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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莊嵁微仰著頭用視線描摹介舒的眉眼,他清晰地看見數年前分別時的最後一麵,他在漫長的時光裏無數次回想她,有時候模糊得快要看不清,那時他就覺得恐慌。可現在這個人就在他眼前,對他說她不想離開他,也和他一樣,為曾與彼此錯失的時間而後悔。

在這之前,她似乎隻想把殘存的痛苦記憶拋諸腦後,也想把這段記憶裏的他也一起推遠,但現在他能隱約感覺到,她有了與之共生的念頭。

“你認識瞿榕溪嗎?”介舒冷不丁一問,煽情的氛圍便被稀釋。

俞莊嵁聽到這個名字便條件反射地繃緊了神經,他找了這個人很久,在他誤以為她已經被害的這段日子裏,他把大部分情緒都寄托在找這個人報仇上,哪怕同歸於盡,那也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事。

“認識。”他隱去了暴戾的部分。

“是他把我帶回來的。”

介舒見他臉上的涼意漸漸變成震驚與疑惑,接著解釋道:“他是我媽媽那邊的人,很多年前我回來想找你的那次,就是他出麵勸我離開,當時我以為他是你們這邊的人。這一回,也是他來找我,告訴我關於我親媽的事,我本來就很茫然,當時隻想知道到底是誰遺棄了我,所以就跟他走了。”

“你離開度假村的時候穿的那身衣服,後來到哪兒去了?”

“啊?”她摸不清這突兀提問的意圖,“為什麽問這個?”

“你還記得嗎?當時你本來穿著我的外套,還有那條灰色圍巾。”

“記得啊,送去幹洗了……後來……我急急匆匆趕飛機,除了證件基本上什麽都沒拿。”

俞莊嵁安靜地在腦內整理著碎片。

“哎呀,我知道那些都挺貴的,等來日我發達了,一定補給你。”

他啞然失笑:“誰要你補給我了?那些東西算什麽。”

“那你在沉思什麽?”

“我見過瞿榕溪,當時他在幫一個叫昆城的小頭目幹活,你離開那天,他押著陳辛覺和另外兩個朋友逼我出麵。”

“那之後他就來找我了?”

“嗯,他應該是從飯店那裏問到了你的聯係方式,查到了你訂房子的記錄。”

“怪不得……那他們找你就是為了找我?”

“我想……昆城是為了拿你當籌碼從俞屹冬或者我這裏得到一些好處,但你既然這麽說,那瞿榕溪應該和他不一樣,”他突然盯著介舒,“後來我察覺到你可能有危險,就去找昆城談,他又給我播了一個女人穿著和你一樣的衣服被火車碾過的錄像,當時畫麵裏就有瞿榕溪。”

雖然沒聽明白事件的全貌,但介舒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所以……你意思是有人穿著我的衣服,被……可那是誰?”

“我不知道,但如果照你說的,瞿榕溪幾年前已經在幫你媽媽處理你的事了,那可能就是為了找你才到昆城那裏做事的。”

“嗯,這說得通,我畢業之後換了號碼,也沒有再聯係他們了。”

“……那條短信是他發的?”他反應過來。

她點頭:“之前他一直幫我媽看著我,這一次應該也是他做的。”

“那我明白了。”他神情漸漸肅穆,令介舒不安起來。

“你明白什麽了?”

“瞿榕溪在幫你媽媽報仇。”

“嗯,對吧,我感覺是。”

“那你呢?”

介舒板起臉:“你什麽意思?”

“你也想找我報仇嗎?”

“怎麽就變成找你報仇了?他們不是想讓俞屹冬付出代價嗎?”

俞莊嵁搖了搖頭:“你親生父親遇害,俞屹冬,我爸,你養父,都脫不了關係。你覺得她策劃這麽多年,會隻找一個人尋仇嗎?”

“可是莊叔叔還有我爸爸都已經去世了,我不明白跟你有什麽關係。”

“嚴格說起來,真正動手的人是我爸吧。”

“那也與你無關啊。”

他輕笑,覺得她的想法天真得可愛:“你真這麽想?”

她眼神堅定:“不然呢?”

“那俞屹冬為什麽想抓你?”他反問。

見她失語,俞莊嵁又說:“他總是教我斬草要除根,做事情不能留下隱患,這圈子裏的人都大同小異。無論我和俞屹冬私下有再多芥蒂,在外人看來,他依然是我現在名義上的父親,我們的利益綁定在一起,如果他完蛋了,我不可能不受到影響。再加上上一代的種種恩怨,你覺得你親媽會冒這個風險把我留著嗎?在她的立場上,如果以後我成長起來,難道不會記著我生父和養父的仇嗎?”

介舒沉默片刻,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她回來之前已經談過了條件,她媽雖然答應了不會動莊嵁,但天知道會不會反悔,她根本不了解她親媽的性格。

盡管此時此刻她心裏暗暗發怵,可還是不想接受這最壞的可能性:“她不會找你麻煩,否則我不會照她說的回來找你。”

談到這裏,他看起來心情不差,也沒有太多擔憂,眼中反而現出笑意:“這是你問她要的承諾嗎?”

“嗯。”

“那就夠了。”

俞莊嵁表情變得輕鬆,介舒的憂慮卻加深了,她試探道:“你覺得她會反悔麽?”

“會,”他無意掩飾,“但沒關係,總會有辦法。”

“別沒關係啊,這太冒險了,真到了那個時候,上哪兒找辦法去?”

“那現在還能怎麽辦?”

“你是不想俞叔倒台的,對吧?”

“人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無權幹涉。”

介舒捉摸著俞莊嵁的心態,不確定他的超脫有幾成真心。

“那你呢?”他平靜發問,“你是想她得償所願的吧?”

“我不確定,她說的事情離我太遠了,我很難對她的仇恨產生強烈同感。”

“但她再怎麽說也是你現在唯一的親人,不是嗎?”

她越想越覺得頭疼,曲起胳膊撐在沙發靠背上,用手指關節使勁揉了揉太陽穴。

深思後,俞莊嵁還是提醒道:“如果這次俞屹冬沒有被一擊致命,到時候翻身重來,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這一步看得有點遠,介舒之前還真沒想到這種可能性。

“我有點困,先去睡會兒。”俞莊嵁這時候真是困極了,拍拍她肩膀,正要邁步回臥室,那隻手腕卻被她倏地攥住。

“怎麽了?”他強撐著眼皮回頭。

“小莊,我不想你有事。”

他又蹲回原地,安撫道:“別擔心,你保護好自己就行了,我會想辦法。”

“我這次……真的把所有底牌都給你看了。”

他困倦發紅的雙眼給她肯定眼神:“嗯,我知道。”

“我那個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

“那你隻能跟我在一塊兒了,後悔麽?告訴我這些。”

“要是我沒想好,就不會告訴你了。”

說著,她突然自己笑了起來。

那笑聲太有感染力,俞莊嵁也不自覺跟著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他問。

“小時候我們成天呆在一塊兒,頂多就是商量吃什麽,去哪兒玩,闖了禍怎麽騙大人,你再聽聽我們現在在商量什麽。”

“聽起來變成熟了,其實還是在討論闖了禍怎麽騙大人。”

“嗯,也是。”

她稍止住笑意,對他困倦的臉道:“你去睡吧,我也困了。”

“你也困了?昨晚上沒睡?”他一副話裏有話的樣子。

她特意不接茬:“食困了。”

“哦,這樣。”

介舒眼看著他晃晃悠悠地點了兩下頭,未待她反應,便被一股力量推帶著仰倒在沙發上。

她企圖把壓在她上身的胳膊推開,可她一用力,那隻手就圈得更牢。

這樣不行,她好像還沒準備好,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上身想要掙脫,這一回,她整個腦袋都被他環抱住,腰肢徹底使不上勁,窘迫得好像野貓被拎住後頸。

他暗自使著勁兒,五分力氣就能讓身前的人動彈不得,卻不說話,不知道在動什麽心思。

介舒額頭抵著他胸口,心髒的搏動順著骨骼傳感而來,他心跳很慢,聽起來像是會很長壽的樣子。

她也跟著靜下來。

二人側躺在一人半寬的沙發上,擁擠,緊湊,體溫升高,恰好都極度缺覺。

身畔的野貓沒多久就不動彈了,呼吸酣穩,甚至有輕微的鼾聲。

俞莊嵁睜開眼,微收下巴去看她的睡顏,嘴角止不住上揚。

他並不知足,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挪了一些,得以正視她的臉。她睡得很香,皮膚白皙光滑,就像羊脂白玉,比重逢的時候看起來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他覺得她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苦大仇深、孑然憔悴、為生活所累,隻是過去不幸的意外,以後再沒有那樣的事。

回想起當初在異國街頭偶然瞥見的那道踽踽獨行的灰暗背影,他忍不住伸手把她攬得緊了些,她可真軟,以前都沒有機會這樣抱著她,也不知道原來手感如此。

鼻間滿是她的香味,不是洗浴用品的香氛味,是他從小熟悉的、她特有的氣味,大概隻有他能聞到,這味道存在於她睡過的床鋪、穿過的衣服,甚至她的衣櫃裏,能喚起他關於他們曾共度的每一個假日的記憶。

現在她睡著了,他可以更不加掩飾地沉溺在這種味道裏。

沒什麽比這更好聞了。

屋子裏空調開得挺冷,但她就像個暖水袋,熱乎得他喉嚨裏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