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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舒步下樓梯時,餐桌上已備妥了一碗雲吞麵,旁邊架著一對筷勺,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金黃油花,雲吞邊上還擺著幾根菜心,蝦仁和豬肉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她坐到麵碗前,動筷子之前又探身往廚房裏看了一眼,在自來水嘩嘩衝洗池壁的聲音中,她看見莊嵁的背影,大概是在洗鍋善後。

她想起小時候他從上麵的櫥櫃裏拿個杯子都得搬張椅子才夠得著,現在卻在水池邊微弓著背,脖子也得往下彎,台麵的高度顯然對他現在的高個子不太友好。

熟悉的水晶吊燈、餐邊櫃、餐桌、餐椅、照片,甚至是同樣的人,因周圍一切與朦朧記憶中的一切微妙的重合,她陡生一種時空交錯的恍惚感。她大概記得上一次坐在這裏的場麵,那天輕輕鬆鬆地邁出了那扇門,這一次也是輕輕鬆鬆跨了進來,可這兩步之間竟隔了十年。這世上除了他們倆,沒人能明白這十年的意義。

“怎麽不吃?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吃雲吞麵的。”俞莊嵁端著一盞大玻璃碗走出廚房,碗裏青色和紫色的大圓葡萄已經高高超出了碗緣,堆成了一座山。

介舒不禁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謔,五點半了。

“吃啊,你不吃嗎?”

“我不餓。”

“那這麽多葡萄是?”

“給你吃。”

說罷,葡萄山峰降在了介舒麵前。

她懶得推托,拿起筷子便吃。邊上的椅子被拉開,他坐得很近。

窗外開始有嘰喳的鳥啼,原先黑暗的天空也泛起隱明。她不用出門就知道外麵的空氣裏一定充斥著潮濕的涼意,但這裏可真暖和,幹爽的衣物和湯麵的熱氣讓她快要記不起不久前自己在暴風雨裏渾身濕透是怎麽熬過來的。

把麵上的雲吞吃完之後,空了十幾個鍾頭的胃就塞不下更多東西了。

介舒沒好意思直接放下筷子,終於回望已經在旁邊盯著她許久的目光,她震驚地發現他現在的表情堪稱慈祥,但這種令她懷疑理解能力的慈祥隨著她的開口戛然而止。

“我吃不下了。”

聞言,他的神情漸趨嚴峻,幾乎開始懷疑自己的手藝:“不好吃嗎?”

“好吃啊,但我飽了,而且我好困。”

“那水果呢?”

“我睡一覺起來再吃。”

“好,你上樓吧,我來收拾。”

介舒本想客氣一下接過洗碗的任務,但未待她開口,筷子和碗就已經被旁人帶離了桌麵。

收拾的手法熟稔若風卷殘雲,一瞬間連桌子都抹幹淨了。

她默然跟著走到廚房門口,對著那勤勞的背影道:“謝謝,那我去睡覺了,你也……記得休息。”

俞莊嵁回身對她點了點頭,那顆探出門框的腦袋便縮了回去,樓梯上接著滾過一輪腳步聲——她上樓了。身邊複歸寧靜,手心貼著的碗壁依舊溫熱,他兀自無奈一笑,站在原地把碗裏幾乎沒動的麵條吃了個幹淨。

1

下午兩點,俞莊嵁比平常宿醉時起得早,他匆忙洗漱生怕樓下的人已經先他醒了,臨出房門又稍用發膠抓了抓頭發,這才下樓。

客房房門緊閉,他側頭將耳朵貼上木門,裏麵絲毫沒有動靜。猶豫了好一陣,他才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手,推開了一道縫隙。

窗簾阻斷了光線,屋內漆黑,洗護用品的味道悶在密閉的空氣裏,有種隔夜的慵懶香味。

**那一團由被子包裹著的輪廓讓他安心。

他屏息躡手關上門,鬆了口氣,下樓到客廳,逐一回複手機上的紅點。

【陳辛覺:我回家一趟,弟弟複診,明早回來。】

俞莊嵁想了想,轉了8萬到陳辛覺卡裏。

【陳辛覺:錢足夠,不用了。】

【俞莊嵁:以備不時之需。】

【陳辛覺:謝謝,會還的。】

【季歸豫:晚上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俞莊嵁:有事,不去了。】

【季歸豫:別啊,他們都特想認識你~】

【俞莊嵁:改日我另請,今晚簽單就行。】

【關宜同:起了嗎?今天下班應該比較早,一起吃飯?】

俞莊嵁暗忖,剛出院那段時間他的狀況不太穩定,是以俞屹冬非常擔心,每天找各種理由上門來確認他一切正常,這讓他煩得不行。於是,他按照俞屹冬的建議多見朋友,盡量裝作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他組織那麽幾場社交活動並不能讓俞屹冬完全放心。接著,他主動要接手一些生意,找朋友入夥,也找了女孩——看起來多麽正常,儼然從前那個他的樣子。

俞屹冬認識關宜同,知道她是他現在的女朋友,會經常關心他,他們倆貌似甚至是穩定到一起做生意的關係,因此才放下心來,不再過多幹涉他的生活。因此,如果現在他突然和關宜同分手,保不齊會多生事端,結果他暫時難以預估。

事發突然,他需要往後再多想幾步,不得貿然行事。

【俞莊嵁:好的。】

【關宜同:我馬上能溜了,直接來找你?】

【俞莊嵁:我來接你,稍等。】

——眼下首要是不能讓她找上門來。

他看了一眼時間,收著力氣快步上了二樓,敲了敲介舒的房門,沒得到回應。

來不及多做停留,他簡單收拾了家裏,便套上外套出了門。

2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做完一場混亂又冗長的夢,介舒昏昏沉沉地睜開眼下床,拉開窗簾時,天幕是深藍色。

是同一個早晨,她隻睡了五分鍾還是……這都到第二天晚上了?如果已經是晚上了,那莊嵁應該不會在家,聽瞿榕溪說他生意很忙,本人經常去店裏。

屋子裏又黑又靜,她心裏一時間有些發怵,趕忙把窗簾拉回原位,衝到床邊打開台燈。

她小時候不常來時,還羨慕這麽大的房子和華麗的裝修,但真的在這裏住過之後,她就覺得這裏太大太空了,有時夜裏醒來周圍一片漆黑,都不知道哪裏會不會藏了個人,或者鬼。在房間裏走去廁所都叫人害怕,更不要說獨自下去沒有亮燈的客廳了。她知道,莊嵁小時候也怕黑,不知道他獨自生活在這裏的那段稚嫩時期會不會也不敢下樓。

其實她現在也有些許害怕,要是莊叔叔一直沒走呢……

這樣仔細想來,她立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但她眼下實在饑腸轆轆。

由饑餓的驅使著,她緩緩打開房門——緊接著鬆了口氣。

萬幸樓梯燈開著。

正要出去,腳便踩住了一張紙條,她俯身把地上的便簽拿起來,邊看邊往樓下走。

【冰箱裏有菜,葡萄重新衝過了,昨天雲吞有點鹹,記得多喝水。保潔每周隻來兩次,今天不來。我九點左右回。手機號碼是:138XXXXXXXX,暫時先用座機。另:盡量不要把窗簾拉開,陌生電話和門鈴都不要管。】

挺囉嗦的,看到最後一句,她甚至感到不屑——這還用他教?

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但介舒並沒有心思下廚。見葡萄山完好地擺在桌上,壺裏的水又保溫在78度,她便直接端著那碗滿滿當當的葡萄和水杯從餐廳走向客廳,她想看會兒電視。

路過門廊時,她無意間發現自己的鞋子都已不知去向。

真夠縝密的,不愧是被命運毒打過的人。

看了會兒本地新聞,介舒開始擔憂如何與瞿榕溪聯係的問題——她絕對不能用這座機啊,否則莊嵁網上一查通話記錄就明明白白了。她相信他做得出來。

反正目前也沒什麽實質進展,她就靜觀其變,等別人來找她算了。

考慮完這個,她就又暫時舒坦了,抱著葡萄碗吃了大半,看著電視裏老爺爺和中學生因為廣場舞噪音的事兒吵架,她打了幾個哈欠,隨手從沙發邊拿了件外套蓋上,便又斷片了。

入夢前她隻覺得這外套上的味道熟悉極了,還挺好聞,好像就是莊嵁常用的香水味。

3

潦草結束晚飯,俞莊嵁全速回家,到家門口正好九點半。

他抬頭從屋外麵查了一遍,窗簾密不透光,不錯。進門前,他又隔著保溫袋摸了摸裏麵的打包盒,應該沒涼。

推開門,一層隻有客廳那塊亮著燈,那昏黃的顏色應該是沙發邊的落地燈發出來的,電視機裏家庭倫理劇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顯然是刻意調低了音量。

他沒來得及脫外套、放下外賣盒,先走往客廳去確認情況。

探頭一看,他不由地皺起了眉——沙發上的人正睡得四仰八叉,身上還莫名其妙蓋著他上次穿去釣魚忘洗的髒衣服,那天他在烈日下從早坐到晚,上麵那汗味不熏人嗎?

開著電視睡覺,果然是她的風格。

他轉身拿著東西去了廚房,灶台上沒有任何烹飪的痕跡,垃圾桶裏沒有廚餘垃圾,冰箱裏的食材紋絲不動——她果然沒做飯吃。

一天了,就吃了那些葡萄,生活習慣真是一如既往地差。

俞莊嵁把打包回來的酸菜魚倒進砂鍋裏,加了點蔬菜又熱了熱,香味很快飄散開來。

沙發上的人嗅覺靈敏至極,條件反射般意識模糊地坐了起來。

俞莊嵁正想去把人叫起來吃飯,身後已經傳來了一串腳步聲。他回頭,心生不解:這人明明把兩邊垂下的頭發都整齊縷到耳後了,頭頂上卻有一撮頭發翹得老高;像是對溫度很在意的樣子,醒來自覺穿上了外套,可穿的卻是他丟在一邊的髒衣服。

看起來挺傻。

“你笑什麽?”介舒疑惑地盯著他。

俞莊嵁一時失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而且他也很久沒真笑了。

“沒什麽,”他斂起笑意,“今天幹嘛了?”

“看電視啊,”她視線已全然被鍋裏的東西吸引,湊到鍋邊問,“這哪家的酸菜魚?”

俞莊嵁指了指邊上的包裝袋。

“哦……”她拿起袋子端詳了一下,又隨口問,“你跟朋友去吃的?”

他背脊一僵。

介舒突然想起瞿榕溪說莊嵁有女朋友的事兒,她得假裝不知道,翻過這話題,切記切記!

他姑且避開了視線,專心去攪動碗裏的魚,心不在焉答:“嗯,對。”

介舒點點頭,隻沉默了兩秒。

“女朋友啊?”

寂靜遽然降臨,魚湯翻滾的咕嚕聲像是被突然調響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