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毓川跟她對視了一眼,馬上又把臉轉了回去,好像牆上有什麽名家字畫,舍不得錯開眼似的。
胡和田媽媽高興壞了,上來拉住唐伊樂的手說:“小姑娘你來了就好,幫我一塊勸勸川兒吧,他自己一個人肯定不行呀……”
胡和田媽媽說著說著就要哭,唐伊樂想到自己吃過這個阿姨好多鹵味,不禁心生一股奇怪的溫情,握著她手,不知怎麽脫口而出地安慰她說:“阿姨您不用擔心,我就是來接冷毓川去我家的,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您放心。”
胡和田媽媽當場念佛,撫胸口說:“啊唷那就太好了!他不肯聽我們大人的,但是女朋友的話他一定聽的。”
唐伊樂對胡和田媽媽心虛地笑笑。
無論如何,胡和田父母看到唐伊樂來算是放了心,胡和田對他倆狂使眼色,一家三口很快告辭,臨走時胡和田爸爸突然停下腳步,義正詞嚴對唐伊樂說:“謝謝你。過年有空來家裏吃飯。”
唐伊樂順杆兒爬說:“叔叔太客氣了,回頭去給你們拜年。”
胡家三口走了,胡和田貼心地帶上了門。
冷毓川還在麵壁,唐伊樂四下看看,發現他準備得還挺充分,床邊的餐桌上堆了不少泡麵,原本在廚房的電熱水壺也拿了過來,邊上還有兩桶純淨水,看樣子是打算不下床,一天三頓吃泡麵了。
難怪胡和田他媽要抹淚,這副慘狀看得唐伊樂也眼眶泛紅。
但冷毓川並沒有要扭頭看她的意思,她想到這幾天她罵他的那些消息,就覺得自己實在是落井下石,沒臉見人,隻好尷尬地搓了搓手說:“那、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麵朝著冷毓川的背影,背對著門,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蹭。
背已經都貼上門了,她緩緩把門推開,老舊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
這一聲不大,冷毓川卻猛然轉過頭來,有些驚慌失措地把目光投過來。
看見唐伊樂還在,他似乎舒了口氣,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眼神卻一下子就挪不開了,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唐伊樂探到背後的手緊緊地捏著門把手,心如擂鼓般地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唯有四道目光焦灼在一起,好像變成了一個拚勇氣拚耐力的遊戲。
冷毓川的胡子大概幾天沒刮了,下巴上青青的一片,唐伊樂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於是就盯著那兒看。
很久以後視線裏他的唇動了動,雖然沒有發出聲,但口型分明是“甜甜”兩個字。
然後他像是不知道自己該幹嘛似的,把兩隻胳膊抬起來衝她的方向伸了伸,卻馬上狐疑著想收回去。
夠了。
這點小小的動作已經給了唐伊樂足夠的動力,她一腳踹上身後的門,飛跑幾步到他床邊,在床沿上重重地坐下,在他把胳膊收回去之前,就已經用力地抱緊了他。
冷毓川明顯又瘦了,她手一伸就摸到一片嶙峋的肋骨,當即就哭了,一邊哭一邊罵他:“你幹嘛呀?!怎麽這麽不識好歹?就喜歡虐待自己是不是啊?”
她抬手就想捶他的背,可拳頭高高抬起,卻又軟軟落下,變成了一個淺淺的撫摸。
冷毓川被她摸的整個人都有點兒抖,半天才捋了一下她的背,聲音飄忽地說:“樂樂,對不起……”
這憋了很多天的三個字說出來好像也沒有那麽難,大概是她的眼淚給了他些許勇氣。
唐伊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茫然地不知道該怎麽安撫她,愣愣地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樂樂。我……”
唐伊樂匆忙搖頭:“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你聽聽勸,跟我回家好不好?就當是、就當是我拜托你,行嗎?”
她抽泣著哀求他,搞得好像她做錯了什麽似的。
冷毓川微微歎氣,把她摟緊了一些,小聲說:“樂樂,我……我跟你說的那些話……”
他艱難地想繼續道歉,想說那些什麽“我喜歡你的身體和錢”之類的都是渾話,但唐伊樂沒給他機會,急急地又坐直了捧住他臉,打斷他的話,淚眼婆娑地說:“別惦記那些了,誰還沒說過氣話啊。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不在乎。你就當我是個朋友,跟我回家行不行?就這一陣子,等你腿好了,想幹嘛就幹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絕不纏著你,總行了吧?”
她把話說得很仗義,像是生怕牽扯到了“喜歡”兩個字,自己就會一敗塗地。
冷毓川被她攪和得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開口才好,糾結了半天,把頭垂下去點了點,輕聲說“好”。
他難得乖順的樣子讓唐伊樂高興起來,飛快鬆開他站起身,生怕他反悔一樣,風風火火地就開始幫他收拾東西。
冷毓川坐在**看她帶著淚笑起來的樣子,心底堵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到底何德何能,值得她這樣的好,他又該怎麽報答她的好?
欠了她的,他根本就還不清。
冷毓川的腿沒法打彎,於是就隻能橫著坐在唐伊樂車的後座上,唐伊樂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透過後視鏡偷瞄他。
他側臉對著她,目光投向車窗,看著自己的倒影,神情落寞又悲涼。
唐伊樂忍不住問:“腿疼嗎?”
冷毓川麵無表情地搖搖頭,說“不疼”。
唐伊樂故作輕鬆道:“我聽胡和田說,你的手術做得挺成功的,沒事兒哈,疼的話忍忍就過去了,等骨頭長好了就活蹦亂跳了。”
她偷偷看看他,又說:“現在醫學很發達了,不行就換個鈦合金的人工膝蓋嘛,使用壽命也有十五二十年的,跟原裝的一樣好使,你這會兒換一個,四十歲再換一個,五十五歲換一個,七十歲再換一個,到八十五就別換啦,反正老頭兒也得坐輪椅了,我推你,哈哈。”
她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都考慮到六十年後的事了,完全違背剛才“絕不纏著你”的豪言壯語,有點兒緊張地停了下來。好在冷毓川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隻是還那樣麵色凝重地看著窗外。
很久後冷毓川才輕聲說:“是我活該。”
因為他不知好歹,所以才被老天懲罰。
可是這句話說得太輕,唐伊樂沒聽見,她問了句“什麽”,可是他也沒有力氣再說一遍,隻是頹然地低下頭。
開到了家唐伊樂又開始嘮叨:“哎呀這個別墅買的早,當時沒概念,裝修隊勸我爸要裝個電梯,我和我爸都覺得年紀輕輕地裝那個幹嘛,浪費地方,這下可麻煩了,臥室在三樓……”
冷毓川行動不便,拐杖是醫院臨時買的,還用不熟練,剛才從他家下樓的時候就險象環生——老舊的木質樓梯咯咯吱吱的,隨時可能塌掉的樣子,還滑,他好幾次都險些摔倒。
“我去地下室睡吧。”冷毓川艱難地把身體向右側傾斜,盡量用陌生的兩隻腋拐平衡身體,“我記得那兒有個沙發,回頭如果畫畫也方便。”
唐伊樂猶豫了一下,不太敢否決他的樣子,隻小心地說:“地下室暖氣不足,天越來越冷了……而且那個沙發是紅木的,很硬……要不你睡二樓的客房,少、少爬一層樓。”
冷毓川抬起頭來看看她。
她咬著嘴唇,怯生生的,不敢要他去睡她的房間,他心軟得不像樣子,費力地抬抬下巴指著樓梯說:“上樓。”
唐伊樂家的樓梯還算平整寬敞,但也容不下兩個人並排,唐伊樂膽戰心驚地跟在他身後,覺得萬一他摔下來她還能接他一把。
冷毓川艱難地上了三樓。
唐伊樂非常小心地掩飾著自己的心花怒放,繃著一張臉問:“洗臉刷牙你自己可以吧?”
冷毓川也繃著一張臉,小聲說:“我在家都已經洗好了。”
他說著就在唐伊樂的床邊坐下了,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亂成一團的被子。
唐伊樂習慣了冬天暖氣夏天空調都開得很足,房間是恒溫的,這床被子,還是夏天他搬過來時蓋的那床,氣味和質感都很熟悉。
唐伊樂幾乎要高興地尖叫,卻還是故作淡定地下樓去把冷毓川的東西拿了上來,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慢吞吞地洗澡,想讓自己冷靜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