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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溫度開得很低,介舒還沒吃完菜就已經涼了大半,她為了離莊嵁遠一點挑了桌子另一側的位置,正對著空調出風口,那一側的胳膊也被冷風吹得青石一樣冰涼。
她硬著頭皮想把菜吃幹淨,但睡眠不足嚴重影響了她的胃口,沒吃多少她就感覺噎得慌。
秉著不浪費廚師勞動成果的念頭,她側頭用半張臉對他問了聲:“還吃嗎?我吃不完了。”
原本坐在沙發前地毯上的人稍微抬了抬頭,手上仍折騰著殘機,低聲道:“放那兒吧,我也飽了,一會兒收拾。”
“你就吃這麽點?”她莫名不滿,“還嫌自己不夠瘦?”
他放下手機扭過頭來,在她餘光裏認真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介舒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問題所指,頭又多回了一個角度:“啊?”
“壯一點的?”
“無不無聊?”她隻當他是在開玩笑,沒再理他,起身去冰箱裏拿了一聽罐裝咖啡。
“皮膚黑還是白?”
古怪的問題還在向她拋過來,她開始分不清他的語氣是戲謔還是真誠。
“看來你的確是吃飽了,不吃我倒了啊?”她喝了口咖啡,隨手把易拉罐放在桌邊,又端起盤子走回水池邊,真要倒了還有點猶豫,便補充道,“要不還是放冰箱裏留著晚上繼續吃?”
客廳裏的人根本沒有接她話的意思。
“發型呢?長還是短?卷還是直?”
她沉默地用保鮮膜包裹著盤麵,在忍耐與爆發的邊緣來去。
“性格呢?安靜還是吵?”狗仔還在沒有眼力見兒地發問。
“嘭!”她關冰箱的聲響怒意滿溢。
屋內短暫安靜下來。
介舒暗忖他是如何以此種沉著肅穆的語氣問出如此幼稚的問題的。
她本以為這話題已經告一段落,才幽幽走出廚房,他卻站在客廳中央凝視著她:“不想回答?”
“跟你有什麽關係?”她喝了口咖啡,毫不示弱地回瞪他一眼。她講完又覺得話好像說重了,兀自尷尬道:“俞叔不是遇到麻煩了嗎?你還有心思想這些?太久沒睡困傻了?”
俞莊嵁本想擠出一點笑容,卻連笑的力氣都被抽走,隻點頭道:“嗯,我可能是該睡會兒。”
介舒本想再找找補,他卻已經轉身走進了臥室。
“發什麽瘋呢……”
她對著那頹靡的背影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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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莊嵁側躺在床沿,對著合上的百葉窗出神,身體覺得很累,但腦子卻很清醒。
“你怎麽了?”
身後的床墊微微下陷,熟悉的香味漫上他的後背,凝滯的空氣被攪亂,分子活躍運動。
介舒仰天躺下,見他沒反應,懷疑他真這麽快就睡著了,想湊過去確認,上身剛支起一半,他突然開口。
“如果你找到其他值得信任的人,是不是就會離開?”
她起身的動作短暫停滯,倚靠胳膊撐在床墊上,朝向他的後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邊想邊問:“何出此言呐?”
“剛才有人給你發短信了。”
她僵在原地,無聲中大驚失色:“誰啊?”
“那我哪能知道?我隻知道那人問你……精彩嗎?”
無須回頭去看,俞莊嵁已然能想象到身後沉默的驚惶。
床墊輕微晃動,重量集在中央,介舒盤腿坐起來,端正地麵向他的背影,隻看上身姿態仿佛是跪在那裏。
“既然你已經看見了,那還是告訴你吧。”
這坦誠的語氣倒是出乎他意料,他猶豫片刻,抬起昏沉的腦子緩緩起身,跟她相對而坐。
“你要告訴我?”他再次向她確認。
介舒點點頭:“俞叔那個事兒,我好像知道是誰做的,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不同情他,因為在我的立場上,他確實跟我有仇。”
“有仇?”他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因為俞屹冬之前想對她趕盡殺絕的事。
“對。”她還在思忖身世的那一部分是否也該和盤托出。
“所以那‘精彩’就是在問這個?”
“對,我昨晚上擔心就是因為這個預告。”
“那這個人的身份你應該不能告訴我吧?”他仔細地觀察著她麵部神情的變化,她看起來可以說是無比真誠,講話甚至有點語重心長的意思。
“告訴你的話你準備怎麽做?用你們那種方法嗎?”
聽到介舒話裏這個“你們”,俞莊嵁就知道她這是把他也歸在俞屹冬那一邊,但他沒法否認:“暫時沒有工夫處理,人還沒撈出來,這是當務之急,但……目前著急也沒用。”
介舒遲疑了,她現在的目的是在保護莊嵁的前提下,不成為她那個媽媽複仇路上的阻礙,可她不確定這二者是否能同時被成全。嚴格說起來,她手上也沒有足以力挽狂瀾的信息,她就像風暴的中心,明明一切都和她息息相關,卻被暗戰的兩邊都推得很遠,是以造成了看似平靜的境況。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主動涉足,但她經過一晚上的焦慮,明白了自己需要盡快知道莊嵁的態度。
“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他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他果然一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聽到這問句介舒不自覺凝神屏息起來,她的目光動搖了,他很耐心地等待著答案,微微低著脖子,在不至於造成壓迫感的距離外呈現傾聽的姿勢。
話就在嘴邊,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這樣一想,介舒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非常不穩定。其實……她媽媽既然放心把她這個不太熟的“虎”放歸“山林”,而且是莊嵁這樣和她有深厚淵源的“山林”,那必然不可能是出於對血緣絕對的信任,畢竟她們倆這些年壓根沒有任何感情基礎,怕是一步險棋,要是她臨陣倒戈那不就前功盡棄?她媽媽盤算了這麽多年,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
如此,是否可以推測為……她媽媽有十足的把握,她說不說、跑不跑,都不要緊?
她倏地斂起雜緒。
“你知道的,我爸媽其實不是我爸媽。”
“嗯。”
“簡單說就是,我親媽跟我說……我親爸已經被莊叔叔和……‘我爸’用他們的方法害死了,她現在的目標是俞叔,因為,當時是俞叔帶我親爸入行,後來又反手出賣了他。”
俞莊嵁聽懂了她的意思,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心痛。
“從重新遇見你開始我就發現,你已經習慣把一些痛苦的事情講得很平淡,好像是別人的慘事一樣。”
“聽起來我還挺冷血的,”她本想自嘲,但回憶著卻突然笑不出來了,“可你好像也是一樣。”
“但你本來可是一碰就會爆的性格。”
“那你還不是一樣?遇到事情就哭。”
“當時我才幾歲?”
“我現在也不是以前的年紀了啊!”
氛圍突然變成幼稚的爭吵,當事人還真情實感的有些生氣。
“所以,你沒有被關在歧鶴鎮?”
“我真被人限製自由了,隻不過不是被俞叔,是被我親媽。”
“那你怎麽逃出來的?”
“我說了你別生氣,她……她讓我回來接近你,把你拉到我們這一邊。應該是這意思。”
俞莊嵁麵上忽地一僵,神情隨即漸漸肅穆起來。
“你……”他隻覺得從指尖開始發寒,腦海裏遽然浮現出那片昏暗中的畫麵,“那天晚上你也是因為這個才?”
“當然不是!”雖然一開始心懷不軌的是自己,但麵對這樣的疑問她不禁憤然。
而他臉上沒有出現篤信的神色,這讓她更加不悅。
二人正僵持著,她又賭氣補了一句:“隨便你怎麽想!”
沒等他說話,她就掀起毯子猛地翻下了床,氣鼓鼓地走出了臥室。
剛躺上沙發她就想起來:還有一賬沒跟他算呢!他跟那個女孩不清不楚的算怎麽回事兒!害她白白睡不好覺!她差點都忘了這個問題,還屁顛屁顛爬過去輕聲細語問他是怎麽了,這可真是犯蠢了!他嘴上說什麽信任她,其實還不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現在倒好,她傻兮兮坦白了那些不堪往事,卻又被他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她緊閉雙眼,任岩漿漫天迸濺,喉嚨口一陣灼熱。
胳膊上突然輕覆上一陣微涼的觸感,介舒知道這是莊嵁的手,眼都不睜便猛地甩開:“別碰我!”
那隻手便被嚇得一分也不敢靠近,但人也沒走開,就在沙發邊上,或許是錯覺,但她隔著眼皮都仿佛能感覺到光線被遮擋。
她做好戰鬥準備,睜開眼,以不善的眼神去捕捉高處的身影,卻發現他半跪在地毯上,幾乎和她的視線齊平。
“怎麽著?又要把我拷起來?”
他垂著眼搖了搖頭,低聲道:“這我道過歉了。”
她坐起來挽著胳膊:“那你現在蹲在這兒幹嘛?追問舉報人線索?我不想說了,我什麽都不想說了,你自生自滅吧。”
不知這話是觸動了他哪根神經,他忽然抬眼凝視著她,臉上再無笑意,語氣冷到極點。
“別這麽說。”
“什麽?”
他沒回話,似乎對此驚懼到不願意再重複,哪怕一遍。
“我說什麽了?”她又不解追問。
“你把我丟下那天……也說了這種話。”
她恍然大悟,自悔失言,語氣也跟著弱了下來:“那是權宜之計,不那麽說你就死了,我能怎麽辦?當時我也被嚇傻了。”後知後覺,原來他還記著。
“我明白。”
“你明白?”
“我隻是害怕,”他怔怔看著她,“我怕你為了我好而離開我,那比讓我死了更難受。”
長久的沉默。
半晌,介舒垂下頭,話語裏是淡淡的酸澀:“我也不想啊。都沒看到你上高中什麽樣、剛上大學什麽樣,也不知道你是怎麽從小四眼變成現在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