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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辛覺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輛行進中的車裏,令他驚訝的是自己沒有被捆一捆丟進後備箱,而是安安穩穩地躺在了汽車後座。
他難以控製地猛咳了幾下,全身的骨頭都像即將散架一般傳來劇痛,勉強扭頭扯開衣領看了一眼肩膀後側的皮膚,餘光裏已是刺目的紫紅一片——腥鹹冰冷的海水湧進鼻腔,身體如牽線木偶般生砸在海麵的記憶乍現,他恍然聽見自己口呼吸的粗重氣息聲和驟然加速的心跳。
“你是誰?”他試探著朝駕駛座上的人問,暗自將手伸向門把手。
“我姓瞿。”駕駛員並沒有回頭,隻透過後視鏡與他四目相對。
聽似真誠的自我介紹並沒有使陳辛覺放鬆緊繃的神經,他又問:“你們要怎麽處置我?”
“別緊張啊,我這不是在送你回家嗎?”瞿榕溪騰出一隻手拆下架在空調口的手機,將導航的界麵在陳辛覺眼前晃了晃。
“條件呢?”
“真不愧是高材生,聰明。你看啊,我也沒綁你,還親自送你回家,態度挺真誠吧?”
“你們到底想幹嘛?要我還錢?我現在真的拿不出這麽多錢。”
“現在有一筆新買賣擺在你麵前,隻要你幫我們找到那兩個失蹤的弟兄,錢……我們從長計議。”
陳辛覺聽到這兩個人又激動起來:“我說過很多遍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更何況,我這樣的體格,怎麽對付得了那兩個人?”
“哎別著急啊,我沒覺得他們是你搞沒的,你聽我把話說完,”瞿榕溪打開一點窗,抽起了煙,嗆鼻的煙味和突如其來的冷風將後座的人吹得一激靈,“你是通過誰借的錢?”
“你不知道?”陳辛覺懷疑地觀察著瞿榕溪的神情。
“我知道就不問你了,頭兒瞞得這麽深,肯定是個重要人物。”
這話倒使陳辛覺不確定該不該鬆口,畢竟這個陌生人到底是什麽意圖他也並不確定:“我同學介紹的。”
“什麽同學?”正值紅燈,瞿榕溪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其回答的真實性。
“姓關,女孩,你認識?”萬一無意間得罪了俞莊嵁,他可能就要有大麻煩了。
“不認識,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應該在上課。”
話音剛落,一個硬塊便從前座飛到了陳辛覺腿上,是他的手機,屏幕邊緣不知何時又多了幾條裂痕。
瞿榕溪的語氣不容反駁:“打給她,我們現在就去見她。”
他猶豫著打開手機,關宜同的消息彈窗便像撲克牌一樣整齊地排疊在鎖屏界麵。
聽見連續喧鬧的提示音,瞿榕溪臉上浮現出微妙的笑意:“消息還挺多,女朋友?”
“不是,同學。”看到一連串催促論文的消息漸漸轉入陰陽怪氣的髒話,放眼望去完全沒有關於他安危的詢問,又回憶起昨晚的恐怖經曆,陳辛覺便不再後悔剛才無奈將關宜同攪和了進來——況且當初若不是關宜同推動,他壓根不會為高利貸所累,故嚴格說起來,關宜同確實脫不了關係。
這樣自我開脫了一番,他撥通關宜同電話號碼時便沒有多少負罪感。
那邊電話接得很快,一上來就是帶著怒意劈頭蓋臉的問話:“我靠,陳辛覺你搞什麽啊?你還活著呢?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幫你寫論文?你電腦密碼是多少?那篇論文寫好了沒啊?”
他沉默地聽完,等到對麵安靜下來才開口:“你在哪裏?”
“多虧了你搞失蹤,我今天一天都耗在你們宿舍了!現在還掛著昨天的妝坐在你們家客廳的地上!”
“知道了,我現在在回來的路上。”
“你電腦密碼呢?”他沒答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瞿榕溪一支煙畢,見陳辛覺一通電話後臉變得更黑,臉上笑意更濃。
1
俞莊嵁在衣櫃裏挑挑揀揀了一陣,打包了幾件舒適的運動衫,又從冰箱裏拿了一些冷凍食物的存貨裝進保溫袋,換了衣服戴著鴨舌帽出門。還沒按下按鈕,電梯就已經在向上行進,離他當前所在的樓層越來越近。
他盯著變動的數字等了一會兒,在電梯即將停下時迅速判斷出狀況,轉身進了樓梯間。不止一人的腳步聲,以及陌生人的講話聲隔著門板入耳,俞莊嵁漸漸放慢了呼吸。
“給你,鑰匙。”
金屬撞擊聲後是陳辛覺的聲音:“你們不會用這個打了備用鑰匙吧?”
“不相信的話就換個鎖唄,我要真想開這門……還需要鑰匙?”
“陳辛覺你還掛我電話?”房門開啟,關宜同憤怒的高分貝聲音似乎在見到生人之後瞬間低了下來,“這位是?”
門突然被關上,對話聲也被隔斷,俞莊嵁心中了然,果斷走下樓梯,一步不停地到了停車場。
住戶的車都有對應的車位,因此很容易就能找到外來車輛——他遠遠就看見靠近入口處的一輛黑色日係車車牌與懸掛在空中的號碼牌不符,應該是占了別人的車位。考慮到行車記錄儀的存在,他繞了幾步路,在遠處用手機拍了車尾,又確認了周圍沒有人跡,才低著頭上車從另一個出口離開。
2
經驗證明,一時的無所事事令人嗜睡,但閑到一定程度之後,內心的空虛感則會使人失眠。介舒在舒服的床墊上翻來覆去,卻還是沒能睡著,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白天已經斷斷續續睡了好幾覺。她爬到二層平台的邊緣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鍾,淩晨四點——她已經在**幹躺了四個小時。
這時屋外的階梯傳來了響動,篤定流暢,應該不是外來人員,她立刻本能性地縮回被窩裝睡。
開門,關門,在黑暗中摸索的腳步聲,冰箱門打開,冰箱門關上,櫥櫃門打開,櫥櫃門關上,動作很輕,顯然是收著力氣。小心翼翼打開冰箱和櫃門的動靜使她放下心來——這一定是莊嵁,廚房是他的天堂。看來今天中午應該能吃頓好的,這樣想著,她在黑暗中仰天無聲微笑。
一層的人收拾完廚房,底下又傳來柴火翻動的聲音,屋裏的熱氣漸漸升高,被窩裏的兩條腿都要冒汗。介舒剛想翻開被子,樓板突然傳來微弱的震動,嚇得她立即閉眼,不敢動彈。
她感覺到此人正在爬梯,動作很輕快,已經到了最後一階,至少有大半個身體都露出了平麵。還好二樓夠黑,她沒有露出破綻。他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也沒有靠近床墊,貌似是通過隆起的被窩和伸在外麵的手確認了她的存在,也沒有懷疑,很快又下去了。
她想等他進了浴室再翻被子,不料等了老半天也沒再有動靜,浴室門滑動和水從花灑落下的聲音都沒有如她所料來臨。
屋內一時寂靜,之前即將熄滅的壁爐火光再次熾烈地映亮了昏暗的房間。她越來越清醒,終於忍不住起身爬到平台邊緣去看下麵的情況。
出乎她預想,莊嵁似乎已經陷入了熟睡,左手彎曲在胸前環著抱枕,右手**在沙發邊,兩條長腿垂落在沙發尾端,就像一大條長崎蛋糕放在一個尺寸過小的托盤上。看起來不太舒服的姿勢,但他卻睡得很香,甚至有細微的鼾聲。
介舒又看了一眼時間,在這個時間點到達,她幾乎可以確定他奔波了一整天。潔癖如他,這次卻沒有洗漱倒頭就著,想必是累到了一定程度。除了上課,還有什麽事情需要這麽緊急地回去處理呢?她忽然想起了那兩個據說已經死亡的人。一陣不安之後,她望著那個昏睡身影的目光更深。
跳出當前的安逸圈,介舒不免產生了懷疑——這個之前充滿恨意地囚禁著她的人,現在就這麽不設防地在她眼下安心睡覺,好吃好喝伺候著,完全不擔心她逃跑甚至反殺,這太奇怪了。是因為他認定了現在她走投無路不會反抗?還是說,他真的如此信任她?
失眠的理由又多了一項。
3
樓下依稀傳來古琴樂聲,檀木、墨水味混雜著窗外銀桂的幽香,雕花玄關後麵是一張明式長畫案,其上鋪著一展書畫毛氈,頭發花白而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正坐在桌尾喝茶,突出的眼袋上方是一雙圓眼,視線在相對而立、低頭行筆的兩個小孩之間來去。男孩年紀小、個頭不高,站在桌邊下筆有些吃力,但握筆姿勢標準,行筆穩定。女孩比他年長一些,學得很快,字體也有個性,但……過分自由。
就在老先生出神的間隙,她握筆的手勢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身體也開始歪斜,腿在桌子底下挪來挪去,最終一點點地轉變為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
“介舒,站好咯!”
被點名的人臉上並無被點名的尷尬或害怕,反倒滿臉笑意,順著話狡黠道:“陳老師,我能坐會兒麽?”
“你看看小莊,他可是比你小了好幾歲,他都能堅持,你為什麽不行?”
“他也累了,您看,他鼻梁上都快掛汗了。”她提筆指向對麵的莊嵁,一串墨珠隨即甩在了他白色的T恤上。
“嘖,我說了多少遍,別拿著筆動來動去的。”
莊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黑點,不作聲,繼續寫字。
“那我能去廁所嗎陳老師?”
老先生歎了口氣,起身拋下一句“休息五分鍾”,便端著茶杯走出了房間。
“你不是說要上廁所嗎?”
介舒放下筆往陳老師的椅子上一坐,對莊嵁笑道:“我瞎說的,就想歇會兒。”
他不接嘴,介舒皺眉,見他仍吃力地懸著胳膊握筆,也不對她甩墨的行為表示不滿,便探問:“哎,你生氣了?”
“沒有。”
“我剛把墨點甩你新衣服上了。”
“知道。”
“你……你這樣怪嚇人的,傻了?”
莊嵁放下筆,目光掃過她自己無意抹在人中上的灰黑墨跡,兩邊嘴角小幅延伸開來——本來準備出門前提醒她的,現在想想還是算了,反正陳老師高度近視加老花,這屋子裏沒有第二個人能發現她的醜態。一會兒還要去附近吃了飯才回家,等她自己發現的時候,場麵一定很好玩。
“介舒!你怎麽坐下了!”陳老師厚重沙啞的聲音遽然響起,莊嵁憋著笑想去看不良學生的窘迫表情,眼前的世界卻突然開始震**。當他睜開眼,童年介舒的臉和現在的模樣模糊重疊。
“你做什麽美夢了?居然會笑醒?”她的長頭發垂在兩側,狐疑地擠出了一點雙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