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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高峰期,公交車內擠滿了嬉笑聊天的學生,陳辛覺被周圍體香劑的味道熏得頭疼,把文獻資料籠在大腿上,起身推開高處的窗戶。

坐在前座的是一男一女兩個留學生,女生歪頭靠在男生肩膀上,兩個人都在手機上瀏覽社交軟件。

“我去,你看這個!”男生突然把手機屏幕轉向女生,從陳辛覺的角度正好也能看見。

“哇,太惡心了吧……這種直播在網上……”女生厭惡地向後縮,“為什麽還有血啊,自殘嗎?”

男生看得津津有味:“可能是精神有什麽問題吧。”

屏幕上是路人角度拍攝的男性裸奔視頻,背景能看到市中心的摩天樓。

車內突然一陣**,好幾個聊天團體開始圍著手機屏幕笑,大概率是上了同城熱門。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陳辛覺並不覺得驚訝,多半是嘩眾取眾。

他收回視線順便插上了耳機,繼續翻看腿上的課件。

過了兩站,耳機裏的音樂戛然而止,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發現是樓姐打來的電話。

“喂,樓姐,怎麽了?”

“你……你今天不用來上班了。”

他察覺到樓粵靈的聲音輕顫,疑惑道:“為什麽?我已經在路上了。”

“老板出事了,餐廳暫時歇業。”

“歇業多久?”

“重新開門了再通知你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陳辛覺掛掉電話,抬手按亮了下車提示燈。

1

介舒將卷簾門落了鎖,久違地有空在這個時間漫步市中心。

大部分商店的關門時間都是七八點鍾,她偶爾需要出來買東西還得請假,這回難得賦閑,卻想不到要買的東西,於是她穿過步行街,一路走到了城北的公園。

青銅雕像附近的噴泉池邊三兩聚集著市民,棕褐色的鴨群被兒童追逐著衝上細石路,肥大的灰綠鴿子密集分布在石磚廣場上囂張踱步。樹葉稀疏的烏黑枝幹嵌在巨大雲層包裹的白日光暈中,廣闊藍天倒影在泛著金色波光的巨大人工湖裏,天鵝隊列撥水而過,蒼穹與雲影破碎。

她沒有逛太遠,在被封為曆史遺跡的斷壁下找到一張無人長椅,坐下發著呆吃沙拉,沒加醬。

草地上飛快奔過一隻鬆鼠,停在潮濕鬆動的泥土中,深棕背脊,灰白尾巴,漆黑圓眼,並在身前的手裏攥著一塊巧克力餅幹,脖子機敏地轉動著,一旦察覺到危險就會迅速逃離。

介舒把碗裏的幹麵包碎丟了過去,很快就落入了鬆鼠的手裏,消失在旁邊的灌木叢中。

她看著那塊空地,恍然陷入回憶。

2016年冬,同一地點,光禿禿的樹杈立在冬日冷陽下。

洪懇插著羽絨服口袋走在一步之外,時不時用餘光確認一眼介舒的位置,從走進公園起二人之間就陷入了沉默,隻餘鞋底在霜凍的地麵上發出的沙沙剮蹭聲。

介舒低著頭,下巴埋在圍巾裏,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臉頰凍得發疼。

“你看,鬆鼠。”洪懇突然開口,食指戳向草地一角。

介舒看了地上那老鼠般的東西一眼,回應道:“還……蠻可愛。”

“以前我讀工商管理的時候,宿舍在一樓,偶爾忘記關窗,就會有鬆鼠鑽進來偷東西吃。”

“他們吃什麽?”

“什麽都吃。幫你找的那房子,你住著沒什麽不方便吧?”洪懇放慢步伐。

“沒有,挺好的,租金也比我想象的便宜。”

“那是我一大學同學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謝謝。”

“簽證那邊也沒什麽問題吧?”

“嗯,都辦好了,也要謝謝你。”

“那就好……”洪懇點點頭,猶豫著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玩意兒,快速塞進她插著手的口袋裏。

手心忽然多出一個鵝卵石形狀的發熱體,介舒撈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金屬暖手寶。

二人在石徑上一步不停地走,吐息在冷風中,白霧飄散。

從回憶中一點點抽離,在這個還算溫暖的晴天,介舒卻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你很冷嗎?”背後緊靠著的另一條長椅忽然傳來問話聲。

介舒聞聲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那個位置上的人從之前的白發老太太換成了莊嵁。

他側過頭來看她,鼻梁上的純黑太陽鏡將眼睛全然遮擋,叫人看不懂他的麵部語言。

陽光穿過斷壁的縫隙,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留下一道明黃色的光條,與之相比,周圍的皮膚都在暗處。

介舒轉過頭,不去看他,頭發垂在臉頰邊,杜絕被觀察的可能:“還好。”

“不上班?”

介舒搖了搖頭,蓋上手裏的塑料盒,把吃剩的沙拉塞進包裏。

“吃這麽少?”他語氣熟稔,仿佛還是2010年的那個暑假。

“怎麽,你是想問為什麽我吃這麽少還這麽胖麽?”生硬地反問,卻逗樂了他。

介舒聽見他的笑聲,沒說什麽,提起包自顧自離開。

背著光,他的影子就在她腳邊。

她加快腳步,兩個平行的影子卻越靠越近。

“你的卡不要了?”莊嵁跟在她斜後方,距離近到她甚至能聞見他身上隱隱的香味。

“我已經申請補辦了。”

“何必這麽麻煩?直接問我要啊。”他慢速收著步伐也能輕易跟上她的速度,這與從前大不相同。

介舒猛然停下腳步,莊嵁多邁了一步才刹住,回過身恰好和她麵對麵。

“那就給我。”她伸出手,手心的薄汗在空中迅速風幹。

莊嵁望向她曲著的手指,愉悅感溢於言表:“我餓了。”

見他並無直接歸還的誠意,介舒收回手,迅速結束談判。

她悶頭繼續向前走,那道長影沒有跟上來,隻聽見他在背後提高了音量。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不算數了?”

一不留神,路中間的碎石嵌入帆布鞋底,每挪動一下就能聽見尖利的摩擦,腳底被硌得生疼。

耳鳴驟然拉長,額頭兩側也泛起一陣迅猛的酸痛。

2

介舒拿到駕照的那天正是處暑,她一場午覺睡到下午三點,被熱醒時耳機裏還在播韓語歌。

家裏不知為何停了電,空調因此停止了運作,房間裏沒多久就熱得像蒸籠。

介貫成接到女兒電話時正坐在莊阜旁邊的車座上:“估計是區域電路檢修吧,你先出去找個地方吹吹空調……嗯,注意安全,身上錢夠嗎?……好,晚上見。”

掛斷電話,莊阜手肘支在軟墊上問:“小予的電話?”

“對,家裏突然停電了,不曉得什麽情況。”

“那把她接過來吧,正好莊嵁在家一個人也沒勁,一起做個伴多好。”

“沒事,隨她去玩吧,也是個成年人了。”

莊阜哈哈大笑:“唉,小予是個大人了,我家這小子年紀還是太小,估計現在也玩不到一塊兒了。”

彼時莊嵁正在書房裏伏案寫作業,不是學校布置的作業,而是他自己另外買的卷子。

宅電在偌大的宅子裏響個不停,他剛做到英語閱讀第二篇第三題,非常不想被打斷思路,因此遲遲沒有去接。

電話鈴漫長而反複地鞭打著他的耳膜,他終於還是在第四題停了筆,起身去接電話。

果然是她。

“小四眼,我還有十分鍾到你家樓下,收拾收拾準備出門兜風。”

“兜風?騎自行車?現在外麵得有四十度。”他望向窗外被烈日曬蔫的樹葉,不禁皺眉。

“小朋友,我可是成年人!有車人士!別廢話,趕緊的。”

她直接撂了電話,莊嵁歎了口氣,放下聽筒起身去換衣服。

路過餐邊櫃時,他順手撕掉了前一天的台曆頁,接著赫然看見今日運程上血紅的大字。

“不宜出行。”

3

“你現在喜歡吃這個?”莊嵁看著麵前正體不明的棕色糊狀物,真誠發問。

地麵的青白色花磚散發著膩人的肥皂水味,香料反複熬煮的椒香則浮在其上,整間店麵被紅綠紫相間的熒光照亮,坐在此處就像坐在驗鈔機內部。

“對啊。”介舒把金屬容器向莊嵁推,那手柄上指紋和油脂密集,甚至還有幹掉的綠色菜葉。

莊嵁直視著她的眼睛,笑說:“那你為什麽不吃?”

“你不是說餓麽?我不餓啊。”

他遲遲沒有拿起叉子,見他猶豫,介舒又說:“看來你也不是很餓,不想吃就別吃了。”

“可以嗎?”

“可以,把卡給我,到此為止吧。”

莊嵁盯著她,漸漸收斂了笑意。

介舒等待著他的耐心被磨盡,想象著這個年紀的莊嵁生氣的外在表現:或許他會把卡按進那堆糊糊的頂端,就像冒險家在峰頂插上勝利的旗幟;或許他會對自己產生厭惡,一走了之,徹底消失;又或者,他會把那堆惡心的東西從她頭頂倒下,看著它們在她臉上冒熱氣……

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隻見他繞開叉子,直接拿起了勺子,挖了不大不小的一勺糊漿,塞進嘴裏,幾乎沒有咀嚼的動作,就直接咽了下去。

接著是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一大碗,很快見底。

他沉默地吞咽著,視線始終掛在介舒臉上。

仿佛被觀察的那個人不是他,而是桌對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