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生活多年的王諾瑤,跋涉在沒有盡頭的荊天棘地之中。每當無眠的夜晚,愈發憂心忡忡地思念著,不知身在何處的父親。

她想起小時候的那一年,父親帶著她踏雪凝望梅花的情景。不難猜到,父親早在她小的時候,就擔心她有朝一日生活陷入困境,希望她能向梅花那樣不畏風雪嚴寒,在逆境中砥礪前行。

梅花的氣質高潔是文人墨客們於筆端,孕育出寓意情彩的芳香。而實際上梅花的生長環境就是在特定的冬天,它沒有機會在春天裏與百花爭豔,它綻放的季節就注定在寒冷的日子裏,這是自然現像。然而王諾瑤本不應該像梅花那樣,在冰冷的世界裏成長。她有溫暖的家,有疼愛自己的父母,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她有遠大的抱負,是個努力向上的青年,不出意外她的前程似錦、前途無量。

而今天她卻墜入低穀,前途一片迷茫,其中的苦澀滋味,隻有她才品嚐得到那難以吞咽的滋味。她並不想孤獨,也不願經曆風霜,她想一直在父親的嗬護中成長。可是,現實總是摧毀人們不切實際的意願,把人重新帶到那一個個不情願的苦難中去再造堅強。孤獨寂寞中的思念,是一種無法解說的傷痛。這麽多年了,父親人在何處?他現在還是不是以前的那個,能為自己頂天立地的模樣。已有四五個年頭,沒有父親的音訊了。

一天,有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子,來服裝廠找王諾瑤。他自稱是桐河監獄的羅醫生。

“你是王諾瑤吧。”

“是的,你找我有事嗎?”

王諾瑤生奇地看著這位陌生人。

“我是桐河監獄的醫生。你父親病了,在我們醫務室住院。”這位醫生又接著告訴王諾瑤。

“你父親托我轉告你,他非常的惦念你,想見你一麵,希望你有時間去監獄探望他。”

這些年來王諾瑤不知父親死活,也不知道父親人在哪裏,今天幸虧這位陌生人,方知父親的確切下落。

她的父親王永誌至1970年3月21日,從省黨校帶回來後,就被“革命群眾”們掛牌批鬥,甚至被拳打腳踢、挨耳光等非人的傷害。

在以暴風驟雨來勢凶猛的一打三反運動中。州機關的“革命群眾”,沒有從王永誌的口中摳出半點他們希望得到的線索。也找不到王永誌向台灣發報的蛛絲馬跡,沒有任何依據說明王永誌就是特務,是反黨、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

這場聲勢浩瀚的運動,州機關不可能輕易放過已揪出來批鬥的王永誌。但他們畢竟都是國家機關的幹部、職工,懂得國家的法律、政策。誰也不會傻到在王永誌的案卷中留下自己的口述、署名和半點痕跡。可是,不把已經揪出來的王永誌繼續整下去,又怎能向州機關的廣大革命群眾交代,又怎好在這場運動中收場。

他們也怕被整得不痛不癢的王永誌日後有翻案機會。幹脆把他徹底打倒在地,在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他們把國民黨軍閥、舊軍官的高帽子戴在王永誌的頭上,再扣上對現實不滿,在群眾中散布反動言論的反革命罪行。這麽高的帽子,這麽大的罪行,豈能繼續留在政府機關裏工作。

瘋狂的年代,人們不曾把善良留住。就像惹鬼上身,誰逮到機會都想在弱者的身上狠狠地發泄、重重地向他咬上一口。他們狠到不給王永誌留一條活路,重到不顧法律地威嚴。在沒有任何憑證的情況下,把捕風捉影捏造出的罪行,強加在了王永誌的頭上。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自始至終,沒有人得見過逮捕令、也沒有人得見過判決書。王永誌就這樣悄聲無息地被送進了大牢。

**中的一打三反運動,州機關以王永誌的犧牲為代價勝利收場。除了王永誌一個人承受所有的一切外,誰都可以在這場運動中置身事外安全地度過。雖然大家在批判王永誌的會上,立場堅定、言辭慷概地聲討王永誌的罪行。但在王永誌被羅列的種種罪行中,卻沒有一個人簽署自己的姓名。

那是因為被揪出來的“反革命分子”王永誌,他本來就沒有罪。都是那些中了魔的激進分子們,虛擬出來害人的咒語。但在重證據的法律麵前,州機關裏沒有一個人,在羅列王永誌罪行的案卷中留下自己的姓名。王永誌的犯罪卷宗裏,也沒有任何一條足以說明他違法有罪。離奇的是這一樁漏洞百出虛假的案子,在沒有任何罪行的憑證下,就肆意妄為地把他人送進了監獄。

1970年1月31日,發出了《關於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的指示》及2月5日發出《關於反對貪汙盜竊、投機倒把的指示》和《關於反對鋪張浪費的通知》。就是“**”期間在全國掀起的“一打三反”運動。

據統計,到1970年11月底,全國共挖出了‘叛徒’、‘特務’、‘反革命分子’184萬多名,批準逮捕各種分子28.48萬多人,其中判處死刑的9000多人。還有大批雖未判死刑卻被逼得走上自殺之路。王永誌也是在這場政治運動中,被送進監獄的政治犯。

在桐河監獄關押服刑的王永誌,經常在換季的時候,哮喘支氣管炎發作,每年在犯病的季節,羅醫生都會借用自己醫生的權利,給予年邁的王永誌特別的照顧。隻要羅醫生知道王永誌有身體不適,就會收留他到監獄的醫務室養病治療。

王諾瑤心中很是感謝這位善良的羅醫生,在監獄裏長期照顧和救助自己的父親。

羅醫生是監獄裏一位勞改刑滿後的留用人員。解放初期,他家的成分被劃分為地主,那年他也剛滿十八歲算成年人了,地主是被無產階級打到的剝削階級,就這樣他這個地主被送到了新中國的監獄裏勞動改造。

解放前,羅醫生出生於中醫世家,他們家在縣城開有診所。

由於有治療骨傷的祖傳秘方,懂得用中草藥給四方鄰裏看病治療。診所生意也做得興旺。父親在他十六歲那年,跑到農村裏去置辦田地並雇人打理。就兩年的時間,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舊中國的社會被打倒,新中國成立了。他和父親成了有土地的剝削階級地主。

懂得用中草藥治病的他在監獄的日子裏,老老實實的從不多事。一有時間就專研中草藥,懷揣有祖傳秘方的他,在監獄裏不斷地用中藥為犯人療傷治病,後來也有管教幹部和管教幹部的家屬們找他看病。勞改刑滿釋放後,被桐河監獄留用當了一名職工。

星期日的早上天氣陰沉沉的,不時地還飄些朦朦的小雨,王諾瑤的心情如天氣一樣陰沉。她有好幾年沒有看到父親了,不知道父親這些年在獄中是怎樣熬過的。她沒有打雨傘迎著毛風細雨,手裏提著一個塑料網兜,裏麵裝著包好的餅幹和豬肉罐頭,獨自一人前往桐河監獄,去看望多年思念的父親。

王諾瑤不知道到桐河監獄有沒有交通車,她也不方便向人打聽,那裏畢竟是讓人們避諱的地方。她從市區到桐河監獄得步行一個多鍾頭的路程。

到了桐河監獄,王諾瑤沒有開介紹信,也沒有身份證明,監獄管事的警官不給探視。王諾瑤沒有辦法,她想去找羅醫生幫忙。可是又不知道羅醫生在哪裏,她不敢在桐河監獄裏蠻闖怕惹出事端。隻有在監獄的大門口焦急地轉來轉去。看不到多年未見的父親,她心有不甘,她想再去求管事的值班警官。

“叔叔,我不知道要開介紹信,我和我爸有好幾年都沒見麵了,他病重了你就讓我們見見麵好嗎?”

“你父親是誰?”

“我爸叫王永誌。”

“王永誌是你父親,你就是他的女兒啊。”

“是的,我是他的獨身女兒。”

“哦,你等一下,我安排人去叫王永誌。”

不知是因為什麽原因,當值的那位警官聽到王永誌的名字,態度一下改變了許多。也可能是王永誌的遭遇或者是王諾瑤無助的期盼,觸動了他本性的善良。

他看上去不算是慈眉善目,每天都要對著監獄裏的犯人,麵部肌肉僵硬得過於嚴肅和冷漠。他個頭不高也沒有警官的威嚴,大概有五十多歲吧,有點顯老。

王諾瑤就在他這間,二十來平方米的接見室,找了個靠牆的凳子坐下。

不一會,隻聽到。

“報告,王永誌到。”

“進來。”

當值的警官示意讓報告的人進來。

“王永誌,你女兒來看你了。”

王諾瑤對突然出現的這一幕懵了。她沒有聽出報告人的聲音,她對期盼看到的父親不是這個樣子的。

一個“罪犯”,被折服悲屈得沒有尊嚴的老人。父親頭頂上戴著一個舊得都發了白的瓜皮帽、看得出是用舊布手工大針鏈成的,身上穿著灰色沒有領子的囚犯服裝。為了保暖腰上綁了一根布帶子、兩隻褲腳上也紮緊了帶子,腳上踏拉著一對汙跡的球鞋,一幅淒涼滄桑的模樣。

在她心裏的父親應該還是穿著有毛領的大衣,戴著有遮簷的帽子,臉上依然存有微笑的紅光。

爸爸怎能是今天的這個樣子,他怎能被剝奪得跟真的罪犯一樣。

王諾瑤看到飽經憂患的父親如此的悲涼,控製不住奔湧出來的淚水噙在眼裏,哽咽地迎著父親。

“爸,爸我來看你了。”

王諾瑤極力地克製住自己不要哭,但淚水還是噙不住地一顆顆掉往地上。

王永誌也沒想到,日夜牽掛的寶貝女兒,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麵前。他木訥地呆看著自己曾經疼愛、嬌慣的女兒,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王永誌蒙冤被迫入獄,精神受虐多年,心身都受到傷害。他難以表述此時的心情。看著淚流不止的女兒,他有的隻是悲歎和更多的無奈、內疚。

“丫頭,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牽連了,要不是我的問題害了你,你現在入黨提幹都不是問題了。”

父親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學校是個要求上進的好學生,進入社會也會前程似錦。那時候能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很光榮的事,也是政治生命最璀璨的光點。

王諾瑤聽著父親的自責,這些對她來說,是離她多麽遙遠的話題。什麽提幹、入黨、前程……等等,都與她毫無相幹。她多麽地想告訴父親。

“爸爸我沒有前程、我沒有自由、我什麽都沒有,我和你一樣隻有痛苦和孤獨。”

她多想撲在爸爸的胸前,靠在爸爸的肩上傾倒苦水,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一場。

此時眼前的父親,滄桑的臉上布滿了惆帳。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位能為她摘星星夠月亮,頂天立地無所不及的漢子。他的肩膀再也托不起自己女兒的希望。

看著年邁多病的父親,她心中明白,今後的自己才是爸爸明天的希望;是爸爸在獄中支撐生命的精神支柱。

她應該堅強,要向爸爸當年教誨的那樣。學梅花傲視寒霜,在逆境中不屈不撓地孤行前往。她要用梅花的暗香來慰籍父親思念女兒的情傷。

“爸,我在外麵過得很好,我有工作,你不用但心。”

“好,那就好。”

王永誌突然想到什麽,他接著告訴王諾瑤。

他要告訴女兒,在這個世上除開自己之外,她還有姨媽、舅舅、外婆等親人。姨媽是母親彭佑英,繼母家姐姐的女兒叫熊玉秀,她比王諾瑤的母親小幾歲,她和彭佑英應該算是表姐表妹。舅舅是彭佑英同父異母的弟弟。外婆是她母親的繼母,也是她舅舅的親生母親。

從不知道自己還有親戚和血緣親近的親人,突然聽到自己還有姨媽、舅舅等親人,大吃一驚的她納悶地看著父親。早已習慣家裏就隻有爸爸、媽媽和自己三個人清清靜靜地過日子,不像其他家庭的孩子多親戚也多,什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姨媽舅舅親熱的親人一大堆。今天父親突然告訴她,她也有姨媽、舅舅。可能是在父母那裏,得到了足夠的愛,她從沒有問過父母為什麽,自己的家為什麽同別人的家不一樣,沒有那麽多的親人。

王永誌有些難為情地解釋,在**剛開始的那年,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了熊玉秀,也才得知彭佑英繼母以及她同父異母弟弟的消息。當時他沒有與他們相認,也沒有聯係過他們,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們是地主的成分,怕受到牽連。而主要是王永誌不願在彭佑英的麵前,提及以前的人和事,生怕妻子彭佑英重新陷入痛苦的抑鬱之中。所以,他把關於彭佑英她表妹熊玉秀和繼母、弟弟之事,全都藏在心裏,不曾在家裏向彭佑英和王諾瑤吐露過半點消息。此時的王永誌顧不上當年自己,不聯係這些親戚的顧慮與無情。他想女兒到毛紡廠去找自己的姨媽,從而也可以聯係到外婆和舅舅,他的目的就是想女兒在外麵有個依靠。

探視的時間快要結束了,王永誌才語重意深地告訴女兒。

“丫頭,你要相信爸爸沒有罪,我是被冤枉的。”

“爸,我相信你。”

王諾瑤點點頭小聲的回答了父親。

女兒此時間給予父親的信任,對王永誌來說不管是精神上和身體上,都是最好的良藥和最大的安慰。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已經一無所有,隻剩下唯一的女兒,是他一切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探望父親回來沒過幾天,王諾瑤就到毛紡廠找到了姨媽熊玉秀。姨媽四十來歲,樣子精明能幹,是毛紡廠的車間主任,廠裏的同事們都稱她熊師傅。他們家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她丈夫是當年把她從獨山縣,招上來的團支部書記,現在是毛紡廠的領導。

熊玉秀不僅聰明能幹也豁達大度,他們夫婦當即就接納認下了,王諾瑤這位落難的親戚。

“王諾瑤,你還有一個血緣至親的舅舅,在貴昆鐵路大修隊工作。”

姨媽熊玉秀把王諾瑤家外公彭鵬、外婆以及舅舅家裏的情況簡單地告訴了王諾瑤。

解放前,王諾瑤的外公彭鵬,在貴州獨山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一條街的房產物業都是他們家的。生意做大了,難免招人嫉妒。就在剿匪時被人揭發他‘與土匪有聯係’稀裏糊塗的以“通匪罪”被槍斃了,外婆嚇得帶著幼小的舅舅躲到了廣西柳州。被一位好心的鐵路工人收留後成家,舅舅張富華下麵繼而又有了兩個弟弟。

一直孤苦伶仃的王諾瑤,怎麽都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還有親人,甚至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從未聽說過的舅舅。她向單位請了事假,就買火車票來到貴陽火車站。在貴陽火車站的左側,河南莊尋找自己的舅舅。

貴陽火車站左側的河南莊,是鐵路部門搭建的一排排零亂的工棚。裏麵全是鐵路工人臨時的辦公和居住的地方。

王諾瑤在貴昆鐵路大修隊,一個不寬暢的工棚裏找到了自已的舅舅張富華。

張富華是貴昆鐵路大修隊的一名技術員,平常話也不多,性格比較內向。突然聽說有個大姑娘來找他,真把他嚇了一跳。

王諾瑤打量眼前這位陌生的舅舅。他和媽媽確實有幾分相像,尤其那帶有立體感的五官輪廓。王諾瑤猜測這應該就是媽媽的弟弟,自己的親舅舅了。

“你是張富華嗎?我叫王諾瑤,是你親姐姐的女兒。”

王諾瑤主動地向舅舅告白了一切。包括外公彭鵬的遭遇,母親彭佑英和父親冤害還在獄中的等等。

已過中午了,張富華帶著王諾瑤去他們的職工食堂吃飯。他們來晚了已過了飯點,食堂的菜也賣完了。張富華給王諾瑤買了兩個大白麵饅頭,泡了一茶缸的白開水,又打開一包用牛皮紙包著的白糖,讓王諾瑤蘸著饅頭吃。

王諾瑤一上午都沒吃東西,肚子早已餓了。白麵饅頭蘸白糖,對於王諾瑤和許多的人來說是施舍的,那時的白糖憑票證供應。晶瑩光亮的白糖**著她的食欲,好久好久都沒有用白糖蘸著這麽香的饅頭吃了。二兩飯票一個的兩個饅頭,王諾瑤全吃完了。她還想吃,但必竟和舅舅是第一次見麵,終究還是沒好意思開口。她把牛皮紙上剩下的白糖全倒進了缸子裏,把甜甜的一茶缸糖水也全喝完了。

已經失去家人嗬護的王諾瑤,好久沒有了親情的溫暖,她暗暗地注視著這位陌生的舅舅。沒想到這個世上除了父親外,還有人的身體和她流的血一樣。這位血親的舅舅會給自己帶來什麽?是物質上的支持還是精神上的支柱。一個人在坎坷的路上經曆久了,總是逸想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來卸掉身上那不堪的負重。

沒有家的這些年來,她深受世間的無情冷漠。孤獨的她對這位剛剛相認,有著血脈至親的舅舅,寄予無際溫馨的希望。她頭腦簡單不知世事的遐想聯翩,想到有了舅舅後,就會像有了爸爸、媽媽那樣的依靠。

“今後不再孤獨,逢年過節可以和舅舅他們一起,享受節日的快樂。”

“到了生日的那一天,舅舅會不會也像爸爸那樣為自己祝福。”人急偎親,她懷著滿滿的期待,想在這位舅舅的身上重拾家人的溫情。

其實張富華比王諾瑤也就大個八、九歲,並且還有妻室兒女,一大家子需要他去照顧。對於王諾瑤的出現,也隻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親生父親彭鵬當年的事,他沒有記憶,再說這一切早早已經過去,他們誰都不想再去觸及。更沒有必要為了今天,找上門來的這位侄女,把家裏的舊事翻個底朝天。現在和小時候張富華的父親隻有一個,他的父親不是過去已逝的彭鵬,而是現在響當當的鐵路工人。這位工人階級身份的父親,給了他一生的榮耀,也給了他所有的親情和父愛。

於情於理,誰碰到這樣的事,都會有張富華這樣的甄選。不是勢利不認親情。是時代隻給他這一條規避風險的選擇,因為他要護自己一家老小的周全。

在張富華把王諾瑤帶到他們家之前,他要求王諾瑤不要告訴舅媽實情,隻說她是來自獨山的一個遠房親戚。

還沉浸在幻想中的王諾瑤,一切都如泡影破滅。實實在在過日子的張富華,把王諾瑤重新帶回到了現實。張富華沒有把自己的親侄女介紹給妻子,也沒有把實情告訴家人。王諾瑤明白舅舅這一切的用心,他是在維護他的家庭,他不想他的家有任何的意外發生。

至於這位新到來的侄女,張富華也是愛莫能助。他有自己的家,有妻子和兩個幼小的女兒,上還有嶽母加起來五口人之家的擔子,都得靠他這個男人的肩膀挑起。見到今天找上門來的侄女,他又能對她擔起什麽樣的責任呢?

此刻王諾瑤明白,父母的愛才是天底下最無私的,隻有他們才會扶持你走向人生的每一個台階。既然沒有了父母的依賴,那就得靠自己去完成今後的人生每一步。她沒有責怪舅舅,相反理解了舅舅的難處。

在舅舅家的王諾瑤有些別扭生外,真的像獨山縣份來的親戚,一見到舅媽就束手束腳的不知所措。

舅媽是張富華他們鐵路宣傳隊的舞蹈演員。人長得漂亮、舞也跳得好,自身條件的優越被眾星捧月得有幾分傲氣。張富華在家除了應盡的分內之事外,家裏的大小事他都聽老婆的,自然在家裏也少了些主動權和話語權。

以往張富華在獨山的親戚也沒少到過他們家,舅媽對他們都是不冷不熱,張富華也從沒有責怪過舅媽什麽。因為獨山來的這些窮親戚,他們與張富華從沒有過什麽接觸交往,這些人隻是他母親這輩以前的鄰裏鄉親及一些表親。他們大多都是想在城裏工作的親戚這裏,索取些利益回去。所以,舅媽對舅舅家來往的親戚不屑一顧,表現有些生冷。

在舅舅家的這兩天,王諾瑤還是以舅媽、舅舅相稱,隻不過她不是他們家的親侄女,而是獨山來的拐彎親戚。王諾瑤在舅舅家住的這兩天中,舅媽雖然沒有說過什麽難為王諾瑤的,但她也沒有正視過王諾瑤。舅媽真把王諾瑤當成是獨山來的一兩晚宿客。

王諾瑤要回去了,張富華請了倒休假送王諾瑤。順道和自己姐姐的這位女兒,一塊去看望他的表姐熊玉秀,去看望他不曾有記憶的姐夫王永誌。

張富華隻有幾天的倒休假,他在熊玉秀的家中住了一晚。也在熊玉秀的回憶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及隱藏很深的家史。

第二天早上張富華、熊玉秀和王諾瑤三人,前往桐河監獄去探望獄中的王永誌。

當值的還是王諾瑤那天來看父親的警官。舅舅出示了自己一人的工作證,他沒有為難他們還要其他人的證明,就安排他們探視了。

不一會時間,王永誌又同上次一樣先報告了才進來。這一次王諾瑤看到父親的精神好多了,比頭一次見麵的神情自若了許多。著裝雖然還是囚服,但是整潔幹淨,說話的聲音也比上次明亮許多。

她向父親王永誌分別介紹了,姨媽熊玉秀和舅舅張富華。

他們很生疏也很客套,有禮貌的稱呼和簡單的問候。慢慢地開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家事。也是探視快要結束的時候,王永誌長歎著對熊玉秀和張富華說。

“我是被冤枉的,連累了我女兒。拜托你們幫我多照顧你們的侄女。”

王諾瑤眼裏噙滿淚水,目送著被冤屈而又無奈的父親出去。

當值的警官看到王永誌走後,他向張富華和熊玉秀他們透露。

“王永誌他卻實是被冤枉的,你們在外麵想辦法幫他申訴翻案。我們看過他的案宗,沒有任何憑證的依據說明王永誌有罪,他所犯的罪行既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在法律上這些罪名是不能成立的。”

王諾瑤從這位警官的口中知道父親的案卷中,除開卷宗裏羅列的幾大罪狀外,最關鍵的證人、證詞和本人的供詞都是空白。就連審問過程的筆錄,需要留下簽名的蹤影都找不到。不是有這麽荒唐無稽對一個人‘犯罪事實’的記載,也不會有這位警官不顧影響和自己的安危,敢冒如此的風險,向受害者的家屬透露此信息。

從建州開始就在機關裏工作的王永誌,是一個及其厚道和有責任心的人。在單位他工作認真負責,經常被評為優秀工作者和學習毛澤東思想的積極分子;在家裏他是個愛妻子、寵女兒的好丈夫和好父親。王諾瑤也在父親的潛移默化中,傳承了他與人為善的品德和弘揚正氣的精神。

那是在1959—1961年,我國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物質匱乏、糧食短缺,當時的民眾普遍生活困難。吃不上飯、吃不飽飯,造成營養不良的浮腫病人普遍存在,誰家的生活都有困難,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那一年彭佑英她們學校也向許多單位那樣,悄悄地搞一些小副業解決本校教職員工的困難。他們利用課餘時間,出錢出力在附近的農民家養了兩頭豬。要過年了,她們每位老師分到了帶雜碎近十來斤的豬肉。彭佑英從學校帶回來的這些豬肉,不僅夠他們家解饞,還夠他們家吃上一陣子的。他們今年可以像土豪一樣過個豐盛的春節,吃上幾餐飽飽的大肉。誰料到王永誌卻把彭佑英從學校帶回來這些豬肉,砍成三、四兩不等的若幹份,讓王諾瑤給鄰裏鄰居的一家家送去,最後自己家隻剩下了點豬雜碎,王諾瑤撅著嘴不高興地問父親。

“爸爸,你為什麽把肉都分給別人,我們家都沒有了。”

“這不是嗎,爸爸給你做雜碎湯,比豬肉好吃。”

王諾瑤嘟噥著。

“我不吃雜碎,我要吃肉。”

“丫頭,現在誰家都過得不容易,我們有好吃的就和大家共同分享。”

他看著有些委屈的女兒,又大度樂嗬嗬地說。

“沒有了豬肉還有豬雜碎,夠我們打牙祭的。”

彭佑英也為這事鬧得不高興。

“老王,我們不幹涉你在外麵當老好人,那是你自己的事,平常一點肉腥味都見不著,我好不容易帶回來的這些豬肉,是給孩子補身體的,你不會蠢到把肉都分出去給了別人,不給自己的女兒留一點肉吧。”

記得在小學讀書時,學校為了支援災區的人民,號召學生們自願購買災區生產的毛筆。王諾瑤回家告訴父親想要多買一些毛筆支援災區人民,她的這一想法得到了父親的表揚和支持。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父親告訴她。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福旦夕,每個人都有遇到困難的時候,當別人有困難了,我們一定要伸出手去幫助別人。”

一個樂於助人,善良的父親怎可能是人民的罪人。這位警官晨鍾暮鼓點醒了王諾瑤多年來的疑慮。

“我們家沒有什麽發報機,也不可能與台灣有聯係。”

“父親的許多勳章,證明了他為中國的解放事業,做出過不朽的貢獻。”

“爸爸深愛著媽媽,不存在著不軌的行為……。”

父親無疑是被害的,清晰的思維判斷給了她足夠的膽量和勇氣。她滿懷信心,一定要為父親鳴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