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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大雨大,一片昏黑。
車身在久欠修繕的窄路上搖搖晃晃,山壁上橫生的黑枝在風中狂舞,樹葉漫天飛卷,的士司機將車開得慢似爬行,心驚膽戰生怕有山石滾落。
“您這麽晚到這兒來是要幹嘛呀?這天氣也太嚇人了。”司機一刻都不敢將視線移開前路,無暇去看後視鏡裏客人的反應。
後座的俞莊嵁壓根沒在聽他說話,專注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導航界麵,也不回答司機的問題,隻顧催促道:“師傅,您能開快點兒嗎?”
“這……這哪兒能開快啊?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您稍安毋躁。”
車燈掃過反光路牌,看見歧鶴鎮的字樣,俞莊嵁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這樣的天氣……她為什麽會這麽晚獨自迷路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是出來玩。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她從哪兒逃出來了。
正這樣不安想著,汽車忽然急刹,俞莊嵁一手抵住前座座椅阻止自己向前衝,混亂中隻聽司機驚呼:“哎喲我去!嚇我一大跳!這是人是鬼啊?”
聞此言,俞莊嵁猛地抬頭。
司機驚魂甫定,車身一晃,他扭頭去看,後座車門竟已大開。
再轉回頭時,不遠處路邊的黑影旁邊已經多出了一人,正是他那位乘客。
介舒舉著從保安那裏借的一把折了兩骨的藍棕格紋雨傘,黑暗中突現的遠光燈照得她睜不開眼,未來得及反應,熟悉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手肘也被牢牢擒住。
“走!先上車!”
她把傘往前擋,這才勉強看清來人。
俞莊嵁戴著口罩,額前的碎發被雨打濕了,比起最後一次見麵,身體消瘦得明顯,她來不及過多打量便被他半拖半拽帶上了車。
車門將風雨在樹林間呼嘯的聲音隔在了外邊,司機一麵調頭一麵止不住抱怨:“姑娘啊,站這兒也太危險了,得虧我反應快、車技好,以後可別這麽……”
“不好意思啊師傅,我看裏邊那條路都被水給淹了,就想往外走走,省得你們開進去了。”介舒抱歉地解釋著,肩膀突然被熱乎的衣料蓋上,她側頭,發現他把身上的外套脫了過來,自己隻剩下裏麵的薄運動衫。
司機拉直了方向,又問:“哎行,那咱們還是開回剛才上車的地方?”
“對,麻煩您。”俞莊嵁嘴上答著,眼睛已通過車內的燈將介舒上下掃視了一通,眼下的氣溫裏她竟然隻穿著短袖就往外跑,身上肉眼可見被雨澆了個透,臉、手上還有被劃傷的血痕。
司機應了一聲,抬手把照明關了,車內便再次陷入昏暗。
他從口袋裏拿了個口罩遞過去。
“謝謝你啊。”介舒戴上口罩,把外套裹緊了些,沒等到回答,冰涼的腳踝又突然被一隻暖手握住,向左轉了個角度,又向右轉了個角度,然後是另一隻腳,如此重複。
——似乎是在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他低聲回答:“不用謝。”說著又從外套下麵揪起她的胳膊。
“嘶——”她倒抽涼氣。
先前在外麵凍得麻木的身體,這時漸漸回溫,在樹枝堆裏劃破的傷口疼痛感也變得明顯。
俞莊嵁默默放下她疼得向後縮的手,把她身上的外套重新蓋好,問:“怎麽弄的?”
“走山路滑倒了。”
“從哪兒走過來?”
“我不認識。”
“那你怎麽到這兒的?”
“我……”動用體驗派方法,她覺得作為一個被莫名關禁閉這麽久的受害者,她至少應該有些許的自閉、猶疑與戒備。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
俞莊嵁看著她逆光的輪廓,仿若對她的緘默並不驚訝:“不能告訴我?”
介舒一把將帽兜扯到了頭頂,佯裝淡定,內心實則萬馬奔騰。
“其他事也不準備說?”
她知道他這其實是問為什麽她現在還活著,可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訝異。
“我不知道,我一直往南走就到這兒了。”
“你之前一直在哪兒?”
“出來之後才發現是一間倉庫的地下室,跑太急了,沒顧得上看。”
俞莊嵁聞言暗忖,結合她如此狼狽的現狀和口述的前情,心裏多少有了猜想。
“你知道是誰嗎?”
她緩緩搖頭。
他又問:“他們還對你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就是不讓我走。”
他皺眉,在介舒看來這是半信半疑的神情。
介舒懸著心將臉躲在帽兜之下,生怕他再往下細問她可能會露出馬腳,但他隻是伸手探了探她冰涼的手指,然後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把暖氣開大點兒。”
呼——她無聲地鬆了口氣。
靠著椅背暖和了不多久,介舒就開始昏昏欲睡,但她又不敢放鬆,在困意與理智的拉扯之下,俞莊嵁餘光裏便見到了小雞啄米的景象。
他靠近一點,小聲勸說:“你睡吧。”
她半夢半醒著點頭,正想側頭靠到玻璃上打盹,脖頸卻被攬著往反方向一帶,落到他胳膊上。
這使她瞬間清醒過來,緊接著在他衣服幹淨的消毒水味裏僵住。
無法否認,或許早在很多年前她就感覺到莊嵁對她特別好,但她總傾向於把當時他的那種好理解為對親人、對玩伴的照顧,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那樣的體貼。
而上一次他們重逢時,莊嵁的性格表現和幼時大相徑庭,變得偏執又陰暗,對她好得隱晦、別扭、詭異、古怪,令她一時間分不清他是敵是友,害怕得隻想逃離。
可眼下這一次,他卻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從未分散過時的那種狀態——她記得那時候莊嵁雖然嘴上冷漠,但其實每天都會帶著飲料坐在車裏等她放學,不厭其煩地一邊抱怨一邊陪她做一些荒謬的事情,比如在四十度高溫下騎個把鍾頭單車去看風箏比賽,耐心忍受她的壞脾氣和在大人麵前對他惡趣味的陷害……
當時他的陪伴太過堅定、頻繁,讓她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隻有經曆了這些變化,她才突然發覺自己原來曾被如此珍視,而且,現在這種熟悉的感覺貌似又回來了。
所以,或許那日所聞非虛:“他喜歡你,喜歡到聽說你死了就瘋狂到當場殺掉主犯的程度……”
可後文還有:“希望你能把握住俞莊嵁對你的喜歡……”
想到這裏,介舒的心口又堵上了。
“我們現在去哪兒?”她小心翼翼地放鬆下來。
“回家。”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她提醒:“俞叔會知道嗎?”
俞莊嵁瞥了一眼司機,壓低了聲音:“你覺得是他做的?”
“我……不確定。”她暫且按計劃推進。
他似乎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我平時都三點一線,如果突然去了別的地方,更可疑。”
“哦,也對……他還一直監視你嗎?”
“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她便不多說,閉上眼放任睡意再次席卷而來。
風暴之中,孤舟借微弱的燈束在黑夜裏穿行,憧憧陰影緊隨車轍泥濘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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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停在介舒再熟悉不過的門道前,小時候這條路她不知走過多少回,連門廊有幾塊石板她都清楚。
俞莊嵁還在車裏掃碼付錢,她先一步推門下了車,冒雨跑到房簷下,對著密碼盤想了一會兒,然後遲疑著按下了自己的生日。
“哢嗒—”
身後的腳步聲靠近,麵對已然大開的院門,兩個當事人各有各的尷尬。
介舒等著他多少解釋些什麽,可他兀自推門,給她讓了一點進去的空間。
“走啊。”
她昏頭昏腦地側身往裏走,目力所及是沒來得及關上的燈、虛掩的玻璃內門和胡亂翻滾在一旁的拖鞋。
如此種種,昭示著主人離開時的匆忙。
接下來的一切更令她莫名戰栗。
她難以想象,這間房子的陳設居然和她記憶裏的幾無變化。童年很時髦的家具現在早已落時,偏黃的大理石顯得很陳舊,紅木家具看起來也沒有好好保養,整個空間過分懷舊的,就像凝固在過去的某個時刻一樣。
介舒站在大廳中央不知所措,但房子的主人顯然不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妥,他迅速從鞋櫃裏給她拿了雙拖鞋,留下一句“我去給你拿毛巾”,又風風火火地衝上樓。
介舒有些拘謹,想去客廳,可那裏沒開燈,黑黢黢的,她便往反方向的餐廳走過去。離得老遠她就看見餐邊櫃上一張眼熟的照片——是她和莊嵁小時候在嶽陽樓前麵的合影,她粗獷地叉著腰,莊嵁害羞地比了個耶,時間久遠到令她有些恍惚了。
盯著照片,她心上一陣抽痛——在這大半年以及再往前的許多日子裏,他爸爸不在了,他一直以為她也已經不在了,而他則守著這間滿是“逝者”痕跡的屋子,沒有搬去別的地方,也一點不改動原貌,就這樣背負著痛苦的回憶獨自生活著。
那些年他經曆了種種變故,仍然能堅強地活下去,有自己的打算,雖然陰暗卻也活得不賴,然而,這一次他得知她遇害,卻沒撐多久就吞藥了……
她不敢再往下細想。
觸動之間,他已經抓著幹淨的浴巾跑下樓,見她站在餐桌邊便問:“你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介舒愣愣地接過浴巾垂眼蹭了兩下頭發,一開口聲音竟有些啞了:“我想先洗個澡。”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俞莊嵁無謂地揉了揉腦袋:“你去三樓洗吧。”
“二樓……不能用了嗎?”她以前一般都在二樓洗漱、睡覺,而三樓畢竟是他的臥室……她一想起那天在海邊小屋的畫麵,就覺得臉頰微微發燙。
“二樓洗漱用品不多,”他察覺到介舒的顧慮,立即解釋,“沒關係,我幫你拿下來。”
俞莊嵁匆匆忙忙上樓,介舒放慢腳步也跟了上去,如此,她走到客臥門口時,他正好拿著瓶瓶罐罐從樓上下來。
他開門開燈,先一步走進客臥,擋住了她的視線,背對著她問:“你還冷嗎?我開好暖氣了。”
“不冷了,挺暖和的。”
介舒感覺到眼前人的慌亂此刻已溢出背影而來,並且很快,她就猜到了原因。
這裏一定是有人住的——**有褶皺,桌上有水杯,空氣裏沒有灰塵味,這很正常,他帶朋友或者戀愛對象回家住在這裏再正常不過了,她絕不介意。
可是,她很多年前留下的、翻得破破爛爛的連載漫畫雜誌還整齊地壘在桌上就很詭異了。
這至少說明,他不是因為不常來這間屋子,故沒注意到這些舊物,因而一不留神保留著它們。
她說不出話來了。
“你先洗澡,我把床單換一下……額……我偶爾喝多了懶得爬樓梯就睡這兒。”
她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從他懷裏接過洗漱用品:“好的。”
“我去幫你拿衣服,新的……男士……湊活一下,可以嗎?明天出去幫你買。”
“當然可以!”她連連點頭。
他也跟著點頭,一溜煙逃出了房間。
屋內流動的局促暫時緩過一陣,介舒默默然走進浴室,把那些瓶瓶罐罐排到洗手池上,熟練地抬手打開夾縫裏的鏡前燈。
眼前被照亮,鏡子裏映出浴室內陳舊但幹淨、熟悉的裝潢,這畫麵讓她覺得舒適。
可緊接著,她頭皮驟然一陣發麻,腦子裏滿是那句“希望你能把握住俞莊嵁對你的喜歡”。
這句話的邏輯順序是,他首先得確實喜歡她,那她才有可能利用這種喜歡。如果他並不喜歡她,她也就不必麵對這種利用與否的道德抉擇。可現在……種種跡象讓她感到無望。
——尤其是鏡子角落那張褪色的流川楓貼紙。
心上一陣陣的絞痛襲來,介舒捂著胸口趴在水池邊,被罪惡感一點點吞噬。
屋外的腳步聲臨近,她慌忙反手關上門,力氣沒收住,門框被粗暴撞出“砰”的一聲。
隔著門,她卻仍然能清楚感覺到,突如其來的撞門聲後,俞莊嵁驟然停滯的腳步。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在門外響起:“衣服放門口了,我到樓下煮點東西。”
不高不低,帶點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