚,這個女孩看起來並不比Lev年輕,卻身無分文?

“我可以先借你一些零錢,你可以處理完再給他打電話,房間裏的座機就能用。”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幣遞過去。

她抿了抿嘴,輕咳一聲道:“謝謝,抱歉,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我的手機不見了。”

Ferry短促地皺了皺眉,隨即若無其事地微笑點頭,回身去翻電話冊,往便簽上抄了個號碼撕給她。

“非常感謝,等他一回來我就立刻把錢還給你!謝謝!”在一種十分別扭的笑聲中,她匆匆轉身跑出了門。

門內的人腦中忍不住閃過了一些古怪的猜想,比如那女孩是否可能是個偷渡客,又或者她是否可能是位性工作者。他隻知道Lev是個有錢的亞裔,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獨自來這裏度一陣子假,衝浪、海釣、燒烤一個不落,但對其真實背景知之甚少,這次還很反常地帶了個陌生女人來,因此這些可能性都不能被排除。

2

車內光線過分不足,俞莊嵁打開內飾車燈,借著光檢查了一下腰上的傷口,紗布換了又換卻還是有血滲出來,他決定回到市內後跑一趟醫院,以免傷口進一步惡化。接上車裏的充電線,他時隔一夜再次恢複了通訊,消息彈窗便像末日冰雹一樣打在屏幕上。

在一眾詢問他去向的信息中,最令他頭疼的恰恰是最短的一條,來自俞屹冬。

【回電】

他深吸一口氣,打通了那個號碼。

俞屹冬接得很快:“小莊,昨天在忙什麽?手機怎麽一直沒開機?”

俞莊嵁語氣輕鬆:“喝多睡著了,早上起來才發現手機沒電。”

“哦,在家?”

“新認識的女孩兒家裏。”

“漂亮麽?”

“當然了。”

“也是,今天有課麽?”

“有,一會兒就去了。”

“嗯,好好學習,有事兒就跟我說。”

“好。”

“嗯,掛了。”

剛按下結束通話鍵,屏幕上又有個來電,奇怪的號碼。

俞莊嵁懸著的心依舊警惕著,接通之後也不先開口,沉默地等對方開口,那邊是個熟悉的聲音。

“額……莊嵁?”

雨勢減弱,車窗外濕潤的野地漸漸清晰,他攥在膝蓋上的拳頭鬆弛下來。

“這是房間裏的座機?”他又看了一眼屏顯上的號碼。

“對,我剛才去找了那個叫Ferry的管理員。”

“嗯,有事?”

“剛才我問他借錢買了點東西,你回來的時候……你什麽時候回來?”

“買東西?還缺什麽?”

“如果可以的話,給我帶點衛生棉條?這裏的小店賣得太貴了,所以我隻買了一小盒。”

他有些尷尬,用指節揉了揉太陽穴,“要什麽牌子的?”

“便宜點的就行,什麽牌子都行。”

“這種東西不該買好點的麽?”

“……我就是這麽窮酸慣了,不行嗎?”

“你用不著替我省錢。”

“哦,那麻煩買最貴的,就先買個一箱吧,這樣我以後都不用自己花錢買了。”

腦內有了畫麵,他無聲地笑了笑,又問:“還要別的嗎?”

“沒了,你……注意安全。”

電話這頭安靜了幾秒,俞莊嵁無意間抬眼,看見後視鏡裏自己微妙上揚的嘴角時兀自一愣,過了一會兒才陡然清醒,迅速收斂了笑意。

“我明早回來。”沒等那邊回答,他就果斷地掛了電話,順道把手機遠遠地丟到了副駕駛座的邊緣。

“嗯那明……”話剛開頭,耳邊就響起了嘟嘟的忙音,介舒的眼珠在眼皮上沿轉了一周,“沒禮貌沒禮貌!長幼有序!”她把聽筒放回原位,挪屁股到火爐邊上,伸出腳底懟著火取暖,熱意襲來,她突然覺得心情還不錯。

可當她伸手去拿茶幾上的馬克杯時,手腕上的淺粉色拷痕倏地跳出了袖子邊緣。她摩挲著那環凸起的痕跡,把手伸遠了點,眯起眼,視線中那道痕跡模模糊糊的,就像個裝飾品。她忍不住去想,假如那天帶著莊嵁一起逃跑,現在的情勢會是如何,他們的關係應該和現在大不一樣吧。

互相缺席而又各自悲慘的時光,就像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想要跨過去,太寬,想要填起來,又太深。他們隻能隔岸同行,等待一座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橋。

3

季歸豫坐在電腦桌前打了一盤遊戲,端著空掉的玻璃杯走出房間時,關宜同還坐在茶幾邊上對著陳辛覺的筆記本電腦歎氣。

“你還沒試出來密碼?”

“生日什麽的都試過了,這太難猜了,幾位數都不知道。”

季歸豫倒了一杯氣泡水坐到她旁邊:“我還以為你在擔心他,原來隻是擔心論文的事。”

關宜同側頭瞥他一眼:“做生意要講誠信,他這麽不負責任地玩失蹤,我還得傻愣愣地在這兒給他擦屁股,我容易嗎?”

“他總歸會回來的……這都過了飯點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她一大早就趕過來找人,前夜的妝也沒來得及卸,腦子漲得幾乎能聽到嗡嗡作響的耳鳴聲。

“我走不動了,你們家有吃的麽?”

“有速凍水餃,吃不?”

“吃,再給我台電腦。”

“要電腦幹嘛?”

“替他補這該死的論文。”關宜同咬著牙,把頭上的配飾一一摘下丟在茶幾上,又抽了張濕巾勉強抹掉了一些臉上的殘妝。

不多久,二兩冒著熱氣的豬肉麻辣燙味水餃就擺到了她手邊。季歸豫自己也拿了一盤坐到對麵的地上,湊著茶幾邊刷手機邊往嘴裏塞水餃,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最近我們這層樓好冷清,莊嵁整天不著家,也沒聚會了,我無聊得想吐。”

“那不是很好嗎?你正好可以專心學習了。”她徒手往嘴裏拎了一個餃子,目不轉睛地飛快敲擊鍵盤。

“學什麽啊……我就混個文憑……”

“你太沒覺悟了,你看看那些家裏特有錢的,就比如俞莊嵁吧,又有錢學習又好,說不定消失的時候就是偷偷躲起來學習了……”

“噓——”他突然捏住關宜同的手腕,她不耐煩地正想甩開,又聽他壓著嗓子說,“說曹操曹操到,他好像在開門。”

關宜同聞言猛地站起來,赤著腳快步往門口走,在季歸豫麵前帶起了一陣酒精味的風。她打開門時,對麵的門正要合上:“等一下!”

對麵關門的動作一時停滯,俞莊嵁的半張臉隨之露出門縫。他看見關宜同便麵露疑惑,語氣禮貌:“有事找我?”

“陳辛覺不見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我有急事找他。”

“抱歉,我不太清楚。”

“能問的人我都問過了,現在我實在想不出……除了你還有誰能找到他。”

“為什麽覺得我能找到?”

關宜同打量著他的表情:“他不是跟你們家借的錢嗎?最近他說一直有人蹲他,現在他突然不見了,難道不是你們的操作?”

俞莊嵁的神情認真起來:“他什麽時候開始失聯的?”

“具體我也不確定,大概是昨天晚上,”見他若有所思,關宜同又追問,“你想到什麽了?”

俞莊嵁看了她一眼,笑道:“沒有……不過嚴格說來,他也才一上午沒出現,說不定是認識了什麽朋友,出去玩了也不一定。”

關宜同剛想反駁,對門卻直接結束了對話:“我有急事,你不用太著急,實在找不到人就報警。”

門不輕不重地落了鎖,她對著空**的走廊眉頭緊鎖,越想越覺得事情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