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鳳台的指尖深深陷進花晚凝蒼白的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花晚凝的手此刻卻冷得像塊冰,讓他不寒而栗。
窗外狂風呼嘯。
恍惚間,梁鳳台仿佛看到兄長戰死,看到父親母親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老天爺又要無情地奪走他生命中最珍視的人嗎?
為什麽會這樣……
梁鳳台喉結劇烈滾動,瞳孔裏倒映著花晚凝微閉的眼睛。
五年前他射出的那支箭矢穿透她肩胛骨時,濺在雪地上的血是那般刺目。
難道自那時起就是他種下的因,難道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嗎?
梁鳳台的心頭泛起一陣尖銳的疼痛。
“不會的,不會的。”梁鳳台的聲音顫抖,將花晚凝虛弱的身子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淚水不受控製地滴落在她的發間,“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像是在虔誠地祈禱,每一字都是他深深的愛意。
更漏聲在雨夜裏愈發清晰,遠處天際突然滾過悶雷,緊接著,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青瓦上,順著飛簷墜成晶瑩的水簾。
兩豐田翻了個身,花晚凝毫無察覺,依舊蜷在他臂彎裏,呼吸輕緩綿長。
花晚凝平日裏紅潤的唇色褪成淡淡的淺粉,梁鳳台凝視著她沉睡的麵容,想起白日裏大夫把完脈後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口突然泛起尖銳的刺痛。
床幔外的燭火明明滅滅,梁鳳台輕輕抽出手,生怕驚醒懷中的人。
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感依舊發燙,卻比昨日涼了些。
這細微的變化讓他固執地將其視作吉兆。
梁鳳台倚著床頭,就著昏暗的燭光端詳花晚凝的睡顏。
她微皺的眉心、輕抿的唇角,每一處都牽動著他的心。
“我的晚凝……要長命百歲……”他低聲呢喃,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就算要與閻王爭命,我也定要把你留在身邊。”
翌日,雨霽初晴。
花晚凝積勞成疾的消息已傳遍雲州大街小巷。
茶館裏說書人驚堂木一拍,歎息這位為民操勞的奇女子。
布莊女工攥著未裁完的衣料,紅著眼眶念叨“該讓花姑娘多歇著”。
就連私塾的孩童們,也在夫子授課時,悄悄對著窗外流雲許願。
夜幕垂落,並非節日,雲州城早該陷入靜謐。
可大街上卻人頭攢動,孩童們舉著竹枝挑著的紙燈,老人們端著自家燒製的陶燈,年輕漢子們扛著雕花木架,上麵擺滿了蓮花燈。
街邊商鋪紛紛卸下門板,將庫存的燈油免費分給百姓。
“讓讓!讓讓!”藥鋪的學徒抱著一摞粗陶燈盞擠過人群,“這是掌櫃吩咐的,燈芯都浸透了艾草,能驅晦氣!”話音未落,便被人圍住,轉眼間燈盞便分了個幹淨。
街角處,白發蒼蒼的老婦人顫巍巍捧著一盞素白燈籠,渾濁的眼睛裏蓄滿淚水:“花姑娘一定要好起來啊!”她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摩挲著燈籠。
“花司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好起來的!”賣炊餅的年輕漢子將剛出鍋的燈形麵餅遞給身邊人,“老天爺定是舍不得這麽好的人就這麽走了!”
他身後,幾個婦人正往燈籠裏塞寫滿祝禱的黃紙,燭火映的字跡忽明忽暗。
隨著更夫敲響初更,第一盞長明燈冉冉升起。
橘色的火光穿透暮色,緊接著,千百盞燈接連點亮,街道上蜿蜒的燈河與河麵漂浮的蓮燈交相輝映。
有人將寫滿祝福的綢帶係在燈繩上,風一吹,沙沙作響。
此時,梁鳳台守在花晚凝的床前,忽然聽見窗外亮得出奇。
他掀起錦簾,隻見漫天燈火如銀河傾瀉,映得整個雲州城恍若白晝。
遠處傳來孩童清亮的歌聲:“長明燈,照夜明,病魔散,人安寧......”
花晚凝的燒漸漸退了,她緩緩睜開雙眼,朦朧間看見梁鳳台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他眼底迸發的狂喜。
“我做了一個夢……”花晚凝輕聲道,“我夢見整個雲州城的百姓都在等我醒來……”
“你瞧……”梁鳳台聲音發顫,輕輕掀開紗帳,窗外那千百盞長明燈仍在閃爍,“這不是夢,整個雲州都在等你醒來。”
花晚凝望著窗外搖曳的燈火,睫毛輕顫著闔眸,有一滴淚滑落,可她的唇角卻漾開笑意……
……
神都巍峨的朱紅宮牆在細雨中洇開墨色水痕,梁鳳台牽著花晚凝的手穿過滴水的飛簷。
花晚凝才將雲州鹽堿地改造成萬畝良田,可今日麵聖時,皇帝卻連朝服都未著整齊,隔著紗帳召見了她。
乾清宮內銅鶴香爐青煙嫋嫋,花晚凝跪在蟠龍柱下,望著紗帳後模糊的影子。
“治理雲州,辛苦花司使了。”皇帝蒼老聲音裹著痰音,“蘇南水患……”
話未說完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花晚凝並未抬頭。
“你……即刻起程吧。”皇帝道。
花晚凝叩首:“臣遵旨。隻是陛下龍體……”
“不必多言!”紗帳突然劇烈晃動,咳血的聲音混著藥味漫過丹墀,”退下吧。”
花晚凝退出宮殿,望著漫天細雨,皇帝似乎病得不輕,又似乎在刻意躲著她。
梁鳳台握緊的拳頭,分明是強壓著怒意。
“陛下在躲你。”梁鳳台將披風披在她肩頭,“為何又要你去蘇南?你的身子怎可能承受得住?”
“天子之命不可違,不過這恰好是我心有所想。”花晚凝自有分寸。
蘇南的災情刻不容緩,她不敢耽擱,次日便帶著親隨起程。
蘇南雖近,舟車卻急。
次日卯時,雕花畫舫已破開秦淮河的晨霧。
蘇南的繁華遠超想象,秦淮河上畫舫林立,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可轉過街角,卻是另一番景象——衣衫襤褸的災民蜷縮在屋簷下,孩子們麵黃肌瘦,哭聲微弱。
船頭驚鵲手持竹篙,望著兩岸畫樓間蜷縮的災民輕歎:“都說十三城錦繡繁華,誰知畫舫笙歌裏,藏著多少凍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