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成立以後,散布在各地的土匪多如牛毛。他們由三部分人構成:一是慣匪或地主武裝;二是國民黨軍隊潰敗的散兵;三是國民黨起義部隊又反水的。這些人相互勾結十分猖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給新中國的社會秩序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嚴重威脅著新生政權。在這種情況下,中央做出了在一定時間內消滅土匪特務的決定,這就是建國之初著名的“鎮反”運動。鎮反運動所針對的對象主要是“土匪、惡霸、特務、反動黨團、反動會道門五個方麵的反革命分子”

為了維護新生政權,獨山也不例外,同全國一樣展開了大規模的剿匪肅特鬥爭。強大的聲勢和震懾效果,使群眾切身感受到了新政權的強大威力。影響所及,來自民眾中間的檢舉密告信絡繹不絕,甚至親朋之間、骨肉之間相互揭發者亦層出不窮。為了在一定時間內完成鎮反任務,也不乏出現一些被定性為惡霸者,連具體罪行都羅列不出,隻因有人指認,便被草率殺掉。

解放前彭鵬在獨山也算是事業有成的商界人士。解放初期的鬥地主分田地也未受到傷及,但他卻沒有逃過大規模鎮反運動。

1950年底,鎮反運動期間,王永誌批準退役。他懷揣著人民政府給他的證明,以此為據,他曾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立過功受過獎,日後可憑此證明享有一定的政治待遇。他又把這些年在槍林彈雨中用生命換來的多枚勳章,整齊地別在一塊黃色的綢緞上,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包好。收拾停當天色已晚,王永誌準備第二天去向彭鵬告辭後,就啟程往返河南開封成家立業。

在剿匪時王永誌的腳被扭傷,為方便治療就居住在一家老中醫的家裏,直到退役。

半夜二點多鍾,興奮了一天的王永誌此時已有困意。昏昏沉沉的睡意中,突然聽到老中醫家裏有動靜。氣氛有些緊張,該不是誰家又有重病人找上門來了。他在想著,沒一會有人輕輕地在敲他的窗戶。

“永誌、永誌!”

他聽到的是一個女人驚慌急促的聲音。自他離開河南開封老家獨自生活以來,從沒有跟女人打過交道,他也揣摸不到有哪個女人,會有什麽事要在深夜找他。

“什麽事?大半夜的。”

王永誌穿上衣服就去開門。

“永誌你救救我們吧。”

門一打開,彭佑英的姨媽就抓住王永誌的手向他求救。

“出什麽事了?你們別急。”。

王永誌看見站在門外驚魂未定的彭佑英和緊張的老中醫,趕快讓他們進屋。

“進來吧,把門關上。”

“你們進去吧,我在院子裏給你們把把風。”

老中醫小聲地說完就走開了。

“佑英她父親被抓走了,我們家被抄了,不知道是誰檢舉彭鵬跟土匪張成寬有聯係。”

“張成寬是誰?”

王永誌問彭佑英的姨媽。

“他原來是我們家雇的一個夥計,有好幾年都沒有見過他的麵,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當上了土匪,前幾天被政府槍斃了。”

彭佑英的姨媽害怕地接著問。

“佑英他爸會不會也被……?”

“你們別急,今天先在我這裏過夜,等天亮了我就去打聽是什麽情況。”

王永誌不知道彭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他萬萬沒想到彭家此時會有滅頂之災。

彭鵬也是獨山商界有聲望的愛國商人,在1944年日寇突襲獨山,他不惜錢財,大力支持對日寇的抗擊運動,也是當地頂呱呱了不起的人物。真是命運無常、人生無奈,誰也抗不過命運的安排,橫禍就如此突然地向彭鵬襲來。

一大早王永誌就出去探聽風聲。他看到彭鵬家大院的大門緊閉著,門上貼著蓋有大紅印白紙黑字的封條,就連彭家商鋪的門店和街麵上租出去的房屋,門上都貼上了同樣的封條。

他還從知情人士的口中了解到,彭鵬是被人舉報與土匪幹將張成寬有密切來往。張成寬早些年確實在彭鵬的店鋪裏做過小工,他手腳麻利、腿腳勤快嘴也會說。他在與彭鵬的雇用期間還算規矩,沒有什麽出格的地方,彭鵬對他也算頗有好感。但他早在幾年前就不辭而別不知去向,誰也想不到他竟然去當上了土匪,並且心狠手辣還有命案在身,前陣子被抓捕後已就地正法。

彭鵬與張成寬就是雇主與雇傭者的關係,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們並沒什麽利益和目的關聯存在,再說彭鵬並不知道他這幾年,去了哪裏、在幹什麽?更不知道他會走上搶劫財物,為非作歹,殘害人民的土匪道路,今天被政府法辦是他罪有應得。但彭鵬是個有名望的商人,他沒有理由與土匪同流合汙,更不可能同這個土匪張成寬,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聯。

1950年3月16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向全國發布了《剿滅土匪,建立革命新秩序》的指示,同時,中央又發出了《關於嚴厲鎮壓反革命的指示》,要求各級政府立即對各類反革命分子進行清查和鎮壓。獨山地區同全國一樣,開展了聲勢浩大的鎮壓反革命運動,鎮反對象主要是土匪、地主、惡霸、反動道會首領、特務和反動黨團骨幹,徹底摧毀了反動社會基礎。這場鬥爭在當時是十分必要的,不對反動勢力采取強硬的手段,新中國政權就會受到威脅。缺憾之處在於這場群情激昂,殺聲震天的鎮壓反革命運動,勢必出現偏差,甚至產生冤假錯案,此間不乏被重判、錯殺的大有人在。

人怕出名豬怕壯,事業興旺的彭鵬難免遭人嫉妒陷害。他被小人利用他和張成寬曾經有過的雇用關係大做文章,實名舉報彭鵬通匪罪。張成寬既然是十惡不赦的土匪,那彭鵬自然與他的罪行也脫不了幹係。

聽說彭鵬今天上午就要以通匪罪被處決。他心裏明白彭鵬是個有家有業的大戶人家,也是個深明大義的商人。不應該把他和土匪扯上關係,更不應該處以極刑。但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隻知道勢不可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害怕、恐懼和緊張。他一個念頭就是走,趕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他匆匆趕回到老中醫家的住所。

“姨媽,這裏不能呆了,你們暫時也不要回去,我們馬上離開這裏。”

王永誌小聲地跟彭佑英的姨媽說。

“你聽到了什麽了?”

彭佑英的姨媽問他。

“現在什麽都別說,先走了以後我再告訴你們。”

“我不走,我要看我爸爸,他在哪裏?”

彭佑英聽到王永誌對姨媽說要走,她不能在此時離開自己的父親,她想知道父親現在的情況怎樣。

“我們現在先離開這裏,隻是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暫時的回避一下,等風頭過了我們還會回來,你父親也不會有事。”

聽到王永誌催促她們離開,彭佑英的姨媽雖然不能確定彭鵬現在的情況如何,但她還是猜測到了彭鵬所遇的不測。家裏的頂梁柱倒了,剩下的是一大家不經事的女人和彭佑英幼小的弟弟。這突來的滅頂之災就像崩塌的山泥,不斷地在淹沒著這個家裏所有的人。恐怖驅使他們各自倉卒逃離獨山,逃到那無人知曉她們的地方。

王永誌是一個處事周全細微的人,他在外找了一些當地老百姓穿的舊服裝讓彭佑英和她的姨媽換上,一快裝扮成拾破爛的徒步離開了貴州獨山。

一路流連顛簸走走停停二十來天,他們到了廣西金城江。在這裏有王永誌出生入死的戰友李振興。

李振興是個回民,信奉伊斯蘭教,還能念一些簡單的經文。在淮海戰役中,右腳被炮彈炸傷,成了光榮的殘疾軍人,行走時腳有點跛,被安置在金城江的政府部門工作。王永誌帶著落魄的彭佑英和她的姨媽,投奔到了他這裏。

“老李我現在碰到麻煩了,你可要幫兄弟一把。”

李振興比王永誌大一些,都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在部隊年齡大點的都習慣於老張、老李,年輕的就小王、小陳的稱呼。

他兩一見麵王永誌也沒有什麽客套話,一張口就向李振興求助。他把彭鵬一家在獨山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希望在他的幫助下,有一個能維持生計的安身之處暫度難關。

李振興是個光榮的殘疾軍人,又是政府的人,在當地多少有些麵子。他介紹王永誌到當地一家有名的大飯店工作,又找人幫他們在離飯店較近的地方租了一套有二層的木板房。彭佑英和姨媽住在木板房的樓上,王永誌就住在木板房樓下客廳隔在裏麵的小房間。

彭佑英和姨媽他們離開獨山較為倉促,沒有絲毫準備,兩手空空的什麽也沒帶出來,除了隨身戴的一些飾品身無分文。這些日子全靠王永誌準備回河南成家娶媳婦,手中僅有的小錢度日。為了有一技之長能生存下來,王永誌拜師學習廚藝。憑借著他不怕苦、勤學的一股子勁。沒多久就學會燒了一手好菜,也當上了飯店的掌勺師傅之一。

他每天早出晚歸,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飯店。每月的收入他全交給了姨媽,就這樣維持著他們的日常生活。

白天家裏就剩下彭佑英和姨媽。她們很少出們,姨媽也會在鄰居的幫助下,接些衣服洗洗和縫補填補家用。為避人耳目,他們以親戚成員組成家庭。王永誌和彭佑英是表兄妹。彭佑英的姨媽就是他兩的姨媽了。

他們剛到金城江落腳沒多久,就聽到彭佑英的父親彭鵬在她們出走的那天早上被處決了,彭佑英的繼母也在彭鵬出事之時,帶了一些金銀細軟和她的小弟彭棟梁不知去向。她們家的產業和所有財物都被政府沒收充公。彭佑英聽到父親的噩耗傷心痛疾的大哭了一場,她本來的性格內向話就不多,經過家裏的劫難後,更是沉默寡言,整天黯然神傷地悶在家裏,平常她足不出戶也不與外界接觸,在家裏除了幫姨媽也做一些家務外,剩下的時間就是用她從書行裏購買來的書打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