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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銀行的時候記得分幾批,不要一次性全存完,不然容易被盯上。”
關宜同用身體擋著牆邊低頭數錢的買家,低聲叮囑。
“明白,謝謝啊,下次還找你。”說著,對方把那厚厚一遝英鎊塞進挎包。
“好,回頭聯係。”
關宜同目送其人離開,一回頭,發現陳辛覺正靠在身後的紅色電話亭邊,不知已經在那裏站了多久。
“你業務真多。”
她挽起雙臂:“怎麽,想入夥還是想做生意?匯率按8.3來,很劃算的。”
“這合法麽?”他向前走了兩步。
“薛定諤的買賣,主要看會不會被抓住。”
陳辛覺難得被逗笑了。
“你笑個什麽鬼?我哪裏說錯了?”她從口袋裏拿出亮橙色的電子煙,吐出的白霧是香草味。
他嘴角仍掛著笑意道:“沒什麽,走吧,不是說團建嗎?”
關宜同看了看手表:“你來得夠早的,工作室其他人都還沒到,在這裏等會兒吧,我約了輛商務車來接。”
陳辛覺點頭,又問:“很遠嗎?”
“湖區,你沒去過?”
他搖頭,原本他的生活就是在教學樓、圖書館、餐廳、宿舍間來回,就像固定線路的班車,吃喝玩樂的事情,他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去想。若非最近代寫的收入不錯,餐廳又臨時停業,他是絕無餘裕和閑暇來參與這種活動的。
關宜同揚了揚眉毛,靠著牆根就地坐下:“你家裏都那樣了,為什麽還跑到國外來讀書?”
陳辛覺臉上的輕鬆神情逐漸消失,語氣生硬起來:“我沒有讀書的權利嗎?”
“別對我擺臉,我跟你差不多,沒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低頭望向關宜同腳上的名牌髒鞋,麵部表情毫不掩飾內心譏諷。
她注意到陳辛覺的視線,愛惜地拉緊鞋帶:“這可是我自食其力賺來的,每天起早貪黑,還得承擔各種風險成本,奢侈得堂堂正正。”
他有些信服,但又無意多談自己的家庭狀況,猶豫片刻後說:“我拿的是全獎。”
“那你畢業之後呢?家裏挺希望你回去的吧?”
他避開她仰頭詢問的目光,望向不遠處走過斑馬線的一對棕皮膚母子,音量不高,卻很決然。
“不,不回去。”
“哇!”關宜同突然感歎。
陳辛覺冷眼轉向她:“有什麽值得驚訝的?”
她卻已經舉起了手機,將攝像頭對準那條斑馬線:“我去,這必須得發給何如雎看。”
他朝路麵上搜索一圈,沒發現什麽異樣,依舊不解:“發給誰?你在幹嘛?”
“你自己不會用眼睛看嗎?”她起身,舉著鏡頭一路往那個方向追了過去。
陳辛覺無奈地跟在後麵,窺見她的屏幕,才定位到通過馬路的密集人群裏,有兩個人正並肩走著。
並且,此二人他恰好都認識。
而且,他認為此二人不該認識。
出於好奇,他配合地成為了跟蹤者的一員。
不難發現,女方的邁步路線一直在朝她右手邊的空地偏移,男方則自然地緊挨著脫軌的列車。
又或者說,就像列車順著變軌失靈的鐵道行進,在那道歪斜的路徑上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一種相對靜止的狀態。
1
介舒習慣性地低著頭走路,在餘光裏能看見莊嵁黑色風衣揚起的衣角,他的手臂離她很近,仿佛隨時都會碰上。
她忍耐著,毫不掩飾自己避讓的動作,但他似乎並沒有因此收斂。
“你不上學嗎?我要去上班了。”她在公交車站的廣告牌後麵停步,說話的時候並不看對方。
俞莊嵁反問:“你除了那餐廳還在哪兒上班?”
介舒側過頭:“你怎麽知道餐廳出事了?”
他沒有回答,坦然笑道:“你電話響了。”
她接起手機,沉默地聽著那頭的通知,眼睛還在他臉上尋找答案,不多久,她的眼神意味深長起來。
“我要去趟醫院。”
“好,我陪你去啊。”
介舒觀察著他的反應:“你不問我為什麽去醫院?”
“無所謂啊。”
“我工作那飯店的老板受傷了。”
他理了理衣領:“所以你準備去探病?還是去看護?”
“不一定。”
她繞到車站正麵,仰頭看著交通路線,又聽到他問:“你幹嘛假裝很在意的樣子?”
介舒沒有理他,手指隔著塑料板一路滑下站名表。
俞莊嵁又說,話語間滿是愉悅:“你本來以為他死了,也不關心他屍體有沒有被找到,凶手是誰,就開開心心跑去逛公園了,不是嗎?明明就不在乎,現在為什麽還要去看他?”
任他獨言,她摸出公交卡,探頭張望遠處開來的公車號碼。
“你這是……沒同情心?還是說……你就是希望他死透了?”他笑眼看她。
雙層巴士在站邊降下梯板,介舒自顧自刷卡上車,在一層車尾找到位置坐下。
俞莊嵁沒有跟上來,安靜地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巴士啟動,介舒隔著玻璃看他黑色的身影從前端車窗滑到她旁邊又消失不見,異樣的隔世感油然而生。
2
介舒散步到急診室門口,找了個護士詢問洪懇的所在,很快就有警察過來向她調查情況。
簡短的詢問過後,她才被帶到洪懇的病床。
拉開隔斷簾,他正趴在**難以動彈,聽見滑軌摩擦聲也隻是小幅度轉了轉脖子。
介舒走到他床頭,很有目的性地盯著他的臉看,不一會兒眼裏就有了淚光。
一夜之間,他臉上充滿了藝術感——唇釘、鼻環、滿臉刺青。刺青以行為單位整齊排布,行間距固定,留白恰到好處,遠看隻是鋪滿了青白條紋,近看才能分辨其圖案。
洪懇此時明明是清醒的,卻閉著眼睛,一句話都不講,嘴唇翕動著倒抽涼氣,眉頭因身體的疼痛而擰緊。
因麵部大範圍覆蓋的紋身,介舒甚至看不出他的臉色如何。
多麽滑稽的慘狀。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內側,以防止自己笑出聲來。
這時,她腦海中忽然出現剛才車窗外莊嵁臉上的笑容,如此真誠而病態,就像在含蓄預告,無聲詢問:
“你喜歡嗎?”
3
何如雎用力按下屏幕上結束撥號的圓點,中斷了她收到視頻之後撥給俞莊嵁的第七個電話。
室友正在餐桌邊自助染發,肩膀上裹著黑色塑料袋,長發被保鮮膜包裹在頭頂,發跡線邊緣和臉頰也暈開了紅色染發劑,刺激的化學氣味鑽進何如雎鼻腔裏,她脆弱的眼球被熏得又酸又澀。
“他還是不接電話啊?”櫻木花道喝了一口草莓味蛋白奶昔。
何如雎打開通風扇,歎著氣點頭。
“跟他在一起那個女的,看起來年紀不小了,身材還那樣,他們能有什麽關係?”
“我沒覺得他們有什麽關係,就是他最近都不來找我,感覺很奇怪……”何如雎盤腿坐在單人沙發上,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雖然他一直都神秘兮兮的。”
“那肯定不行啊,作為你男朋友,他就不該搞若即若離那一套。”
何如雎欲言又止幾回,最終還是垂著眼道:“他還不是我男朋友。”
室友十分驚訝:“我看你們經常一起出去玩兒,有時候你晚上還不回來,就以為……”
何如雎瞪了她一眼,冷著臉起身走進臥室,順帶關了門。
4
2010年夏末,夜航漁船顛簸在黑浪中,白色探照燈是第二個月亮。
蓄花白短須的船主坐在駕駛艙門口花生米下酒,在清脆咀嚼聲中駛過他二十八年海航生涯中尋常的一個夜晚。
甲板上並沒有別人,他卻一直在說話。
“人間總是勘疑處,唯有茲疑不可疑,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這沒什麽不對。”
“別哭啦,一切都會過去,你才幾歲?天還塌不了。”
月光被拆成碎片散在水麵上,風向標在晚風中靈敏轉動。
他用腳勾起甲板通向船艙的鐵板把手,看了一眼黑暗中縮在貨物間的狼狽人影,遞出裝在塑料杯裏的花生米。
“吃不吃?”
那黑色輪廓悲戚地抽泣著,不作回應。
他無奈哀歎,把剩下的酒倒進海裏,起身走到駕駛室背麵解手。
剛解開腰帶,甲板上忽然滾過一串踉蹌腳步,接著就是“噗通”一聲。
他太知道這動靜的意義,沒來得及結束自己的急事,便匆匆趕回了甲板,脫去上衣縱身一躍,瞬間被吞噬在冰冷黑暗中。
介舒在真實至極的窒息感中驚醒,對著熟悉而昏暗的房間愣神許久,才緩過了呼吸。
抬手撫過額頭,竟是一頭冷汗。
她掀被下床,在水槽裏接了半杯水,仰頭喝盡,依舊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就像有個鉛球在一下下撞擊她的胸腔,隱約有鈍器砸下的痛感。
指針指向淩晨四點,是起床也無事可做的時間。
她放下杯子,關了台燈,插上耳機,卷著被子縮成一團,睡意很快又來襲。
朝左側躺,心髒的壓迫感被放大,她厭倦了這個姿勢,於是翻身朝向窗戶。
不曉得是不是幻覺,她朦朧中看見窗簾上透出一個很高的影子,似乎有人站在她窗外。
挺嚇人的場麵,她卻被夢境裹挾著,沒有感到害怕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