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要為父親鳴冤的王諾瑤,找同學借了一些錢,並向服裝廠遞交了一個月的事假條,乘坐火車前往河南開封。

沒有是非曲直的年代,隻有“紅與黑”的分水嶺。“紅”是權威的象征,“黑”是被歧視的階層。她要在河南開封老家,尋找到父親的親人、尋找到父親的根。隻要根是紅色的無產階級,父親就有了為“罪行”辨駁的政治資本。就是為了這紅色的政治資本,她踏上了為父鳴冤的征途。

坐了兩天多的火車,王諾瑤來到了曆史悠久的古都開封。這裏有大量的曆史文化遺跡。著名的有宋都禦街、清明上河園、龍亭、開封府、鐵塔、繁塔、大相國寺、包公祠、包公湖、龍亭湖、鐵塔湖和雄偉的城門樓等等。遍布市縣的名勝古跡,彰顯了古都的風韻和魅力。這就是父親思念已久的故鄉,是父親祖祖輩輩居住過的地方。

在這座位於黃河南部的古城,王諾瑤沒有時間瞻仰“富麗甲天下”、“自古帝王都”的曆史文化容顏,她隻象征地在這八朝的古都,遊覽了相國寺、鐵塔和龍亭湖。

本想來到開封後,按照父親給的地址,不難找到在開封的親人。誰知道在這裏待了半個多月,還是沒有親人們的半點消息。

鼓樓區附近的古巷子,是父親記憶中留給她,唯一的尋找線索。鼓樓區就有兩個地方古巷,一是後保定巷省府後街附近。一個就是生產街,複興街附近。隻是生產街古巷,就分為生產前街,中街,後街。因為年歲已久,這些古巷都發生了變化。王諾瑤跑遍了鼓樓區附近的古巷,走訪了無數在這古巷裏居住的居民,也到各個街道辦和派出所查找,都未得到父親家裏親人的一絲信息。

還沒來開封前,王諾瑤為父親鳴冤心切,她顧不上縝密的思考和做充分的準備。自己又沒有錢,手上的錢全部都是向同學借的。拋開路費和旅店住宿費後已所剩無幾。在開封的這些日子裏,她算好了自己兜裏的錢,最多可以維持十天左右。可是現在已半月了,還是沒有找到父親的親人。每天兩餐都是啃五分錢一個的饅頭,饑餓和寒冷的天氣,迫使她不能繼續留在開封。最後,她隻得在當地的各派出所和各街道,以及開封大街小巷的牆壁上留下了尋人啟事。她期待著故鄉的親人會奇跡般地出現,並聯絡遠在貴州的她。

坐在從開封回來的列車上,空空如也的她心有不甘。她不想就這樣回到那座不大的城市。不知道是前途未卜,還是想逃避那不堪的重負。她多麽希望這趟列車不要停下,一直把她帶到那沒有目的地的方向。

從河南開封回到服裝廠,王諾瑤看到張主任的臉拉得更長了。她已有半個多月,沒有在她們的監控視線下。

這半個月來王諾瑤在外麵幹了些什麽?對他們來說都是個謎。他們懷疑王諾瑤在外麵與誰接頭搞串聯活動。革命警惕性猶如神經質般高度的他們,甚至懷疑王諾瑤在搞破壞無產階級**的反革命活動。

“王諾瑤,電報。”

郵電局送信的投遞員,在服裝廠門口大聲叫著。剛好張主任在門口,她順手接過電報一看,上麵沒有翻譯的文字,隻有一長串看不懂的密碼。她警覺地沒有把電報交給王諾瑤,好像這就是電影裏共產黨和國民黨鬥爭中的密電碼一樣。

“小李,你拿這個電報去郵局翻譯。”

她嚴肅地把這份電報交給了那位姓李的學徒工。

那時的電報有加密和不加密的,加密的電報要收報人自己去郵局解譯。

剛從開封回來上班的王諾瑤,正在門市部的腳踏縫紉機上車衣服。她想不到有誰會給自己發電報,也沒想到這電報真是自己的。但這封電報一定會和自己有關,會不會開封那邊的也在懷疑警惕自己,王諾瑤忐忑不安胡亂的揣測。

大概半個時辰吧,小李拿著電報走過來。

“王諾瑤,害我幫你跑一趟,是你的電報。”

王諾瑤接過電報,上麵寫著。

“我們是你河南的親人,收到電報後與我們聯係。”

電報是王永誌的大哥家發來的。王永誌在家排行老三,上麵有兩個哥哥。開封還有他的堂哥、表弟等一大家族的人。

王諾瑤接到電報當晚就給河南的親人們寫信,她把爸爸的情況和自己的現狀,寫在了十多張的信箋紙上,告訴開封的親人。

以前人們的聯係方式主要是靠電話、電報、信件等方式。

用電話聯係不是很方便,要本人親自到郵局去排隊等叫線,收費以分秒的時間計算,即麻煩也不便宜;發電報是按字數收費,不是緊要的事,人們通常都不會選擇這種收費較高的方式聯係;郵寄信件既方便、又省錢,就是時間長了些。省內的信件一般三、四天可以送到,跨省的信件少則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到達。有些地方交通不便或者相隔較遠收取信件需要的時間還會更長。

寄往河南開封的信有四、五天了,王諾瑤扳開指頭算著。開封的親人們應該收到自己寫的信了吧。他們看到信後會不會嫌棄她、不理睬她,他們的政治背景會不會也不如人意等等。王諾瑤擔心的猜想著,她焦急的盼著對方親人們的來信。

將近一個月了,等待焦急的王諾瑤,好不容易才接到開封親人們的來信。

從信中她了解到父親家親人的情況。王永誌的大哥是開封一位德高望重,有名望的的中醫醫生,已於幾年前過世;二哥是全國勞動模範曾和周恩來總理合過影。家裏的親人們都是政治資本過硬,響當當的紅五類。父親的政治身份自然也能以此度上,一層有價值的金粉。

成分在那個年代是家庭出身的政治身份,也是本人取得獨立經濟地位的政治資本。1949年以後劃分出身為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工人、貧農、下中農的人為“紅五類”。

“黑五類”是在**期間,包括對這五類人的子女的稱呼,也就是地、富、反、壞、右(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文革期間,在唯成分血統論觀念的影響下,黑五類在入團入黨、畢業分配、招工、參軍、提幹戀愛和婚姻等方麵都受到歧視。中國改革開放以後,對**進行了全麵的否定,家庭出身的概念逐漸淡漠,“黑五類”這一政治用語也不再使用。

“紅五類”家庭成員在當時現實社會的階級分層結構中,具有絕對的政治優勢。所以在種種資源占有、利益分配,升學、招工、晉級調資、分房、醫療等社會流動的機遇和福利上,他們享有特殊的權利;在政治上他們的提幹、入黨也同樣享有優先權,就是因為“根紅苗正”。

父親的“根”找到了,他們一家的“根”都是紅色的。王永誌出身於無產階級,本來就是革命隊伍裏的自己人,有什麽理由要讓他去反黨反社會,憑什麽把一個無產階級出身的“紅五類”推向階級敵人的一邊。

一切的邏輯推理都要帶上政治色彩,有了紅色的政治資本開道,就多了一份信心。王諾瑤隨之幫父親整理申訴材料,鳴冤、上訪。

三十多頁為父親翻案的申訴材料完成後。她又用複寫紙抄寫無數份材料向各有關部門發送。同時她也帶上材料去找州裏的領導。

“韋叔叔,我爸是被冤枉的。”

官複原職不久的韋州長,是個樸實的少數民族幹部,還沒有恢複實權的他,也無力幫助王諾瑤要求解決的問題。

“小王,你爸好像是曆史問題,屬於政治犯。政治犯的問題是很難解決的。”

王永誌1934年跟隨過中國國民革命軍陸軍一級上將,愛國將士馮玉祥多年,1940年因傷寒病離開了馮玉祥的部隊。1944年日寇竄到獨山遭到重慶組織的軍力和當地民眾的阻擊和反攻,日本侵略軍被這次抗擊運動打得從獨山倉惶逃竄。王永誌也勇敢地投入了這次抗擊運動。

繼而王永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革命隊伍,奔赴在槍林彈雨的生死戰場,為新中國的成立立下了汗馬功勞。

1950年底,退伍前他曾是解放軍二野五兵團十七軍的光榮軍人。王諾瑤看到過父親,有一塊洗臉毛巾大小的黃色綢緞上麵,別滿了各式各樣閃閃發光的勳章。也親眼看到過人民政府給父親的一張證明。那張證明是用毛筆豎著書寫的,字跡工整、氣韻通暢。證明王永誌曾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立過功受過獎,日後工作和生活上有問題可憑此證明尋求政府……。

王永誌榮獲的那一排排整齊勳章,已記載了他用熱血、用生命為祖國譜寫了無人讚頌的感人詩篇。從那張人民政府給他的證明中,不難看出王永誌還有不為人知的光榮史篇未告天下。

這一點也是王諾瑤一生中對父親未解的謎,因為父親的勳章如此之多和那張人民政府給他出示的證明。為什麽這麽多的光榮,父親卻沒有向其他人那樣,升官和享有著特別的政治待遇。

王諾瑤經常想,是不是解放前參加過革命的人,都會有很多勳章和政府開的那張證明。還是隻有她父親和個別的才會享有的特殊榮譽。

那些勳章和那張證明都是王永誌政治生命的品牌。可惜在1970年3月21日,被抄家的擄走莫明的消失了。

那時的個人成分除開已被定性了的地主、富農和右派等等,人們填寫成分都是根據自己的情況意願填寫。王永誌一生清白幹淨。他出生於“紅五類”,家庭成分應該是平民,本人成分應該是革命軍人。而不是定罪入獄的大軍閥、舊軍官,更不是為國民黨塗脂抹粉的反革命政治犯。

剛剛官複原職的韋州長,之前也是被造反派們打倒、揪鬥的走資派。他不是不通人情,不懂法律,不接受王諾瑤的申訴。而是形式逼得人人自危,個個小心行事。他們雖然官複原職,但是實權還是掌握在那些造反派的手裏。好在他們都是看到王諾瑤從小長大的孩子,雖然幫不上她的什麽忙,也不會像劉成豐那樣的市井小人,忘形、勢利的難為這孩子給其不堪。

為了幫父親洗雪冤案,王諾瑤四處奔波到處碰壁。呈送到市裏的、州裏的、省裏的還有北京的申訴材料都如石沉大海渺無音訊。

在鳴冤的路上,她被派出所訓誡,被信訪部門拒絕,被指責、嗬斥、冷眼。

滿腔冤屈無處可訴的她,被這黑白混淆、方圓不規,是非顛倒的現實一次次的擊垮。已精疲力竭的她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欲問蒼天何理在,淚灑長河逆行舟。上天從不憐苦命人,在為父親鳴冤的路上,她的心在希望中一次次的破碎絕望,她不得不硬撐著,在絕望中不屈不撓的再度堅強。她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擔憂獄中多病的父親,怕他堅持不到希望的那天,帶著遺憾沒有告別地遠去它方。

她曾一度心灰意冷的想過放棄,幹脆把體弱多病的父親保外就醫,接出來和自己一起生活。好好的伺候他老人家的後半輩子,盡一個女兒應該的孝道。

可是,把父親接出來住在哪裏?父親病了怎麽辦?自己都是個沒有著落,找不到歸屬還備受歧視的人,哪裏來的本事可以安置父親的生活。

她不能,絕不能把父親接出來和自己一塊受罪。她隻能堅持挺住,雖然前麵的路,還是渺茫一片。但是,放棄和退卻更是無望的死路一條。

就這樣,她一次次地從絕望中給自己打氣。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哪怕以後還是沒有來日,她也不會放棄為父親討回公道,追逐光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