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毓川的畫展直到兩個多月以後才辦起來,展出的畫有他去意大利之前掛在唐三寶洗腳城裏的,有一些他在意大利畫的,還有不多的幾幅,是他回來以後新創作的。
畫展開在一個前私家園林裏。
這座園林三百年前名噪一時,現在已經整體列為曆史文化保護項目,裏麵單辟了棟小樓,專做藝術活動。
純中式的小樓與園林,其實不太適合冷毓川現代又暗黑的風格。
但場地是胡和田他爸胡平硬找人談下來的,一方麵是可以白用三個星期不給錢,一方麵是代表了長輩一片非得出力幫忙的心,冷毓川就答應了。
唐伊樂算是看破這個麵冷心軟的家夥了,分明就是個紙老虎。
開幕式那天來了很多人,簽到台隻有一個接待小姐,忙不過來,唐伊樂去幫忙頂了一會兒,結果就完全走不開了,而冷毓川忙著應酬各路人馬,也顧不上她。
Lorenzo來了,方琳琳也來了。
方琳琳沒有讀A大的研究生,而是直接出國讀了個大眾傳媒,回來她爸就給她安排到一級電視台上班去了,所以這次她是跟著個攝影師來做采訪的。
這兩年經曆的事情多了,唐伊樂早不記得自己跟方琳琳之間那點齟齬了,兩個人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唐伊樂還得給方琳琳發車馬費紅包。
方琳琳也挺客氣地問她:“給戴德明打工感覺如何?”
唐伊樂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回答:“戴校長要求太高了,每天被他罵,生不如死,生不如死……還好你沒讀我們學校的研,戴校長當導師的時候跟當校長的時候完全是兩個生物。”
方琳琳隻笑了笑,也沒多問什麽,徑直帶攝影師進去采訪了。
沒一會兒杜鵬程也來了,進了場地之後就四處給人派名片,說冷毓川曾經在他的會展公司做設計師時就如何如何優秀,順便誇一下自己的會展公司如何如何優秀。
冷毓川不喜歡自己誇自己,所以開幕式上隻有策展人講話這個環節,由策展人介紹了一下他,又簡單明了地誇了兩句,來賓們就各自散開看畫交際去了。
唐伊樂仗著自己身份沒有暴露,就四處遊**,悄悄偷聽別人對冷毓川的評價。
偷聽的結果讓她很不高興。
大家都在暗地裏說冷毓川最新的作品沒有那股“狠勁兒”了,說他不夠“尖銳”,不夠“濃鬱”,不夠“審判性”了。
都是雲山霧罩的詞,總之是說他畫的不如原來好了。
但她又不好上陣懟人,隻好跑去關懷迎賓區域裏的冷餐,看看酒水還有多少,茶和咖啡熱不熱,finger food(小點心)還夠不夠。
偷吃了一會兒哈密瓜以後,簽到台出現了一個姍姍來遲的嘉賓。
接待的小姑娘跟嘉賓雞同鴨講了兩句英文,溝通以失敗告終。
唐伊樂匆忙把哈密瓜咽下去往簽到台走,沒想到來的那個嘉賓高舉胳膊對她招手,分外親熱地叫“樂樂”。
唐伊樂端詳了一會兒來人:身材嬌小,穿著低調的小黑裙,戴著珍珠項鏈,一見到她就眉眼彎彎的,猛地鞠了個六十度的躬,說英語的時候舌頭像生年糕似的又硬又平——這是那個日本姑娘川崎小姐!
唐伊樂剛反應過來,川崎已經上前高興地用手碰了碰她手肘,殷切地誇獎她:“終於見到你了!你比冷桑手機裏的照片好看多了!他經常盯著你的照片發呆!”
川崎像見到偶像的粉絲一樣星星眼地打量了一番唐伊樂,還很滿意地“嗯”了一聲,唐伊樂剛要回以同樣的馬屁,她忽然指著入口處的一幅畫問:“這幅畫是冷桑什麽時候畫的?”
唐伊樂隻好回答:“是他去意大利之前畫的。”
從洗腳城搬過來的。這次展覽有一半都是那一批作品。
川崎連連點頭,又說:“冷桑真的很努力很厲害,為了接受費拉拉的指導,寧願去南部鄉下的酒莊幫她做摘葡萄的工人,白天一曬就是一整天,這我可不行。所以費拉拉那麽喜歡他,每次給我們上課都是給他指導最多。其他老師就比較公平,給我們幾個人的關注度都是一樣的,隻有費拉拉,實在是有一點偏心。”
她雖然口音奇怪,但語速一點兒也不慢,機關槍似的,唐伊樂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川崎不帶喘氣地往唐伊樂身後看一眼,問:“那個是提拉米蘇?”
唐伊樂愣了下,匆忙轉身拿了塊提拉米蘇給她。
川崎拿著甜品叉邊吃邊歎氣:“要是換了別人,項目沒結束就走了,費拉拉肯定要生氣的,但是冷桑一走,她就表示隨時歡迎他回去呢,還說要給他介紹私人藏家、還有哪個誰……就是很有名的那個藝術評論家……”
這話冷毓川倒沒提過,唐伊樂剛想問順著這個話題追問下去,川崎忽然眼睛一閃,指著唐伊樂胸口的項鏈問:“這個好卡哇伊!”
唐伊樂低頭看看,那是胡平送給她的一個小玉佩,簡簡單單的,就是朵祥雲,但是玉色純淨,頗為輕靈。
唐伊樂解釋了兩句,川崎嘖嘖讚歎完,就又衝唐伊樂鞠了個躬,說:“我去看看畫。”
她說著就結束了天馬行空的對話,一陣青煙似的飄走了。
唐伊樂還從來沒遇到過對方小嘴叭叭,說得她啞口無言的對手,站在原地頗愣了一會兒。
後來她在展覽場地裏一直想找川崎,但這個場地是二層小樓,曲裏拐彎的,又有展板隔著,她繞了半天,最後發現川崎被幾個記者圍在樓梯下麵的一個角落裏,不知是在聊天還是在采訪。
川崎這兩年風頭正勁,這幾個記者本來是在采訪冷毓川的,一見到川崎來了就調轉方向去跟她打招呼,冷毓川於是順勢退了兩步,站到了更角落的陰影裏。
他遠遠地看見唐伊樂,便伸手叫她過去。
等她過去了,他也不說話,就默默地拉住了她手。
明明冷毓川才是今天的主角,可是他看著記者們圍著川崎,卻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隻是安安靜靜地跟唐伊樂並肩站在那兒。
直到有個記者開始問川崎是不是冷毓川的“紅顏知己”時,冷毓川才輕咳了一聲,等大家都回頭看他了,才禮貌地笑笑說:“今天就采訪到這兒,好嗎?”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摟住唐伊樂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緊了些。
這個動作已經回答了剛才那個八卦的問題,冷毓川雖然笑著,但神情還是頗有距離感,語氣也不容拒絕,記者們互相打量了一眼,就識相地客套了兩句,匆匆告辭走了。
記者們都走了以後,川崎笑眯眯地看了冷毓川一會兒才說:“你頭發短了很多哦。”
冷毓川沒有接她的話,隻是問:“你怎麽來了?”
“我弟弟放暑假,來陪他看乒乓球比賽。你們中國人的乒乓球好厲害好厲害哦。”川崎忽然又問唐伊樂:“你會打乒乓球嗎?”
唐伊樂被她四下飄散的思路搞得頭暈,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會。”
“啊,可惜呢。”川崎感歎道。
唐伊樂也不知道她可惜什麽,冷毓川似乎對她這種說話方式見怪不怪,趕在她繼續說話之前問:“畫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川崎點頭,“冷桑你真是越畫越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