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閣樓沒有裝門,但冷毓川做過規矩了,不會有別人上來。

底下兩個人大約是路過四樓的走廊,聲音由遠及近,其中一個的聲音唐伊樂認得,應該是剛來不久的清潔工阿姨。

“咱們這個冷總,是什麽來頭啊?天天拽得跟二五八萬一樣,好神氣哦。”她在跟另一個人打聽。

另一個是她的介紹人,小聲說:“能有什麽來頭?不過就是一個窮小子,傍上了我們小唐總,就抖起來了。”

唐伊樂張口就想隔空罵人,冷毓川不動聲色地捂住她嘴。

“難怪呢,長得帥就是好啊。這年頭真是怪事多哦,以前隻有女的傍大款,沒想到現在開始流行小白臉了。”

“喔唷小唐總還年輕,被他三下兩下迷倒了很正常,隻是玩玩,又不可能跟他結婚的嘍?那麽多門當戶對的男人不好選,要選一個窮光蛋啊?”

“小唐總還沒嫁給他啊?那他神氣什麽啊?”

“嫁什麽嫁?那叫招女婿!回頭就算結婚也是小白臉入贅,生了小孩要姓唐的。”

唐伊樂盯著冷毓川的眼睛用力搖頭,表示自己冤枉,並沒有想著要他“入贅”。

底下兩個人沒再多說就走了,冷毓川鬆開手,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唐伊樂。

“立刻、立刻生一個……”唐伊樂堵氣命令道,“姓、姓冷……”

冷毓川一邊悶悶地笑,一邊忍不住愜意地仰起脖子吻她。

“甜甜,別分心……”

他比她還要意亂情迷地皺著眉頭,全身泛紅。

……

結束後,冷毓川起身去拿紙巾,她有點不大好意思地說:“剛才背後嚼舌根那兩個人……回頭開除他們。”

他搖搖頭,“哪有不被底下人罵的老板?人家隨口八卦兩句很正常,這樣都要開除,那人人都得開除了。”

那就是人人都這樣八卦了?

唐伊樂自己心大,不太留意這種事,但她知道冷毓川是有什麽事都會放在心裏咀嚼的人,晃了晃他手問:“生氣啦?”

冷毓川再度搖頭,“都是事實,有什麽好生氣?”

她盤腿坐起來,又湊上去看他臉色,頗為沮喪地說:“我還是耽誤你了呀。”

明明他天生就是個藝術家模樣的,卻被她困在一家洗腳店裏。

冷毓川聽她說這種話就有點惱火,起身不冷不熱地丟下一句話來:“買條新裙子去,下個月要穿。”

冷毓川接著收拾閣樓,唐伊樂像狗腿子一樣跟在他後頭亂轉,纏著他問了半天,才問出來他大概下個月會辦個小型的個展。

之所以隻是“大概”,是因為國內的美術界有很多隱形的條條框框,哪個院校畢業,老師是誰,先去哪個展館、後去哪個展館,甚至於展覽的規模、展覽後該去什麽飯店請客吃飯,都有一定的規矩,論資排輩更是自成體係,像冷毓川這種本來並不在圈子裏混的人,隻出國鍍了個金,回來就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還得四處跟人混交情陪臉色。

這可是冷毓川不願意做的事,他能為了店裏豎一塊樓頂招牌去陪城管吃飯,但卻不肯為了請個重量級嘉賓來去陪某知名藝術家吃飯。

他有他奇怪的堅持和風骨,隻為唐伊樂一個人破例。

因為冷毓川的不甚配合,也因為他沒有太多時間搞創作,所以他的個展並沒有在“下個月”順利地開起來。

倒是唐伊樂變得很忙,戴德明的翻譯巨著已經被她耽擱了挺久了,恨不得把她叫到家裏去關小黑屋,她去話劇中心的實習也開始了,暑假裏正是演出旺季,她被派去做實習項目宣傳,有國外戲劇來演的時候要身兼放字幕的活兒,經常要到演出結束以後的九十點才能下班。

這天唐伊樂臨時被叫去給一個英國來演出的劇團做翻譯,陪他們技術裝台。

裝台都是晚上演出結束以後開始,要忙一整個通宵。

第二天早晨冷毓川去接她下班,大老遠地就看見她和其他幾個男人坐在露天台階上喝汽水聊天。

那群人有中國人有外國人,隻有唐伊樂一個女孩兒,被簇擁在中間,眾星捧月似的。

她不知道說到了什麽高興事,笑得合不攏嘴,還直拍自己大腿。

冷毓川把車停在馬路拐角處,遠遠地看著她。

一夜沒睡了,她還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他看著她在笑,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

冷毓川沒敢等太久,很快按了下喇叭。

唐伊樂從台階上彈起來,拍拍屁股一溜煙地跑過來。

外頭已經挺熱的了,她一上車就把腦袋湊到空調出風口乘涼。

冷毓川從後座拿出打包好的酸辣粉遞給她,問:“聊什麽呢?那麽開心?”

唐伊樂把酸辣粉端到冷氣口吹著,嬉皮笑臉地說:“聊八卦。說話劇中心有個小演員,因為嫌演話劇收入少,就跑去拍平麵廣告,結果被人騙去拍了個男科醫院專治**早泄的廣告,誰知道一舉成名了!不過就是將來老婆可能不太好找。”

她說完就吸溜吸溜地開始吃酸辣粉,整個車裏都彌漫著濃烈的紅油味和醋味。

冷毓川用打包的紙袋給她扇風,又問:“那老外也聽得懂嗎?”

唐伊樂點頭,“聽得懂啊,哪個國家搞話劇都不賺錢。要不為什麽那麽多演員都是鍍完一層金就跑去演電視劇電影呢。光靠一場幾百塊的演出費夠幹什麽的?國內更慘點兒就是了,一部戲做下來能保本就不錯了,大戲都靠國家補貼,小戲都靠金主爸爸。”

“那留下來的都是真愛這一行的了。”

“嗯。”唐伊樂邊吃邊吸鼻子,“要麽就是家裏不差錢的。”

冷毓川把她一綹落下來的頭發攏回耳後,看著她吃酸辣粉,笑笑說:“你就是那種家裏不差錢的。”

唐伊樂沒回答,隻是低著頭,似乎是被辣油熏的,微微紅了眼睛。

她其實挺不好意思的,覺得對不起冷毓川,畢竟他如果留在意大利,說不準會有更好的發展,而他回來替她扛下那麽多重擔,讓她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卻犧牲了自己的理想。

因為什麽呢?

就因為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幫過他,他就要拿自己的下半輩子還給她?

可她當時也就是見色起意、色令智昏……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跟他這樣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