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萍去部隊已有一段的時間了,王諾瑤不知道她近期的情況。因為陸建萍去的是部隊,通信地址都是保密的以數字編碼代替。王諾瑤不敢隨意打聽更不敢和她有書信來往。她的哥哥陸建國也在外地的部隊裏,家裏隻有陸建萍的爸爸和媽媽兩位老人。王諾瑤時不時會去她們家看望這兩位老人,並幫他們做一些洗衣服、曬被子的家務事。也順便從二位老人的口中得知陸建萍的一二。
一天下午,王諾瑤的同班同學餘文斌來服裝廠找她,他遞給她一封沒有地址也沒有郵戳的信。封麵上隻寫著《請轉王諾瑤同學收》,看得出是裝在其它的信封裏寄出的。
王諾瑤明白為什麽信封上沒有地址,她沒有絲毫的責怪。
“餘文斌謝謝你,麻煩你回信代我向陸建萍問好。”
隨後她和餘文斌就站在服裝廠的門口簡單的聊了,彼此間的工作和生活。張文斌走後她才打開陸建萍給她寫的信,信中內容除了一些出於同學的問候外,基本上沒有說什麽其它,隻是希望王諾瑤逢年過節多去她家,一是可以消除孤獨,順便也幫她和她哥照顧父母。雖然在信中沒有過多的親密詞語,但王諾瑤還是從心裏感激她的這位同學,遠在它方還惦記著自己。
去西安工程學院上大學的吳惠莉,在農村當知青的時候,王諾瑤和她就少了許多往來。她上大學後又有了自己的學習圈子和新的人際關係,因此也基本上斷了聯係。
小時候的朋友、玩伴在身邊的隻剩下了李豔平。但她如今已是政法部門的一名幹部,由於她們之間的政治地位懸殊,雙方都有意地拉開了友情間的距離,兩人也漸漸地淡出了彼此間的視野。
孑然一身的王諾瑤,周圍基本上沒有了朋友,如一葉孤舟在大海中飄泊,洶湧的波濤顛簸著她的船隻,困頓的悲傷匯成逆流的漩渦。勢單力薄的她要在這以強淩弱,以大欺小的社會裏,如何步履艱難的行走。
服裝廠裏的職工加上臨時工有五十餘人,大都是這一片街坊的家庭主婦,也有個別的是部隊的軍人家屬和機關裏的幹部家屬,他們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甚至有一部分還是文盲。但他們那階級鬥爭的意識、不比當時的紅衛兵和造反派要差到哪裏。王諾瑤在這裏猶如到了一個被囚禁的部落。被囚禁在這個部落裏的,還有一個臨時工叫劉世潔。劉世潔是中國家喻戶曉大地主劉文彩的侄女,由於劉文彩資本的原始積累血腥、殘暴,成為了一個人人喊打的惡霸大地主。他靠苛捐雜稅,強迫農民種罌粟等惡行,謀取大量錢財,過著奢侈無度的生活。劉世潔正因有了這個臭名昭著的劉文彩親戚,在政治上受到了株連,大好的前程由此殆盡。
1956年她畢業於西南政法學院,畢業後分配到檢察院工作。人民檢察官的威嚴在她的身上,無不閃耀著錦繡前程的光環。誰知好景不長。在1957年的“反右”運動中,因是剝削階級大地主劉文彩的親侄女,她被劃成“右派”失去了公職。下放到小手工業的集體所有製單位服裝廠。在服裝廠她隻是個臨時工,不能上機車,隻能鎖扣眼、釘扣子和做一些雜活,王諾瑤比她稍好些,雖然也沒有權利操作電動縫紉機,但是,還有一台舊的腳踏縫紉機可以專用。
可能她的見識比王諾瑤要廣,閱曆也比王諾瑤要深。有一套自我保護的為人處世模式。那就是每天對誰都是一副笑臉。這笑臉好像就是她生存的法寶,這笑臉卻實避免了許多人為對她的傷害。但這極其不自然地笑臉卻隱藏不了她的痛苦和憂傷,在她那孱弱、矮小的身軀上,掩蓋不了她那受傷的自尊和地位的卑微。王諾瑤經常注視著,同自己命運一樣的劉世潔。她衣著儉樸,話語不多,每天除了看得到她兩排白牙的笑臉外,剩下的就是低著頭,不停地在做自己手上的針線活。每完成一件服裝的訂扣子和鎖扣眼,也就一角幾分錢。所以她要埋著頭不停的重複鎖扣眼、釘鈕扣的手工活,才能保證每月有一二十元的收入。王諾瑤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哪裏還有點高學府,知識分子的樣子。倒像是個老實巴交,隻謀生存的匹夫匹婦。王諾瑤說不出對她是什麽感覺,隻覺得她此時藐小的比自己還可憐。但也正是她此時那及其不自然的笑臉,為她遮擋了不少的風浪。也促使服裝廠的階級鬥爭目標,闃然地從她身上轉移到了,不知世事的王諾瑤身上。
這次王諾瑤被輕工局子弟學校退回服裝廠,猶如一個犯有嚴重錯誤的人,被逐放回來的一樣。服裝廠的革命群眾們視她為敵,把她當壞人、當罪人,監視這位反革命子女的一言一行,是社會賦予了他們不懈的責任。他們有義務對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王諾瑤,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監督她思想改造。
什麽叫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在當時,少說有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人,無從解釋它的涵義。小資產階級在馬克思主義學說中是指介乎資產階級資本家及無產階級者的階級,例如小商人、小手工業者,既不剝削人亦不受剝削。小資產階級在無產階級革命中由於階級的動搖性,會扮演雙重角色,受到大資產階級一直的壓迫是會倒向無產階級,但是又意識到革命以後,無產階級不但不會拯救自己,還勢必要威脅自身的利益,所以又不會甘心情願為無產階級效力,甚至再次倒向大資產階級。按此理論類推,小資產階級最多算是一個容易動搖的階級,它的思想存在必需具有一定的條件。而偌大的中國在**及前前後後的許多年,把小資產階級思想,解譯為對物質需求的有所追求,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就便這樣小資產階級思想也不構成罪惡的階層。可是在文革期間,全國上上下下有許多家庭出生有問題的青年、學生,卻被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帽子頂在頭上,而失去了在社會上對他們應有的政治公平。一頂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帽子,就可以讓你轉不了幹、定不了級,以及毀你前程還不算,甚至還要百般刁難與你勢不兩立。
靠街邊的服裝廠是木結構建築的板房,卸開前麵的門板,就能見到左麵是轟轟直響的幾十台電動縫紉機和坐在車間作業的工人。右麵是服裝廠的門麵,裁衣服的案板、燙熨板以及鎖邊機和幾台腳踏縫紉機都擺在這裏。車間的樓上是服裝廠的倉庫和辦公室。
車間背後的樓下中間過道,還隔有一間四麵不透光的小黑屋。小黑屋四周都用木板隔著沒有窗戶。它的左右隔壁和樓上是兩家人的私有物業。因樓下昏暗、潮濕,這兩家人的樓下都沒有住人,他們隻是把它當著自家樓下的通道。小黑屋被服裝廠和這兩家人的房屋過道,包圍在正中間。白天沒有一絲光照能射得進來,屋子大概也就4平方米多一些,比州法院的樓梯角還要若小一點,因為常年不透光線和不通風地麵非常潮濕,所以這間小黑屋一直被服裝廠閑置的擱放著。
王諾瑤到服裝廠工作沒多久,原來住在法院樓梯角的樓房要重新拆建,王諾瑤又一次遇到沒有住所的危機。房屋不僅能為人遮風避雨,更是給人一份安全的歸屬感,是人類生存的寄托。服裝廠的小黑屋好像是專為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王諾瑤準備的避風港灣。好在這間小黑屋一直不能為服裝廠所用,她幸運的擁有了這間小黑屋的居住權利。從此,小黑屋成了她生命中的記憶,它陪伴她走過了那無盡的漫長黑夜。
服裝廠對麵的糧店後麵有一個小巷子,住著許多居民。行人們為了抄近路方便,也習慣從這個巷子裏穿行。那天下午王諾瑤也同其他人一樣由此經過。
迎麵她看到服裝廠的一個學徒工,也就是上次她們在張主任家說王諾瑤傻傻的、好像得了腦膜炎後遺症的那位劉翠玲,她扛著一袋30斤左右的大米正朝她走過來。她家就住在這個巷子裏麵,平日裏一張口就操爹罵娘,說話惡聲惡氣,在廠裏沒人敢招惹她。王諾瑤看到劉翠玲也心有餘悸,她特地走到巷子裏較寬的地方靠邊站著等她過去。誰知此時她不小心,腳一滑摔在地上,肩上扛的那袋大米掉落在王諾瑤的麵前,白花花的大米散落了一地。
王諾瑤趕緊上前一步,準備去扶她起來。
“滾開,你這個王八蛋,害老子摔倒。”
王諾瑤沒敢再有扶她的意思,正想申辯是你自己摔倒的。她爬起來抓住王諾瑤就是一拳,打在王諾瑤的後背上,還口口聲聲要王諾瑤賠她剛在糧店買的30斤大米。王諾瑤麵對這個蠻橫無理的潑婦也非常生氣。
“你有毛病啊,我靠邊站在這裏讓你過去,是你自己摔倒的。”王諾瑤說著推開了她抓住自己左肩膀上衣服的手。這時,她的男朋友和她的妹妹聽到了吵聲也跑了過來,你推我拉地把王諾瑤按在地上。
“你賠不賠我的大米?”
“是你自己摔倒的,憑什麽要我賠。”
“你他媽的**,老子打死你。”
王諾瑤畢竟寡不敵眾,一個人對付著劉翠玲家的三個人。劉翠玲占上風地騎在王諾瑤的身上,舉起拳頭就要往王諾瑤的臉上打去。王諾瑤自知打不過她們,她就盯著劉翠玲這個潑婦一個人打。她用一隻手擋住落下的拳頭,接著用嘴緊緊地咬住劉翠玲右手的大拇指,再用兩隻手死死地抓住她的頭發不放。
劉翠玲的男朋友和她的妹妹,看到劉翠玲的手指被王諾瑤緊緊地咬再嘴裏。他們此時幹著急,也不敢下狠手幫劉翠玲,怕她的手指頭會斷在王諾瑤的嘴裏。
舜間王諾瑤不再是處於弱勢,她就是咬住那潑婦的手指頭決不鬆口。除非這場肉搏交戰以不敗結束,她才會放了劉翠玲這個潑婦的指頭。
巷子裏的空間不大,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金老三,她咬住我的手了,快打她。”
她男朋友聽到劉翠玲的呼叫聲,正要上去幫忙。被看熱鬧的人止住了。
“太過分了,你們三個打人家一個。”
“你們欺負人啊,有本事個對個。”
“想打群架是嗎?找我們啊。”
看熱鬧的人群中也有個別想起哄鬧事的。
“那個姐姐站在邊上沒動,是她自己摔倒的。”
“我也看到是她自己摔倒的。”
有兩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也在人群中替王諾瑤說話。
看熱鬧的觀眾基本上是一邊倒,都偏向了王諾瑤。劉翠玲她們自知理虧也不好再無理取鬧,但王諾瑤的嘴還在死死地咬住她一隻手的大拇指躺在地下,劉翠玲也單腿跪在王諾瑤的旁邊動彈不得。最後,還是看熱鬧的人群幫王諾瑤解危。他們拉開了劉翠玲她們三人後,又把他們轟走。
王諾瑤一起來就吐了滿口又腥又鹹的血水。王諾瑤猜想她的手也傷得不輕,地下除了撒落的大米外,還有劉翠玲那一滴滴紅色的血。她還擔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再來找她的麻煩。從此她再也沒有從這小巷子裏穿過。
這次打架全靠那兩位小女孩作證,是劉翠玲自己不小心摔倒在地,也僥幸得以看熱鬧的人們起哄幫了她的忙。要不單憑王諾瑤自己不但打不過他們,搞不好落個傷殘都很難說。說來也怪,在服裝廠裏誰也不怕的劉翠玲,自從與王諾瑤交過手後,她再也沒有招惹過王諾瑤。
每一次的經曆都是人生的開始,這是她生平的第一次與人肉搏打架,麵對如牛負重的鋒刃相接,誰也不會顧恤她,像親人般伸出援助的手上前幫她一把。唯有爸爸的老戰友李振興,才會一如既往地關心這孩子,他經常到服裝廠去看王諾瑤,不僅噓寒問暖,並給她帶一些吃的。
李振興性情耿直、出言直率,也不怕得罪人,依仗著革命殘疾軍人的光環,昂著頭、挺著胸地過著他自己的日子,別人也對這位政治資本過硬的老革命謙讓三分。五十多歲近六十歲了,因為脾氣古怪一直都沒有成家,還是一個人過日子。
王諾瑤是他老戰友王永誌鐵哥們的女兒,是他看著出生長大的孩子,現在落得孤苦零丁的一人,再鋼鐵的漢子也會心疼。
“丫頭,你有空就到你伯伯我家裏來,幫我撤洗一下床單被子。”
“嗯”。
王諾瑤明白李伯伯的用心,他不是要自己真的去幫他做事,而是想替自己的戰友照顧這可憐的孩子,盡己所能給她一些兒關懷。
星期天,王諾瑤一大早就到李伯伯住的宿舍,把他**鋪蓋、髒的衣服裝在竹編的籃子裏,拐在手腕上拿到河邊去洗。
清洗好衣服,王諾瑤就把它們曬在類似鵝蛋大小的石頭上。這些石頭已被太陽曬燙,洗好的衣物鋪放在上麵也幹得快。
這時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地叫,大概是中午一點中了吧,市裏的大廣播已停了一會。廣播站每天播放三次,早上7點、中午12點、晚上六點,每次播放半個鍾頭,播放內容主要是時事政治、通訊新聞報道,以及**期間流行的革命歌曲。隻要一到播放時間,整個市區都聽得到。
遠處,王諾瑤看到李伯伯端著一個搪瓷大茶缸走過來了,她猜想李伯伯手中帶蓋的大茶缸子裏,一定裝著可口誘人的飯菜。
果然,李伯伯在食堂給她買了滿滿一茶缸的飯和菜,青辣椒炒回鍋肉。那時的肉是要肉票的。沒記錯的話,每個人每月就二兩的肉票供應,大部分人家平日都舍不得用這肉票,攢到逢年過節才舍得使用這些肉票。王諾瑤是集體戶口在州委食堂掛著,更沒看過肉票啥樣,也是等到逢年過節,憑食堂發放的餐卷,才可以吃上紅燒肉或者扣肉等。這青椒炒回鍋肉不可能是食堂的,是李伯伯特意為她在國營人民飯店買的小炒。因為那時市區內隻有幾家國營的大飯店會有肉賣,其它的都是些私營小本買賣,很難看到有魚有肉。
王諾瑤沒多問,她接過李伯伯遞給她的茶缸。
“李伯泊,你吃了沒有。”
“丫頭,你快吃,我吃過了。”
好久都沒有聞到肉腥味的她,不一會功夫。把一大茶缸的青椒回鍋肉和飯吃完了。
“丫頭,你去看你爸爸沒有。”
“沒有,我不知道我爸爸在哪裏。”
“那你去問問他們啊。”
“問了,他們都說不知道,也沒有人願意理我。”
王諾瑤怎會不想看到自己的父親呢,近些年她雖然沒有直接地到父親的單位去打聽父親的下落,但她找過父親的同事,也問過劉成豐父親人在何處。但他們都沒有給她一丁點父親人在何處的信息,反被劉成豐他們橫鼻子、豎眼睛的嗬斥。
“哎!你這孩子,我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打聽得到你爸的消息。”
“老王是個多好的人,是誰那麽缺德要害他。丫頭,你爸是被害的,你不要相信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胡說。”
今天李伯伯的這一席話,給了王諾瑤一絲絲自信的慰籍。
“我爸爸不是壞人,李伯伯是革命軍人,爸爸是他的戰友應該也是革命軍人。”
這些天有同學餘文斌來找過王諾瑤,李振興也來找過王諾瑤。王諾瑤為此又莫名地引來了禍端。
她被服裝廠的革命群眾檢舉揭發。
“王諾瑤生活作風有問題,有好多男的來找她。”
“她膽子太大了,把男人都招到我們廠門口了……。”
服裝廠的職工大都是家庭中的主婦,她們通常最在乎的就是物質上的利益。現在因為有了王諾瑤的存在,她們多了精神層麵的東西,新鮮的事物帶給了她們難得的興奮和刺激。
服裝廠每周一、三、五下午的五點半後,都有30分鍾雷打不動的政治學習。剛好今天是星期三,張主任早早地就通知大家。
“今天的政治學習個個都要參加,不準請假。”
到了學習的時間,服裝廠當街的門板都上好了,屋子裏的日光燈亮著,大家都擠坐在,電動縫紉機車間裏的兩邊。
“人民,隻有人民才是曆史進步的動力。”
“在階級社會中,每一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
張主任拿著紅色的毛主席語錄,翻開裏麵疊好的頁麵讀了兩段。
《毛主席語錄》,又稱《毛澤東語錄》,是毛澤東著作中言論摘錄。**期間,幾乎人人是《毛主席語錄》不離手,“毛主席語錄”不離口。全國掀起了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的熱潮,什麽樣的活動之前都會選上幾段毛澤東主席名言警句開場。服裝廠一、三、五下午的政治學,張主任自然也引用了毛主席的語錄。她有意識引用毛主席“在階級社會中,每一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的這段語錄,為她接下來慷慨激昂的講話鋪墊。
“最近,我們服裝廠的階級鬥爭又有了新的動向,嚴重的資產階級思想有所上升,大家要提高革命的警惕性,防止他們破壞我們的無產階級**。”
說到這裏她斜著眼睛瞪了王諾瑤一眼。王諾瑤的心蹦蹦地跳著,弄不明白自己怎麽了。
“最近,我們接到革命群眾的檢舉,反革命分子的子女王諾瑤生活作風敗壞,三天兩頭都有男的來找她,其中還有老頭……。”
她還沒講停嘴,下麵的群眾接著就罵聲不絕。
“不要臉”
“爛貨”
“破鞋”
“怪不得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象**一樣去迷男人。”
那時候向王諾瑤這樣家庭出生的子女,不管是才華橫溢或者是相貌出眾都會是禍根,都會被無辜地牽扯出莫名其妙的罪名。王諾瑤平時說話做事循規蹈矩,此刻她一頭霧水的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背上了各種肮髒的罵名。
她真想反過來大罵他們。
“你們這些無中生有的神經病,信口雌黃的瘋婆子。”
在彼眾我寡的壓力下,她隻得把嘴邊的話給咽回去了。如果此時的她不識時務、不克製自己的話,隻會激怒他們上綱上線地生出更多的是非口舌。她隻有裝聾作啞保持沉默,才能避免更多對自己的傷害。她隻能忍辱含垢,麻木地同他們一塊地念叨。
“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那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年代,人們像中了魔咒,思維混亂、意識模糊。大家都熱衷於從虛妄的階級鬥爭中,刺激那迷失又興盛的神經,從而達到慰籍那沒有靈魂支點的思想。
這些年,王諾瑤已成為了服裝廠大媽們的革命目標。她們借題發揮、小題大做,以誹謗、嘲弄來滿足他們的精神快感。勢單力薄的王諾瑤成了服裝廠革命群眾,有的放矢的活靶子。服裝廠的領導以及革命群眾,把階級鬥爭這根弦繃得很緊,他們對她處於高度警惕。有誰找過她,她騎了什麽牌子的自行車,晚上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的等等,都暗地裏有文字記錄。甚至發現她吃過一次雞肉,都要拿出來生事。有一天王諾瑤從菜市場經過,看到一隻到死不活的小瘟雞,大概也就一斤的重量隻要八毛錢,她覺得便宜就買回來解饞。誰知道這點生活中不足掛齒的小事,都落入到了這個部落的監控之中,他們認為王諾瑤生活奢侈墮落,並且懷疑她的經濟來曆不明。
好在這些文化不高的大媽們,靠的是計件製的收入養家糊口。幹多得多,幹少得少,時間對她們來說就是物質、就是金錢。他們沒有過剩的時間耗在王諾瑤的身上。加上她們也是為人父母,養兒育女的也心存有善良的一麵。每周三天半個鍾頭的政治學習,夠她們武裝頭腦、政治度金、情緒宣泄的了。她們沒有多餘的時間把王諾瑤拉到街上掛牌遊街,也沒有對她的身體進行體罰和殘害。就連寫檢查、悔過書能免的也就免了。不像其他單位那樣把人往死裏整。有的被整得香消玉損,被折磨得精神崩潰,甚至還有斃命的也不少見。
星期一,又到政治學習的時間了。張主任依舊拿出毛主席語錄讀了兩段。
“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讀完毛主席語錄,張主任找一個學徒工宣讀當前形勢的報紙。
以往的政治學習,都是這樣安排時間的。報紙讀完了,當天的學習任務也就完成了,大家都在安靜地等著張主任宣布學習結束。
王諾瑤坐在一個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人注視招惹耳目,成為政治學習的焦點,她正想慶幸今天能安全過關。
這時,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突然站起來。
“主任,我要說兩句。”
她歪著脖子用手指著王諾瑤。
“王諾瑤你不要臉,昨天晚上半夜三點鍾,我親眼看見你和三個男人在工人電影院的門口。”
“主任,你問問她,半夜三點鍾和三個男人在幹什麽?”
這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是服裝廠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平時喜歡逞能出風頭。隻因自己是工人階級出身,成天把自己弄得像打了雞血的一樣,興奮得衝在“階級鬥爭”的陣營上,哪裏都少不了她多嘴多舌的是是非非。
工人電影院的正門是在東麵,她們家是住在工人電影院附近的西麵,也就是在工人電影院的背後。
然而,她一個人半夜三點鍾不在家睡覺,深更半夜地繞道到工人電影院的前門來幹什麽?
明眼人都知道這個長舌頭在胡說八道。可是誰也沒有替王諾瑤鳴不平,反而默認了王諾瑤深更半夜真的和三個男人在一起,肯定不是在幹好事的事實存在。
第二天上班,那個長舌頭在鎖邊機上絞衣服的邊,王諾瑤搬了一個木凳子,故意挑釁緊緊地坐在她的旁邊。長舌頭看著王諾瑤來勢有點不對。
“你想幹什麽?”
王諾瑤就象一頭咆哮的獅子。
“我想揍你。”
她站起來,上手一耳光打在長舌頭的臉上。她又撕扯住長舌頭的頭發。
“我讓你壞,我讓你造謠,我讓你胡說八道。”
王諾瑤抓住她的頭發來回搖擺著問。
“你是哪隻狗眼看到我半夜三點和三個男的在一起了?”
“你半夜三點鍾不在家睡覺,跑出來幹什麽?”
王諾瑤突發的強勢不僅把長舌頭嚇倒了,而是把服裝廠在場的群眾都嚇倒了。長舌頭隻有接招之勢,毫無還招之力。
平常王諾瑤話不多,受到委屈大多也能隱忍。奇怪的是王諾瑤今天吃了豹子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向長舌頭發起攻擊。大家都在看王諾瑤這突發起來的瘋狂,誰也沒有想要上前幫長舌頭的意思,也更不會有誰要幫王諾瑤。最後還是幾個學徒工上前把他們兩分開。
沒有文化的長舌頭,平日裏就怕別人小看她。自卑的心靈深處總想找些事,引起他人的注意來表示自己的存在。在廠裏,她會整些無中生有的事,顯擺自己的能力、政治思想覺悟有多高似的。大家也都知道,他有肆意瞎編亂造的臭毛病。
“活該,她那張嘴早晚都要被打。”
學徒工也有學員替王諾瑤不平。
“王諾瑤是個老實人,我們也沒有必要隨著大夥傷害她。”
人的承受能力,始終越不過做人的底線。物極必反的王諾瑤,本知道這次的禍是闖大了,她也顧不得了那麽多,是殺是剮由它去吧。“那裏有壓迫,那裏就有反抗。”這也是毛主席的教導啊。這樣想她倒沒有了壓力,反倒痛塊輕鬆了許多。
星期三下午五點半鍾,政治學習的時間到了。張主任還是慣例地讀了兩段毛主席語錄。
“凡是錯誤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
“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張主任今天沒有讓學徒工讀報紙,她橫眉怒目地衝著王諾瑤就是一頓嗬斥。
“王諾瑤你也太猖狂了,敢打擊報複革命群眾了。”
她拍著桌子對王諾瑤厲聲地呼叱。
“你不要認為我們拿你沒辦法,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我們不是看你可憐留你在這裏,早就把你交給公安局了,勞動改造部門還是可以收治你的。”
是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們的確對王諾瑤還是心存有點善心,沒有把她往死裏整,每天把她當著革命的目標、鬥爭的靶子,過個階級鬥爭的癮也就夠了。
昨天,長舌頭被王諾瑤狠狠的回擊了一下,張主任今天雖然警告了王諾瑤,但畢竟是不痛不癢的解不了她的心頭之恨。她嘩地又站起來。
“張主任我在這裏說了,王諾瑤她要報複我,她說她要找人暗殺我,要是有一天我被暗殺了,你們要替我申冤,不要放過她。”
這家夥又開始滿嘴胡言了,王諾瑤也毫不示弱地站起來。
“我是不會找人把你殺了,你不值得我為你去犯法。但我倒是希望有人真的把你殺了,你要真的被人殺了,我會拍手叫好、還會送你一個花圈”。
“王諾瑤你給我閉嘴,你也太囂張了。”
張主任非常反感王諾瑤的反擊,她認為王諾瑤應該象其他的壞分子和壞分子的子女那樣老老實實卑躬屈膝、奴顏媚骨地聽之、認之、忍之。
但是,人的骨子裏就沒有用軟弱來忍辱他人的任意欺淩。當一個人被欺侮到了極限,哪怕是拚上性命也會采取不計後果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尊嚴。這並不是王諾瑤在坎坷的生活中,把自己鍛煉得有多強大,而正是她的渺小無助,承受不了超負荷的載重,才會有如此神經質的過激反應。
1974年中旬,應市革委要求。機關團體企事業單位,必需組織本單位的革命群眾在州大禮堂,觀看日本電影,戰爭大片《山本五十六》。
山本五十六原名高野五十六,他是日本的一個狂熱的軍國主義者,也是一個軍事指揮家。在1939年,日本國際局勢動**,海軍上將山本五十六被委任為國家艦隊的總司令,參與戰爭。山本勒令偷襲珍珠港,促使太平洋戰爭的爆發……。”
張主任通知大家第二天下午2點鍾,在州大禮堂看電影。
“明天下午我們的任務不隻是去看電影,而是去看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和尖銳性,我們要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
她很嚴肅地提醒大家。
“市革委對觀看《山本五十六》這部電影很重視。明天不準請假,人人都要參加,誰不去打考勤扣工資。”
說完她才發現站在一旁的王諾瑤。
“哦,王諾瑤,《山本五十六》這部電影,是保密的內部參考片,不是革命群眾都不允許觀看,你和劉世潔不能去。”
服裝廠的職工有相當部分的人沒有文化,他們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文化程度最高的還是要算,畢業於西南政法學院的劉世潔,其次就是他們這批學徒工了。《山本五十六》是部戰爭片,被剪接後的《山本五十六》影片時長也有兩個多鍾頭。若是該片沒有話外音和字幕的解說,王諾瑤她們也不見得,完全看得明白《山本五十六》這部影片。也不知道服裝廠的那些大媽們,在觀看《山本五十六》這部時長,近三個小時的時間裏,是怎麽熬過的。是在閉目養神呢,還是瞪大眼睛真的在看電影?
要在平日裏,服裝廠的這些大媽們,寧可在廠裏加班多縫製些衣、褲,也不會到影劇場看這免費的電影。
如果不是把這部影片弄得這麽神乎其神,王諾瑤在平常也不會選擇觀看這類戰爭影片。她不是不喜歡曆史、不關心國家大事,而是不喜歡戰爭的殘暴。
第一次世界大戰持續了4年3個月,參戰國家33個,卷入戰爭的人口達15億以上。戰爭雙方動員軍隊6540萬人,軍民傷亡3000多萬人,直接戰爭費用1863億美元,財產損失3300億美元;
第二次世界大戰曆時6年之久,先後有6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戰,波及20億人口。戰爭雙方動員軍隊1.1億人,軍民死亡7000多萬人,財產損失高達4萬億美元,直接戰爭費用13520億美元。
還有越南戰爭,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持續時間最長、最激烈的大規模局部戰爭。戰爭中,越南有160萬人死亡,1000多萬人成為難民;美國有5.7萬人喪生、30多萬人受傷;戰爭耗資2000多億美元。
戰爭是無盡的殺戮和死亡。王諾瑤不忍目擊到那些血與淚的真實畫麵,不忍目睹那一幕幕毀滅人類的血腥暴力。
但今天全然不同,能觀看到《山本五十六》這部影片,是接受政治思想的教育,是太平洋戰爭的爆發後,留給人們的啟迪。挑起戰爭的罪魁禍首,必定是人類的公敵,終究逃不過自毀滅亡的懲處。
王諾瑤正是豆蔻年華、朝氣蓬勃的熱血青年。他們擔當著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希望。她和其他青年一樣富有活力,願把最美好的青春獻給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哪怕是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沒想到,時代一點情麵不留,又一次地讓她尷尬在勵誌前行的路上。就連觀看一部戰爭影片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一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荒唐至極。堂而皇之地約束人的合法權利,隨意貶低人的尊嚴,傷害了千千萬萬的有誌青年。
張主任說王諾瑤不能看這部影片,她越是出奇地想看。第二天下午,她忍不住跑到州大禮堂的門口徘徊。
州大禮堂是她打小就熟悉的地方,小時候她們從機關大院的後門,隨意跑出跑進到禮堂去。許多世界的經典大片、激勵人意誌的國內外影片及各藝術家們的精彩表演,王諾瑤都在這州級的禮堂數見不鮮。這個禮堂給過她倫理道德、文化藝術等宣染太多,滿滿的能量都滲透在了她青春的熱血裏。
正是這塊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而今的大門卻籠罩著肅穆的氣氛,她沒敢挨近,隻是在門口的遠處默默地站著。而今她打小就熟悉的州禮堂這道門,已不再向她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