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原來我在數千年前就遇到你了。

水從腳底漫了上來,一點點漫過耳廓以後,四周變得很安靜,安靜耳邊出現嗡嗡作響。

這是死了嗎?

顏或想。

應該已經死了吧,所以才會重新回到水裏,回到他長大的地方。

記憶變得零碎,漸漸地,隻感到自己在飛速下沉,腦子還是不受控製地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身體像是變成了別人的,又仍然像自己的,漸漸地,連思想都仿佛被禁錮了……

顏或靈活地在深海遊走,對於人類來說冰冷的海水在他看來舒適而溫暖得恰到好處。

今天去哪裏玩好呢?他將手裏的皮皮蝦甩了出去,皮皮蝦連轉了好幾個圈才停了下來,像個紅色箭頭,直指向了北邊。

“好,那今天就去那兒玩。”

上了岸,白龍搖身變成人形,執著柄折扇有模有樣地便往北邊走去。

走了大半日,望眼過去,仍在鄉野之間,顏或仿佛都聞到了鱗片幹涸的糊味。

他順手抓來路過的獵戶問道:“這條路是去哪兒?一路上怎生不見幾人?”

“這路當然是去鹹城了,可公子你這徒步去可要走上幾天。”獵戶往左邊一指,“那有條小路,我常從小路去鹹城,不過公子可要小心,莫中了這草叢間的捕獸夾和陷阱。”

謝過獵戶,顏或便沿著他指的道路走去。小道上鮮有人出沒,他幹脆變回了龍身暢快地在叢間竄走,驟然,他碰到了空氣中流動的某個介質。

突兀的疼痛感讓他皺緊眉頭,像是被猛力拖入了一個封閉的空間,強大的力量壓製得他不能動彈,任何法力也使不出來。

顏或慢慢反應過來,他似乎是中了屠龍人的九殺陣。

那些莫名其妙又讓他身臨其境般的夢是誰的,烈日下等待任人宰割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體力一點點消耗殆盡,他縮成幾寸保存身體的水分。

腳步聲慢慢靠近,顏或甚至想,等到結界被屠龍人打開,他就立刻竄出去與他同歸於盡。

未曾想,入眼的卻是個清麗女子,她眼中帶著驚豔,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你是……蛟嗎?”

……

水聲咕嚕咕嚕,一個個氣泡將腦海中的記憶串聯起來,一切開始鮮明。

任小樓將她救下養在水缸,任小樓入宮送藥,還有任小樓成親。

細碎的片段隨著水流朝著他極速湧來,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他閉著眼,在海裏浮浮沉沉,被巨大的張力推著來回晃動,第一次在水中生出憋悶的窒息感。

顏或忽然覺得有些冷,四周也慢慢黑了下來,隻有眼前有一點微末光亮,他用力朝光亮遊去,身體卻越來越冷,四周也越來越黑。

他聽到了好聽的歌聲,像小時候母親唱來哄他睡覺的小調,他遊累了,便在水中安靜地聽著歌。

恍惚間,那光亮朝他飛來,帶著母親身上的溫度和氣息,他忘了躲,然後有什麽用力地紮進了他的身體,難以忍受的痛從四肢百骸侵襲而來,讓他再不能動彈

最後一幕,是任小樓死前的慘烈模樣。

“小樓!”顏或悲慟地睜開眼,猛地坐起身來,喘著粗氣。

他打量一圈周圍,又看著自己身上斑駁的血痕,難以置信地看著倉庫裏的人。

“我沒死嗎?”

阮東清和秦先皆是副見鬼的模樣。坐在地上的阮東清驚懼地挪退幾步,震驚地望著他。

秦先雖然驚詫,卻是最先反應過來,嘴中喃喃念叨:“逆天之術,向死而生。”

顏或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艱難地消化著真相。

他抬頭看向梧雙:“我剛才看見的是一千年前……”

梧雙點頭:“你的前世。”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前塵往事如擂鼓砸在心上,身上的痛楚在蘇醒的那一刻煙消雲散,隻剩下大力而強烈的心悸。

顏或幾乎立刻起身奔到了穆橙橙身邊,穆橙橙吸入了淺量的乙醚,已是昏迷。

他心疼地解開穆橙橙手腳上的麻繩,動作輕柔小心地扶起:“阿穆醒醒,阿穆。”

穆橙橙半睜著眼意識渙散地倒在他懷中,見她這副樣子,顏或一下便紅了眼:“我還傻兮兮地說什麽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免你辛苦打工吃苦……原來我在數千年前就遇見你了。”

手中的力道逐漸加深,顏或將穆橙橙圈得更緊,他將頭埋進她肩膀:“沉睡了千年,唯一高興的大概就是,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依然是你。”

“阿穆,從今以後,我會護你,萬年,萬萬年。”

晶瑩的**掉進了穆橙橙的脖頸,帶著些涼意,驚動了她的睫翼。

吳儂軟語,相偎情深的模樣著實刺目,梧雙別開眼去,麵色蒼白地開口:“既然你心中已有思量,梧雙便隻能最後一次再叫你一聲殿下。逆鱗已歸,梧雙拜別。”

顏或還不及出聲阻止,梧雙便跪伏在地,雙手交疊抵在額前,朝他行了大禮。

“此去經年,殿下珍重。”

一番言語在嘴邊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悉數咽下肚中,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任何東西,多說無益。顏或點點頭,眼中帶著些許歉意和感激:“梧雙,你也是。”

梧雙轉身離開之際,停頓下腳步:“這兩個人,可要我幫你處置了?”

阮東清和秦先早被這一番驚奇的事情嚇得手足無措,突然被點名,更是驚恐不已。

顏或掃他們一眼,眯了眯眸子,揚唇道:“我來。”

梧雙一走,阮東清立刻爬了幾步,撿起屠龍刀緊緊攥在手裏,刀尖衝著顏或,威脅道:“你別過來,我……我可是有屠龍刀。”

顏或輕笑出聲,並不將這虛張聲勢的威脅放在眼裏:“你不會啟用咒術,這把刀在你手中不過一塊廢鐵,傷不了我。”

他打了個響指,兩人便一齊消失在倉庫。

……

當天晚上,橘城便出了個震動的消息。

半年前,淮江挖掘出被鑒定為龍骨的大型屍骸憑空失蹤,而有位神秘人卻將此次盜竊的關鍵線索寄去了警局,目前警方已經鎖定兩名嫌疑人並且實行逮捕……

知名演員阮東清和研究所教授秦先的臉在屏幕上曝光後,這條新聞在各大衛視反複播出,議論紛紜。

審訊室內,衣著淩亂發型全無的暴躁男人反複喃喃著見到了龍複活這一句,而他提供的錄音卻隻剩下雜音,資料上除了幾篇社會新聞什麽也沒有。

警察耐心全無,語氣嚴苛,文件夾一下下地敲打在桌上:“阮東清先生,要是你一再說這種胡話,我們也隻能把你送去精神科診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