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初,由於社會的師資力量匱乏,教學設施跟不上,導致許多適齡兒童不能如期入學。正規小學容納不了社會上的適齡兒童,企業的子弟學校隻解決本單位職工的子弟入學。為解決適齡兒童的讀書問題,讓所有的孩子都能坐在學校的教室裏學習。國家鼓勵有條件的企業、街道和農村,有組織的建立起民辦學校。利用非國家財政性教育經費,麵向社會興辦學校。
市教育局要求各基層組織,推薦選拔具有一定文化程度的年輕人,參加市裏組織的教師訓練班學習,以解決這些民辦學校的師資空缺。
因為時間非常緊,要趕在秋季的小學招生前,把這一批集訓班的學員送到各個民辦小學的講台上。市教育局很快就在下鄉的知識青年、街道的待業青年和各集體所有製的單位中,抽出一百多名年輕人分成三個班,參加市教育局組織,為期半年的教師集訓班學習。
在服裝廠學徒才二個月的王諾瑤,有幸被輕工局的薛局長提攜,也參加了這次教師訓練班的學習。
薛局長之所以一次次,毫不忌諱的幫助王諾瑤這孩子。那是在幾年前的文革初期,他和妻子被造反派批鬥,他們還在小學讀書的女兒高燒不退無人照料,是劉阿姨把他們的女兒,接到家中悉心的照顧。也許是想感謝劉阿姨的恩德,必須把劉阿姨對王諾瑤工作的托付妥妥當當的安排好,或許是自己的女兒,也有過王諾瑤同樣孤獨無助的遭遇,他推己及人設身處地的就想給予她幫助。王諾瑤能順利參加這次教師訓練班的學習,也是薛局長對王諾瑤最後一次的出手相助,因為他即將離開市輕工局調往省城工作。
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在社會發展中起到不可少的主導作用,教師是人類文化科學知識的繼承者和傳播人,是太陽底下最光榮的職業。他們得到社會的尊重,也是許多年輕人羨慕和想往的職業。王諾瑤做夢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教書育人的老師。像媽媽一樣,站在三尺的講台上,麵對眾多的學生,度過最自信的美好時光。能參加教師集訓班的學習,猶如天上真的掉下了餡餅,這意味著王諾瑤的命運隨之得到改變。這崇高的職業將會是她前途的希望。她立誓一輩子忠誠教育事業,履行教書育人職責,做一個好老師。不辜負輕工局薛局長的提攜栽培,為祖國的教育事業鞠躬盡瘁奉獻自己的力量。
教師集訓班為趕時間搶進度,采取了封閉式的學習。大家吃住都在集訓基地,同學們在集訓基地的食堂統一夥食,睡覺就在集訓基地空的教室裏,用課桌拚成通鋪。短短的六個月時間,教師集訓班要學完師範中專的全部課程是不可能的,有難度的文化課程隻能簡約了。因為這批學員是各個基層抽上來的,他們的文化層次參雜不齊,有難度的文化基礎課程,很難在短時間內統一完成,這類的課程也隻能點到為止。但該學習的必修課,還是嚴格要求學員們掌握完成。書麵教學設計、教學實施;說課、評課的組織和指導綜合活動;教師職業技能訓練如普通話、口語表達、書寫和班主任工作的學習及訓練等。這些每個環節的技能都要求同學們能獨立操作。最後的學習階段還組織教師訓練班的學員們到各學校實踐教學。
經過幾個月的強化學習,教師訓練班的學員們,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都取得了教師合格證書。
在教師集訓班的學習中,王諾瑤比其他學員都要刻苦認真。她會徹夜的解答學習中碰到的每一個難題,努力地完成訓練班的教學計劃。她知道這次的學習機會得來不容易。隻有努力紮實的學習,掌握好教書育人的技能,才能做個稱職的人民教師。為共產主義的革命接班人培養人才。
輕工局子弟小學在秋季招生後,如期的正式開學了,從一年級開始招生,共87名一年級的學生,分兩個教學班。兩個老師負責一個班。輕工局子弟學校的四位教師,都是來自這次教師集訓班的學員。
王諾瑤和姓何的男老師分到一(一)班,王諾瑤擔任語文教學、何老師是數學老師。另外兩個女教師在一(二)班。其它音樂、美術、課程,也由他們幾位老師均衡分擔。剛創建的輕工局子弟小學設施非常簡陋。沒有門麵,也沒有學校的招牌。在一個狹窄的巷子裏,有兩間各五十多平方米的舊教室和一間舊的辦公室。學生的桌椅板凳都是陳舊翻新修補的,隻有木架子上的黑板是全新的。
其它的民辦學校也同王諾瑤她們學校一樣,國家沒有經費投入,全靠創建學校的單位,自籌資金因地製宜的開辦學校。所以,這些學校的設施都不完備,教室是借用的,桌椅板凳是其他學校淘汰了修補的,學生們沒有課間活動場地,體育等有些課程也無法開設。
這些應急建立的學校,雖然也解決了當務之急,起到了推動教育事業發展的積極作用,但它不是長久之計。隨之時間逐年出現的問題更是亟待解決。如下一屆師生的來源,學校今後的規模建設等等。對於缺乏經濟支撐的這些學校,還待國家的政策給予穩妥的處理。
輕工局子弟學校的幾位老師,同其它民辦教師一樣,沒有國家財政的撥款,工資暫時由輕工局發放。學校也由輕工局全權管理,輕工局政工處的吳處長負責學校具體的政務工作。吳處長的丈夫是某軍分區的團級幹部。她在地方常年從事政治工作,由於職業習慣的特點,說話不帶笑容,每天拉著一幅不近人情的麵孔,冷得像冰凍的水泥柱子一樣,讓人不寒而栗,學校的老師們見到她都要退避三舍。王諾瑤也有點膽怯她,好幾次與她的目光相撞,她都感受得到她那不友好和充滿了敵意的眼神,總是有被刺紮的感覺。但何老師與其他老師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他是吳主任最信任的老師,局裏有什麽事要傳達都是吳主任親自告訴他,再由他向大家轉達。
可能是何老師平常能說會道。他不僅取得吳主任的信任,還被吳主任一手提拔為輕工局子弟小學的組長,並享受學校幾位教師中最高職位的組長津貼。何老師是老高三的畢業生已年近三十,他老婆是本市郊外的農民,家裏有一個五歲和三歲的兩個女兒。那時國家還沒有實行獨生子女政策,他準備再要一個男孩為他們家接宗傳代。
因為他老婆是農村戶口,按當時的政策,子女的戶口隨母親入戶。他們一家人在城裏居住,隻有何老師有正式的常住戶口,他老婆和兩個女兒沒有城市戶口,算是黑人黑戶。何老師的妻子在城市裏沒有正式戶口,很難找到穩定的工作,她隻有打一些臨時的短工。所以,何老師的家境比較貧困,加上孩子們又小,一會這個頭疼腦熱,一會那個感冒發燒,家務事纏身而使他經常缺課不能到學校正常工作。許多時間都靠別的老師幫他頂班代課,尤其王諾瑤幫他最多。她們一是同情何老師的難處,二是誰也沒有那個歹心,去局裏反映他的情況。
但是,學校每周六下午,在輕工局集中學習和局裏組織的活動中,何老師從不會缺席。大道理一套套的他,經常在局裏高談闊論和提些子弟學校的合理化建議,也不怪吳處長那麽信得過他。在輕工局領導和吳主任的眼裏,何老師是學校有能力、最敬業的骨幹分子。
年終了,王諾瑤帶的一(一)班學生的語文成績最為優秀。她被學校的幾個老師們推舉為優秀老師。
王諾瑤有熱情、有朝氣,她愛這些像花朵般的學生。為了這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她傾注了青春的心血來對待這份事業。雖然教的隻是一年級的學生,但她都會認真的備課,讀準每一個拚音字母,工整的寫好黑板上的每一個字。學生們的作業她都會認真的批改,並寫下評語去激勵每一位學生。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教的班級期末考試的成績總分,高於其它正規學校同年級的考分。
教育不是一鳴驚人,驚天動地的偉業。測量一個老師的教育水平,雖然不完全是學生測試中的成績。但是,一個好教師的班級,學生成績是不會差的。班級學生成績無可非議的是,衡量教師教學水平的重要依據。王諾瑤帶的班級怎樣,學生成績已給了肯定的回答。
另外,在學校暑假的前兩個月,也就是五月底。為了響應市團委、市總工會在本市開展職工文化活動的號召,局裏決定由王諾瑤負責下屬單位的文藝節目排練,準備參加8月中旬全市職工的匯演。
距離匯演的日期隻有兩個月的時間。王諾瑤白天要在學校給學生們上課,下午上完課後就衝忙地趕到製鞋廠,為那裏的工人排練文藝節目。
製鞋廠是新建不久的單位,廠子敞亮寬大,機械設備嶄新,年輕人比較多,也是集體所有製裏最為活躍的單位。製鞋廠參加匯演的年輕人男男女女有三十多人,他們大多數與她的年齡相差無幾。王諾瑤看到站在她麵前的這些年輕人,內心有點擔心駕馭不了他們,就像服裝廠的學徒工們那樣看不起她,甚至歧視她。
其實,王諾瑤是自己多慮了。她畢竟是製鞋廠的上級部門輕工局派來的,具有一定的權威性。加上她是個認真的人,幹什麽事都很上心。她從接到上級交給自己的任務以來,策劃了一台90分鍾的十四個文藝節目。其中有集體舞蹈、雙人舞蹈、三句半、中字舞、對唱等。每個節目她都安排的穩妥適當,不由得這些年輕人不服。相反他們不僅尊敬她而且還佩服她。他們看到了在排練中王諾瑤老師的過人之處。有魄力、有膽識,也有才藝。
那時候要完成一台文藝節目沒有現在繁瑣,不是專業隊伍的演出基本上不考慮燈光、舞美等。舞台上的布景就是打開幕布的底幕,燈光也是大白光直射在舞台上,也無需什麽複雜的追光,彩光等。隻要把演出的節目排熟練整齊也就OK了。對了還有樂隊,這次匯演的舞蹈、聲樂節目全都由樂隊伴奏,這支樂隊來自輕工局下屬各個單位的職工,輕工局子弟學校的何老師負責樂隊伴奏的排練。
經過了兩個多月的下午和晚上的加班排練。8月16日下午,輕工局的團隊在州大禮堂正式參加了全市的匯演。他們的節目在當時的水平來說,新穎、有活力、有**,台下的掌聲連綿不斷。
這次的匯演得到了市裏有關部門的好評。
匯演剛完,王諾瑤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悅中,這畢竟是她出學校後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自編、自導一台完整的文藝節目。
本想這次匯演後,自己付出的努力會得到輕工局領導的賞識和好評。還有她們班級取得的學習成績,也給輕工局子弟小學增添了一份光彩。她欣慰的是自己沒有辜負輕工局薛局長的提攜,她會在這所學校更加的努力工作。
可是事與願違,王諾瑤並不是想要鮮花與掌聲的簇擁,而隻是勤奮努力後的成功需要有人勉勵鞭策。一份耕耘一份收獲的期望對她來說,沒有想到的那麽預期。還沒有等到收獲成功的嘉勉鼓勵,她卻收到了被輕工局辭退回原單位的通知書。
可能是怕王諾瑤會來找麻煩吧,通知書上沒有附加任何文字的原因和理由,隻是通知書。
“通知王諾瑤回原單位服裝廠上班。”
後來才有人傳出。
“王諾瑤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不適合從事教育工作。”
小資產階級思想的界限是什麽?一句沒有量度的抽象概念,莫名其妙的就把王諾瑤退回到原單位。被退回到服裝廠的王諾瑤沒有為此事找過任何人,去問為什麽?她明白自己沒有錯。錯在自己沒有紅色的政治資本受人歧視;錯在自己不會卑躬屈節的張揚了個性;錯在青春的芳華綻放在不該的季節。
她知道是輕工局的吳主任,這個階級鬥爭有癮的老阿姨在從中作梗,她早就看不慣王諾瑤,那不該存有的朝氣和顯現的才華。無產階級人民教師的講台上,怎容得下一個反革命分子的子女,如此躊躇滿誌、忘乎所以的站在上麵。
天上是不會掉餡餅,尤其是給一個家庭出身有問題的子女。由於受到父親問題的牽連,站在學校教室講台上的資格被剝奪了,舜間從光榮的人民教師被貶回原來的單位服裝廠。
在學校教書的這幾個月來,隻當做了一場夢。一場實踐考量自己能力的夢,一個天上掉餡餅的美夢。在那隻講階級鬥爭不講天道公平的年代裏,自己的命運始終被他人拽著不放而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