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官立在紫檀翹頭案前,天青色錦袍上銀線繡的流雲紋在夕照中流轉。

她聞聲緩緩轉過身,接過圖紙,執起案頭青玉鎮尺壓住兩角,簪首銜珠的步搖隨著她側身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宣紙上投下碎瓊亂影。

正是花晚凝。

花晚凝沒死。

此前要取花晚凝心頭血醫治赫連赤姍的江慈妤實則一早便與她暗中為盟。

江慈妤知道花晚凝的謀劃,本來是想驚鵲易容成她的模樣,可為了瞞過梁鳳台,她還是決定親自出馬,助花晚凝一臂之力。

花晚凝為了回到神都,隻得再次施用假死之術。

可這些時日她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這一遭假死之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險。

從前施用假死之術時她尚存一絲意識,可以感知外界。

可這次她卻什麽也不知道,看不見也聽不見。

整個人陷入無盡的夢魘中,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險些就再也醒不來了。

“此處用連環榫太過板正。”花晚凝指尖沿著墨線遊走,“將三連星鬥拱改作九曲盤腸扣,既減了五成木料,又能承千斤之重。”

手指輕點之處,正是機關樞紐要害。

學徒少年耳尖泛紅,盯著她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緋,忙不迭點頭,“花司使所言極是!如此一來,不僅能減少零件損耗,運作起來想必也會更加流暢穩定!”說罷他拱手行禮道:“多虧花司使提點,讓下官茅塞頓開!”

花晚凝輕聲說道:“無妨,你做的不錯,往後繼續用心便是。”

“多謝花司使!下官記下了。”學徒少年笑道。

花晚凝突然用帕子掩著嘴唇咳嗽起來,驚得少年忙聲問道:“大人可是舊疾複發?”

“不過是春寒侵體。”花晚凝輕聲道:“不妨事的。”

少年望著花晚凝,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說:“花司使,您為了這些機關事務日夜操勞,又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若是一直如此,如何是好?”

花晚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放心,我心中有數。倒是你,最近癡迷機關,也該多去外頭走走,莫要成了書呆子。”

少年臉頰微紅,撓撓頭道:“我這不是想多學些本事,以後也能像花司使一樣獨當一麵嘛……”

花晚凝正欲開口,一陣腳步聲傳來,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花晚凝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看清來人後,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開口喚道:“慶王殿下?”

少年見狀,也連忙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洪亮又透著幾分拘謹:“慶王殿下。”

隨後,他看著花晚凝笑了笑,“那下官先行告辭。”說罷,便轉身離去。

顯然是得了花晚凝的指點,心中歡喜得很。

趙羽桓臉上滿是笑意,“花司使好一出金蟬脫殼,連本王都差點被瞞過去了。”

花晚凝神色平靜,微微欠身,“殿下過獎了,無奈之舉罷了。”

趙羽桓收了收笑容,神色稍顯鄭重,說道:“與陛下約定的一年之期眼瞧著就要到了,聽聞花司使這些日子日夜操勞,手中那些珍貴的機關圖紙已經修複了許多,進展頗為順利。”

花晚凝微微點頭,坦然道:“是啊,這段時日的努力沒有白費,總算是不負陛下所托。”

“是啊……”趙羽桓感慨一聲,接著話鋒一轉,語氣中透著一絲欣喜,“聽說陛下馬上要大赦天下,還要為從前蒙冤的花家徹底沉冤昭雪。花司使多年的心願,終於要達成了。”

花晚凝聽聞此言,良久,才輕聲吐出兩個字:“終於……”

花晚凝與薛靈悅相對而坐,麵前的棋盤上的黑白棋子縱橫交錯,局勢正膠著。

花晚凝手持白子,蔥白指尖輕輕撚起一枚,她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陰影,在落子前稍作思忖。

薛靈悅緊盯著棋盤,手中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眉頭微皺,試圖尋得破局之法。

須臾,花晚凝纖手輕盈落下白子,這一子落下,勝負立分。

她抬眸,聲音清脆,“不好意思公主,我又贏了。”

薛靈悅臉上卻並無懊惱之色,反而滿是讚賞,心悅誠服道:“晚凝,你真的好厲害,我甘拜下風。”

突然,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周灼華匆匆踏入葳蕤軒,發絲略顯淩亂,顯然是一路匆忙趕來。

“灼華!”花晚凝聞聲抬眸,看清來人後,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周姑娘。”薛靈悅也站起身來行了一禮。

周灼華朝著兩人笑了笑,隨後急切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玉瓶,“阿憐,可算尋到了!”

“什麽找到了?”花晚凝滿心疑惑,眼中滿是不解。

周灼華幾步上前將玉瓶遞到花晚凝麵前,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是西域奇毒的解藥,你快收好了!”

花晚凝微微一怔,眼中湧起層層感動的漣漪,嘴唇微微顫抖,卻又一時哽咽難言:“阿璃,我……”

“不用謝我!”周灼華笑著擺了擺手,上前親昵地挽住花晚凝的胳膊,另一隻胳膊又挽住一旁的薛靈悅,興致勃勃地提議,“今日天氣真好,不如我們出去逛一逛!就當是放鬆放鬆,也當是慶祝晚凝平安歸來!”

薛靈悅一聽,眼中滿是興奮和期待,連忙點頭苦笑著說道:“我平日裏都沒怎麽出過門!”

花晚凝看著兩人,輕輕點頭應允:“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街市走走,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街邊店鋪林立,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五顏六色的招牌在微風中搖曳,琳琅滿目的貨物擺滿了貨架。

薛靈悅被琳琅滿目的小物件吸引,一會兒拿起這個瞧瞧,一會兒又放下那個看看,不時駐足觀看,嘴裏還不停地發出驚歎。

三人有說有笑,突然,花晚凝的目光被一隻紙鳶吸引。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從旁閃出。

一人猛地衝上前,一把扼住花晚凝的手腕。

“誰!”花晚凝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發現對方力道大得出奇。根本動彈不得,心中湧起一陣慌亂。

“晚凝?”那聲音低沉且熟悉,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花晚凝循聲望去,看清來人後,臉色驟變。

是梁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