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回來了,正等你們吃飯呢?”

陸建萍的媽媽說著又叫陸建國。

“建國把你屋子裏的椅子拿出來,建萍的同學來了。”

“來了。”

說著建國從裏屋抬了一把靠背椅出來。

“王諾瑤,你坐這裏。”

陸建萍把她拉到她哥哥拿出的那把椅子旁邊。

王諾瑤有禮貌的同陸建萍家的每個人打著招呼。

“伯伯、阿姨、建國哥,你們好,麻煩你們了。”

陸建萍的爸爸聽力不好,他很少說話,每次王諾瑤上他們家來,他都是對著她笑笑。他同以往一樣笑笑地向她點點頭。

陸建萍的媽媽說。

“不麻煩,你來了就多一個碗一對筷,不客氣了吃飯吧。”

陸建國也接著問。

“王諾瑤,聽我妹說你媽病了,好些了嗎?”

王諾瑤聽到陸建國提到她媽媽,又傷心哽咽的抽泣著。

“不知道,我媽還沒有醒呢。”

陸建萍看到眼裏噙滿淚水的王諾瑤,她責怪陸建國不會看事。

“哥,你幹嘛。”

吃完晚飯天已黑了,王諾瑤擔心媽媽醒來後沒有人在她身邊。她想趕快回到醫院去看望沒有人照顧的媽媽。

陸建萍她媽媽把為王諾瑤媽媽熬好的白粥,裝進一個有蓋的搪瓷茶缸裏,然後遞給她的女兒。

“建萍,你和王諾瑤趁熱趕快把稀飯給她媽媽送去。”

“阿姨,謝謝你!”

“哎,你這孩子。不要謝了,快去看你媽媽吧。”

王諾瑤和陸建萍急急忙忙趕往醫院。到了病房已經8點過鍾了,媽媽的**是空的,被褥床單還在,人卻不見了。

“媽,我媽呢?”

她還想是不是媽媽醒來被護士扶出去做檢查了。

“姑娘,你媽不在了。”

她聽林奶奶說媽媽不在了,她在想。

“不在了?媽媽是不是病好些了,也被抓走了。”

“她走了”

林奶奶想再清楚點告訴這孩子。

“她走了,去哪裏了?”

媽媽不會回家了吧,她有病也走不動啊,王諾瑤千想萬想都想不到媽媽,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離開她了。

林奶奶忍不住也哭了。

“姑娘啊,你媽被抬到停屍房了。”

王諾瑤這回終於聽明白了。

“媽媽走了,媽媽真的走了。”

她坐在媽媽的病床前捂住被子痛哭著,陸建萍和病房的其他人也忍不住的在擦拭著眼淚。

“作孽啊,這姑娘太可憐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鍾,王諾瑤她媽媽學校的張若欣老師到病房找到她。“王諾瑤明天早上九點,你在停屍房門口等著,辦理你媽媽的後事。”

陸建萍幫王諾瑤收拾好東西後,又陪著她到停屍房的們口站了好一會。

“王諾瑤你別回去了,到我家,明天一早我們一起過來。”

此時,她什麽主意都沒有了,隻能聽隨陸建萍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陸建萍的媽媽遞給王諾瑤一個黑布袖章,黑布袖章代表莊重肅穆。戴著它象征著對逝者永遠的懷念之情。

“諾瑤這是我昨天晚上給你縫的,家裏的老人過世後戴的袖章,就算給你媽媽戴孝吧。”

陸建萍找了一顆別針幫王諾瑤套在袖子上別好。

王諾瑤和陸建萍不到九點鍾就來到州醫院背後,她們站在停屍房門口的不遠處等著。

本想與媽媽離別時能見上最後一麵。可是媽媽單位請的兩個‘土瘋子’,早在停屍房裏把媽媽的遺體放進了,用木板釘的“棺材”裏。

‘土瘋子’是當地稱之為專門安葬過世遺體的人。他們把裝著媽媽的“棺材”抬上了一個用馬拖著的板車上。其中有一個‘土瘋子’指著板車上的“棺材”。

“是你媽?是不是?”

王諾瑤點了點頭。

“你不用跟我們去了,沙子壩很遠的。你放心吧,我們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我們會把你媽媽安葬好的。”

毫無能耐的王諾瑤隻有淚流滿麵的目視著,被馬車拉著的“棺材”愈走愈遠。

彭佑英最後也沒有看自己的女兒一眼,悄無聲息地走了。她的女兒連一張錢紙也沒為她燒,一炷香也沒有為她點,就這樣地把她送到了天堂。

不懂事的王諾瑤當時就應該跟隨‘土瘋子’他們同去,哪怕在媽媽地墳前鏟一把土留下記憶,也便清明時節去給母親掃墓拜祭。這是王諾瑤後來很懊悔,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一件事。

這次媽媽病倒一蹶不起,是因病複發,還是知道了家中發生的事受了刺激?還是也被審查……?王諾瑤一無所知。

媽媽過世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張若欣老師給王諾瑤送來,注銷彭佑英戶口時取出來的31斤糧票和她媽媽在世用過的一些物品。她簡單的告訴王諾瑤,她媽媽是因受風寒感冒導致的心力衰竭。

實際上不難想象,王永誌出事後,不可能沒有波及到彭佑英。她曆來性格溫順內向,在學校工作從沒有同誰發生過口舍。學校的領導得知彭佑英的愛人王永誌出事時,並沒有對彭佑英采取任何政治行動和施加壓力,主要是彭佑英正昏昏沉沉的躺在病榻中,誰也不想在此時落井下石,對一個性格怯弱的女子下手。但身體抱病處在半昏迷狀態的彭佑英,還是隱約的感覺得到她家裏發生的事情。她稍清醒時問過張若欣老師。

“我家老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彭老師,你病糊塗了吧,你家老王是個大好人,什麽事都沒有。”

張若欣老師知道學校的老師們在談論中,還是不注意讓在病中的彭佑英聽到了一二。

她不僅身體柔弱,內心更為脆弱。她依靠的天崩塌了,她不會一點都感覺不到。失去了生命支撐力的她,加之風寒感冒才使得她心率衰竭一臥不起。

才幾天的時間,王諾瑤的生活變化落差之大。她從一個無憂無慮,被父母嬌生寵養的孩子、被同學們傾慕的優秀學生,猝然而至的變故同時失去了父母。淪落為一個沒有家、沒有親人,無人問津的孤兒,這種遽然的災禍使她跌入茫茫的苦海之中。接踵而來的打擊把她**的性格大變,原來天真爛漫的她變得神情呆滯,整天一言不發。

白天她照常的到學校上課。夜裏她在黑暗中苦思冥想。她彷徨迷茫地仰望著未來,心裏充滿了無助的恐懼。

學校宣傳隊自從慰問演出失敗後,也沒有再排什麽新的節目。工宣隊和軍代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然的撤離了。

“五一勞動節”前夕的一個早上,學校組織學生在大會場參加全市的萬人公判大會。學校挑選了一部分思想進步的學生,分成兩長橫排站在公判會場的入口至會場的台子旁維持秩序,以防階級敵人搞破壞和便於被公判的人員拖進拉出。

王諾瑤被安排在這一橫排裏和同學們,一起維持公判大會的秩序。但是她心神不寧,內心極度的惶恐不安,她害怕今天爸爸會出現在審判會上,被公眾審判。

“很可能會的,爸爸的罪行應該是今天審判大會中最嚴重的一位。”

她想起春風照相館相連著人民飯店的那一大麵牆上,貼滿了爸爸的彌天大罪。軍閥、國民黨軍舊官,在群眾中散布反動言論、為蔣匪幫塗脂抹粉等反革命罪行,都是**中最不可饒恕的罪行,哪一條罪行都是那時可以定為的死罪。

“爸爸有可能還會被槍斃的。”

她想著爸爸等會從她的眼前,由兩個持槍的軍人架住拖著的樣子……。她害怕極了,她無法承受。她麵對不了這一切,這對於她來說太殘酷了。但是她又沒有辦法離開會場,躲過這極度使她恐慌的一幕。

會場氣氛威嚴,台上配有高音喇叭。九點多鍾,有十幾台警車和七台解放牌大卡車開到了大會場右側的入口處。前麵的警務車是公務人員,後麵跟的解放牌大卡車上,是提著衝鋒槍的警察押著被繩子捆綁的犯人。公判大會開始了,人們開始**的湧入到王諾瑤她們這邊,大家都想目睹罪犯被拉上公判台上伏法時那一刻的模樣。

人群不斷地湧向了她們,同學們手拉著手緊緊的站成一排,用身體阻擋後麵擁擠的人群。他們像堅定的鐵壁銅牆一樣,威嚴的維持著大會的治安秩序。

王諾瑤心中恐懼到了極限,隨即都會崩潰的腦海裏不停的捕捉,爸爸被捆綁而拖到公判會場可怕的場景。她強硬的挺著,不敢看被拖進去的每一個罪犯,她怕看到爸爸。但她又不能不看清楚每一個罪犯都不是自己的爸爸。直到大會把所有的罪犯,全部都押在了審判台上為止。她沒有聽到會場那高音喇叭裏有把‘罪犯王永誌’押進會場,也沒有看到父親被押進會場的身影。她還是不放心,又一次次的證實爸爸卻實不在審判台上。她才長長的鬆了快要憋死在心頭的那口氣,才放心自信的站在宣判罪犯的會場上。

爸爸被帶走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是什麽情況?人在那裏?是死是活?沒有人告訴她。王諾瑤也不敢到州委辦公室,向誰打聽她父親的下落,她怕看到象劉成豐那樣人的嘴臉,不僅打探不到父親的下落,反而還會自討屈辱。王諾瑤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猜測著此時的父親。“可能被關押在潮濕黑暗的屋子裏等待判決;也可能穿著肮髒的衣服,卷曲著身體躺在病榻上淹淹一息的等待著……。”

每天到了晚上,沒有事的王諾瑤就這樣的胡思亂想著。

有一天深夜一點多鍾,她迷迷糊糊的剛睡下,突然聽到咚咚的不停敲們聲。

“誰呀?”

“查戶口的。”

以前也常聽說深夜有查戶口的,但是今天她家還是第一次被查。她趕緊起來穿好衣服把房門打開,她看到她們班的同學也是她的好朋友。

“柳月雲,是你們啊。”

柳月雲正眼都沒瞧她一下,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王諾瑤家還沒有出事前,王諾瑤一直都把陸建萍、柳月雲當著要好的朋友。在學校裏奉承自己的話,沒少從柳月雲的嘴裏說出,班裏選舉什麽,她也會雙手投票給王諾瑤。柳月雲對她的友情王諾瑤沒有猜疑深信不疑。

她今天晚上同街道辦事處的人一起來執行任務,應該是下基層鍛煉。一般像她這樣能下基層鍛煉的同學,隻有根紅苗正,家庭出生於無產階級的子女才有機會參加。

查戶口的十來個人中,有一大媽特別介紹。

“我們是街道革命委員會來查戶口的。”

“哦。”

王諾瑤輕聲的應了一聲。

“把你家的戶口拿出來我們核對。”

她一本正經地用居高臨下的腔調要王諾瑤出示戶口本。

誰知,王諾瑤回答。

“我沒有戶口,我們家是集體戶口在州委食堂。”

大媽聽後,瞪了一眼她,氣不爽地又接著問。

“那、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

“我叫王諾瑤,柳月雲認識我,我們是同學。”

她指了在旁邊記錄的柳月雲,以示自己的話是真的,同時也希望柳月雲給予證實。

她相信這位昔日的好朋友柳月雲,會像以往一樣拿出同學間的友情。

“是的,她是我的同學、她是我們學校的好學生……。”

她相信柳月雲會站出來為她解圍,幫她擺脫尷尬的場麵,以解查戶口的人對她的不信任。而柳月雲此時頭也不抬,一言不發的繼續在記述她和大媽的問話。她根本就沒有理睬昔日的好朋友,王諾瑤這位同學。

“你們家有什麽人?”

“沒有了,隻有我一個人。”

“約,你是個孤兒啊?”

不知道她們其中誰插了一句。

查戶口的十幾個人,除了大媽在門口問話、柳月雲一聲不吭的在記錄外,有兩個男的就進屋去東瞧瞧西看看,不知要查找什麽,其餘的人也都站在門外給大媽她們助陣。

起初王諾瑤還傻傻的認為,可能外麵是出什麽大事了。有可能是什麽壞人漏網和逃跑了,或者出現了反動標語和反動宣傳單什麽的。隻有發生了類式這些的緊急情況,才會半夜到各家各戶來搜查和查戶口。

本想查完她家後,還會挨門逐戶的查下去。誰知等了半晌,都沒聽到隔壁家有被查戶口的動靜。

她悄悄地開了一個小小的門縫,看到外麵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這時她才醒悟過來,今天的查戶口是有針對性的,興師動眾的查戶口是衝著她一個人來的。

她沒想到平日裏的好朋友柳月雲同學,今天一點情麵都不講,對她如此的冷漠,好像她們未曾相識從沒見過。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從什麽時候開始?成了人民群眾的敵對分子被專門監控。說不定門口的什麽黑暗處,正有一雙眼睛在吝嗇的注視著自己呢。她擔心地告誡自己以後說話做事都要格外小心,不能有什麽把柄落入這些“革命群眾”的手中。

父親被帶走和母親過世後,七十多平方米的兩間住房裏隻剩下她一人居住。州機關裏的幹部們住房本來就很緊張,難免有人此時開始在打她們家住房的主意。最後還是被州機關一位姓鄒的幹部得到了這套房子,聽說他殺了一隻雞,宴請房管科管事的幹部,就這樣把王諾瑤家的房子解決掉了。

一天中午王諾瑤放學回來,在家門口對麵的藍球場上,她碰見了父親的同事房管科的楊叔叔。

“小王,我正在找你。”

“楊叔叔,有事媽?”

“哦,你爸他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單位的人了,你家住的房子我們要收回來,安排給其他的幹部。”

近一個月來,沒有了父親又失去了母親的王諾瑤,接二連三的遭遇,使她心身倍受煎熬。在艱難中掙紮的她再也經受不起任何厄運的光顧,何況今天麵臨的是她日後,能否向人一樣生存的何去何從。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不知去向的父親外,她便無一位親人可以投靠,王諾瑤急得眼淚都要掉了下來了。

“楊叔叔我沒有地方住,你讓我搬去哪裏啊”。

一個無依無靠無人憐惜的孤兒,此時能有多大的意誌承受接踵而至的坎坷艱難。如果今天連居住的地方都沒有了,等待她的將是露宿風餐於街頭的乞丐。

而此時的她,又怎不像真正的一個乞丐,兩眼噙住淚水默默地哀求著。

“叔叔,你們別趕我走,別趕我走,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啊。”

大凡還有一點良心的人,此時都不該為難這苦命的孩子,致她生死不顧,逼她無路可走。

停了一會,楊叔叔看了看王諾瑤。

“唉!這樣吧,原來州法院樓梯角有一間屋子是空的沒人住,我請示一下,你就先搬過去暫時住吧。”

王諾瑤知道自己是一個罪犯的女兒,沒有資格再繼續居住在州委機關的宿舍裏。可是在這個世界裏,除了父親外舉目無親。她實在沒有地方可去,走投無路的她將麵臨的是無家可歸,流浪街頭。當楊叔叔告訴她還有一樓梯角可以考慮給她住時,她就像拽住了一線生機的救命稻草,感激不盡地點著頭。

“謝謝!謝謝!謝謝楊叔叔。”

麵臨將要露宿街頭無處容身的王諾瑤,隻要有一塊地方可以幫她遮風蔽雨,不為是雨中得到了一把傘,饑餓中得到了一塊饃饃,猶如上天別開生麵的一次恩賜,容不得落難的她多想和錯過半點這次的機會。她必須放棄一家人安居了十多年的住房,才可能擁有那個樓梯角的安身之處。

卑微通常產生於最基礎生存的需求,王諾瑤再也不是昔日被父親寵得驕縱的孩子,也不是往日品學兼優自信的學生。而今隻是一個渴望求生的孩子。渴望的眼神充滿了乞討的希望,她生怕這位楊叔叔會反悔變卦,為了有個藏身之處,不露宿街頭淪為乞丐,她隻能屈服於現實示弱低頭。她向這位楊叔叔順從地點頭討好。

“我搬。我什麽時候可以搬家?”。

當時,這位楊叔叔也沒有請示過誰,也沒有經過誰的批準,就把原來州法院樓梯角的鎖匙交給了王諾瑤。

她拿到州法院樓梯角的鎖匙,沒有過多的考慮自己家的房子該不該讓出來,更不敢去想自己硬是不搬家,他們又能把自己怎樣。既然樓梯角的鎖匙已放在了手裏,早搬晚搬都要搬,宜早不宜遲,不要日後生變連這樓梯角都泡湯了。當天下午,王諾瑤自己就到州法院樓梯角打掃衛生,第二天一大早,她找到陸建萍和李豔平幫忙搬家。

她們隻能搬一些簡單的生活必須用品到樓梯角的“新家”裏,剩下的許多大件和不常用的物品,一是搬不動、二是沒有地方放就留在了原來的家裏。例如她們家準備打家具用的木料,床、桌、椅,木箱子等。

原州法院的辦公樓,在州委機關大院裏的南麵,它的背後隔條不到百米的馬路有一條河流。原州法院的辦公樓準備拆了重建,所以該辦公樓早已搬空。後來也不知為什麽沒有拆掉,樓上就住著臨時組建的湘黔鐵路大修隊的運輸車隊;樓下住著的是進駐州公檢法的軍宣隊的幹部家屬。

一樓的走廊正中間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樓梯口旁邊是原來利用樓梯的轉角空間,隔成一間四平方米多,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屋,作為州法院收發信件、報刊用的簡易收發室。王諾瑤就在這個角落裏得到了安身之處。

屋內的寬度剛剛可以把一張床塞進去橫放,床的前麵擺了一張桌子和坐的椅子。床的後麵有一樓道的拐彎處矮得隻能放一個木箱子和一些雜物。王諾瑤就把蚊帳掛在**以遮住床後麵的零亂。

木碳可以防潮和冬天烤火取暖,她把原來家裏剩的木碳都搬了過來放在床的下麵。白布米袋子裏還有幾斤大米,她連袋子一塊放在炒菜的鐵鍋裏,也都塞到床的底下。

剩下零碎的東西,有吃飯的碗和喝水的茶缸,有洗臉盆和裝水的木捅,就擺在桌子上和放在靠牆的地上。

就是這小小的樓梯角塞滿了她的全部生活物品,是她立足容身的地方,也是有了這不起眼的角落,才免除了她那將要無家可歸,流浪於街頭的恐慌。

她們在搬東西的時候,鄰居們才知道王諾瑤被迫搬家,搬到那無人居住的樓梯角落。

鄰居們開始替她不平。

“是誰叫她搬的,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我要是她,我就是不搬,看他們能怎麽樣?”

汪媽媽走到王諾瑤的麵前。

“王諾瑤,搬家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跟我商量呢?”

王諾瑤苦澀的笑了一下沒坑聲。

“你搬到那邊以後,不要慧莉姐不在家你也不過來玩了。”

“嗯。”

“你需要什麽,一定要來找我。”

說著汪媽媽把一張疊的很小的五元錢放進了王諾瑤抱住的被包裏,轉身就離開了。

王諾瑤原來的家和汪媽媽家隻隔一條拐角過道,這幾個月來汪媽媽幾次暗地裏背著人,給她送錢、送吃的。她知道汪媽媽可憐她、疼她。現在的樓梯角雖然離汪媽媽家遠了些,但離李豔平家近了。

剛剛把搬完的東西打理好,李豔平的妹妹過來找她們。

“姐,媽媽叫你們全部過去吃飯。”

“李豔平連推帶拉地對王諾瑤和陸建平她兩說。”

“快點,別讓我媽等急了。”

她們到了李豔平家,她媽媽把做好的飯菜都擺在餐桌上了。

“李豔平,你們洗洗臉、洗洗手再吃飯。”

劉阿姨又對著王諾瑤。

“諾瑤,你到這裏來我有事問你。”

“哦。”

王諾瑤跟著劉阿姨進了裏屋。

“諾瑤,你爸單位給你發過生活費或者什麽錢沒有?”

“什麽都沒有?”

“他們這樣做是違反政策的,我和幾個阿姨準備去你找你爸辦公室的領導,幫你爭取生活費。”

“他們會給我嗎?”

“我們會幫你爭取。”

“麻煩你啦,劉阿姨。”

“諾瑤,你也去洗洗吃飯吧。”

“哎。”

劉阿姨也是州機關裏的一名幹部。她人緣好人脈也廣。

自從劉阿姨和她談過話後,她也從內心感謝大院裏的阿姨們的關心,但她沒有指望過父親的單位,會有生活費向她這個反革命的子女發放。

深夜了,王諾瑤沒有絲毫睡意。失眠的她用日記向親人傾訴自己的惆悵,用文字記下自己的悲傷。

“夜,如此的漆黑,看不到一點光亮。我戰戰兢兢地躲在一個角落裏,媽媽你去了天堂,為何不順便把我帶上?爸爸你在何處,怎能置之不理把我扔下。你們把孤獨留給我,我害怕孤獨,我害怕失去你們後的彷徨。我還不懂寂寞,為什麽丟失了家,難道是野孩子浪跡在沒有歸途的路上。”

“我目視著鏡子裏麵的姑娘,憂慮的神色布滿臉龐,聽人們在私底下說,她是個不該出世的姑娘。狹小的鏡子裏怎能安置得下那靈魂的欲望,暢想地坐在那高高的月亮上麵,尋覽大地曾經流逝的歲月時光。是貌美如花的母親把我帶到此間,是頂天立地的父親嗬護我成長。那是過往的夢境,依然陶醉在花的芬芳。我坐在那彎彎的月亮上麵,看到了鏡子裏麵的姑娘,她愁容滿麵,眼裏含著淚的波光,狹小的鏡子裏怎能把那欲望的靈魂擺放,聽人在私底下說,她是個不該出世的姑娘。”

兩個月過去了,這個不該來到世上承受苦難的王諾瑤,生活陷於窘迫,倔強的她把這種尷尬掩埋在心上。

一分錢一挑的自來水對她來說,都屬於施舍。白天到河裏去提水人多眼雜,為了避免他人憐憫和譏諷的眼神。到人生夜靜沒有人往的的時候,她才提著木桶去河裏取水。

州法院樓梯角背後,隔著一條馬路的堤岸下麵,就是環繞在這座城市的主幹道河流。王諾瑤每次到河裏取水,就要從河裏再爬二十多層的石坎才能把水提到岸上。一隻木桶加上水,少則也有四十斤左右,就算是一般的小夥子,要把一桶滿滿的水,提上二十多石坎的上麵也絕非易事。可是她每一次到河裏去取水,都想把木桶裏的水裝得滿滿的,因為這是她日常需要飲用和洗漱的水。她用雙手一塊使力氣,上一道坎她就立起身子休息一次,一道坎一道坎地把木桶的水提到岸上。到了岸上雖然要好走多了,但她還是同樣要用雙手使勁,幾步一歇地把水提到樓梯角的屋裏。

王永誌去黨校時給王諾瑤留下的飯、菜票早就沒有了。麵臨饑餓的時候,她想起床底下白布口袋裏還有些大米。她到外麵撿了三塊廢磚和一些落地沒人要的棍棒樹枝。就像她們在學校春遊時候的野炊那樣,用三塊大石頭支起一個柴火灶。

她把門關上就在床的旁邊,屋子的正中間用舊書點上柴火。一屋子煙熏火燎又不通風,王諾瑤被煙霧嗆得嗓子難受,眼睛也熏得淚水直流。總算把水燒滾了,過一會半生不熟,還是湯湯米米的稀飯就這樣煮好了,她在稀飯裏撒了點鹽。

汪媽媽給過她兩次現金,一次兩元,另一次五元,她沒有亂花。除了買一些必要的日常用品外,還剩下一張整的五元人民幣。她想把這張整的五元人民幣,留到下學期開學時繳學費用。因為高中沒有上完,還需要在學校繼續完成學業,然後相繼完成高等的學業,這是一個熱愛學習在校學生正常的思維概念。然而此時連溫飽都不解的她,拿什麽去實現她那頭腦簡單的思維概念,她也不想想完成高中、高等學業需要有基礎生活的支撐,要靠他人的供養才可以完成,一級又高一級的學業。

不日的她,除了那五元錢外,已囊中羞澀。家裏僅剩的米也沒有了,饑餓不斷地向她襲來,斷糧地她晚餐衝了半杯鹽開水。

第二天早上去學校之前,屋子裏還是找不到任何充饑的食物,她又用鹽開水充饑墊肚。

課堂上王諾瑤饑腸轆轆。平常為了節省飯菜票,每天省去早餐也沒有覺得有今天這樣餓的難當。她餓得頭昏眼花,全身無力,老師在課堂上說了什麽,她聽得稀裏糊塗的。食堂裏那蒸汽騰騰的白麵饅頭不停的在眼前閃過,她體力不支的趴靠在課桌上,想著農民地裏那新鮮的嫩玉米,能咬上幾口該有多舒服。

處於困境的人,最難以忍耐的就是饑餓。在饑餓麵前,一切理想、抱負,高大上的慷概言辭都顯得有點滑稽可笑,饑餓難耐的時候總會使人不再夢想。她不得不麵對現實,當下沒有什麽能比吃飽肚子,活著生存下去更為重要。下學期那五元錢的學費,把它買成飯菜票,一頓五分錢的素菜,四分錢的二兩米飯,省著點也夠她吃上半個多月的了。

日子過的很快,期末考試完了。同學們的成績冊裏都是正常的升學,全校也沒有一個留級和被除名的學生。王諾瑤的各科學習成績一直是班上的優上等,升學繼續就讀高中更是沒有問題。

暑期就要到了,她想在暑假期間去工地上敲石頭,去河裏掏沙子,打短工把下學期的學費錢掙回來。她向一些家境貧困打過短工的同學,打聽如何去工地裏敲石頭、到河裏去掏沙子,打零工賺錢。從他們的口中得知要想打短工賺錢,首先要認識包工頭。給包工頭拿幾包煙或者提瓶酒,包工頭高興了才會給活你幹。王諾瑤不知道在哪裏能找到包工頭,姓什麽?名誰?就便找到了,沒煙、沒酒又拿什麽去見包工頭呢?

差點飯都吃不上,身上連一分錢毫子都摸不出來的她,去哪裏找幾元錢給包工頭買煙送酒。她想起了媽媽銷戶時留下的三十餘斤全國糧票,這些糧票可以拿到黑市裏去換成錢,聽說每斤全國糧票可以賣到到一毛五至兩毛人民幣,三十多斤全國糧票至少也可以賣到五、六元錢了。可是她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上轉了幾圈,也沒找到要買糧票的人,倒是碰到了有幾個想用雞蛋同她換糧票的。糧票換成雞蛋,吃到肚子裏啥都沒有了,她才不會傻到用糧票去換雞蛋,一定要把糧票換成錢後,才可以給包工頭送禮物,有活幹了才有錢交下學期的學費,才有希望繼續在學校學習。糧票換成錢後它的價值才有所提升。

糧票原本隻是購糧的憑證,本身不具有價值,不屬有價證券,也不能在市場買賣流通。但是在當時的實際生活中,全國糧票卻等同於現金。但是,買賣糧票又屬於違法的行為,當場抓到是要被關押和罰款的。人們通常都是很警覺的在暗地裏操作。王諾瑤一個學生氣濃的女孩,誰會想到她手裏也有糧票需要倒賣。折騰了半天的她在集市上一兩糧票也沒賣出去。

窮困潦倒是人生最困頓不堪的尷尬,為了能生存和繼續的求學,她必須學會人生底穀的生存門道,學會超越生存的追求,學會給自己撐門麵裝麵子,有尊嚴的生存在這欺弱淩強的社會。

自從家裏出事近半年來,王諾瑤不僅遭受政治歧視,也飽受肌餓和貧窮的困擾。正處於青春成長期的她,身高和體型都在發生變化。原來身上合適的衣服、褲子開始變短變小,腳上的鞋也被大腳母子撐破露出了指頭。雖然還不是衣衫襤褸的狼狽,也是捉衿肘見的憂愁。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衣著不再僅是禦寒、遮羞的一塊布,而是體麵的尊嚴。越是落魄的時候,越是要穿戴整齊,她不願向世人顯露出貧窶的窮酸,但又沒有錢給自己添置合適的衣褲、鞋子。為能繼而周五正王不出醜的站在人前,王諾瑤就在樓梯角的小屋子裏翻箱倒櫃。在櫃子裏,她翻出了一些不能再穿的舊衣服和爸爸原來留下的一丈灰色的再生布。

她把不穿的舊衣服拆下來,接在褲子的腰上和褲腳的裏邊。

看著又短又小的大襟棉衣,她學著汪媽媽她們以往翻新棉衣的做法,拆開後再加寬加長。

鞋子破了,她就找塊布補上,可是沒幾天鞋子又被腳母子撐破了。她又把不能穿的舊布鞋也拆開,用報紙照著鞋幫剪下鞋的樣子,為自己做鞋子。

畢竟從小生活優越,並不會做這些持家的針線活,修改過的衣褲針腳粗糙,腳邊也不平整,就這樣還是比衣著不得體要好多了。

那雙新的布鞋,是用淺藍色布頭做的鞋幫黑色的滾邊。雖然鞋子簡易到沒有墊子,雖然鞋子是磨平的舊塑料鞋底上的,但淺藍色鞋幫的布料,有著和別人的鞋子不一樣的特別,穿在腳上還顯得輕盈別致。

爸爸留下的那一丈再生布,王諾瑤就給自己做了兩件對襟棉襖的外衣。她翻箱倒櫃的折騰、拆這件衣服補那條褲子。一針一線的縫縫補補,總算解決了衣著不堪的窘態,人前誰也看不出她生活拮據到身無一分的毫子,誰也不知道她窮酸到使用拙劣的針線活撐著門麵。

保住顏麵,守護著一副偽裝的尊嚴。對一個沒有經濟來源,沒有生活經驗的王諾瑤來說談何容易。沒錢的日子真的好難好難,在短吃少穿極度困苦的麵前,她那不屈的倔強,不知道還能把持多久,今後的一切充滿了未知和迷茫。

上天總喜歡安排他人的命運,但它又不隨便給你一點出頭的指望。非要讓你熬到走投無路,才戲劇化的絕路逢生出現新的冀望。王諾瑤在州機關阿姨們的幫助下,按政策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費終於有了著落。以前的不補,從下個月開始,王諾瑤每月初可以到州委辦公室財務科,領取十五元的生活費。

王諾瑤家出事幾個月後,機關大院裏的緊張空氣多少有所緩解,大家也沒有之前那麽怕與她接觸了。

暑期到了,同學們都下基層到各個社區參加鍛煉,大院的慧莉姐在農村當知青,汪媽媽又上班,王諾瑤沒有什麽去處,除了每天兩餐到州機關食堂吃飯外,就呆在樓梯角的屋子裏看書,隻要是有字的書能消磨時間,她都會索然無味的逐頁翻完。

一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飯,碰到了範禹。

範禹是中國著名詞作家。1923年出生於遼寧省沈陽市,1951年創作的《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唱紅了祖國的大江南北。1952年3月調到中央民族歌舞團創作室從事文學創作,並參加與中央民族歌舞團的籌建工作。1957年7月,在莫斯科第六屆世界青年聯歡節國際音樂作品比賽中,《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同獲得金質獎章。1962年調入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歌舞劇團。範禹在調入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歌舞劇團的頭幾年,一直都在貴州省黔南州文化局坐班工作。範禹是大城市首都北京調來的才子,也是機關大院的孩子們仰慕崇拜的文人秀才。

範禹剛到州機關大院上班時,大院的孩子們都會跑到州文化局,趴在窗戶上看這傳呼神奇的文化人。

他個頭有一米八多、偏瘦,冬天常戴一頂鴨舌帽,夏天他喜歡穿西裝短褲。一幅有個性又休閑自得的模樣,他的穿著還是與州機關許多幹部的常規衣著有所不同。

“丫頭,還在學校讀書嗎?”

“範叔叔你好,我們學校放暑假了。”

王諾瑤自從父親被帶走以後,每天在食堂吃飯猶如一個啞巴,很少有人與她搭腔說話,她意外的看著這位卓爾不群的人物。此時,無論是誰向她投來友善的目光,都會在她昏暗的心靈裏留下一絲絲亮光。

“哦,你不是喜歡文學嗎?我那裏有一些世界名著,可以借給你閱讀。”

王諾瑤不知道範禹這位大名鼎鼎的文化人,怎麽會知道自己喜歡文學。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她就喜歡閱讀課外書籍。小一點的時候愛看一些童話和神話的故事,故事裏有那些動人、奇妙的魔力,無不過癮的去拯救善良和懲罰惡魔。大些的時候就開始閱讀到了國內的一些紅色書藉和名著。《紅岩》《豔陽天》《紅旗譜》和現代著名作家巴金的長篇小說《家》《春》《秋》,茅盾創作的《子夜》,當代作家楊沫創作的《青春之歌》等,中國的四大名著隻欠三國演義還未來得及品閱。

文學是道德精神內涵的修養,它可以向世界打開抑鬱心靈的窗戶,熱愛生活的人們都會熱愛文學。她毫無掩飾地向範禹表示自己對文學的喜愛,並向他討教文學創作的基本方法等。

範禹言簡意駭的幾句話,一直留在了她的記憶中。

“要想學習文學創作,多看名著、多思考問題、多練習寫散文。”

王諾瑤明白文學創作是一個知識積累釋放的過程,是博觀約取冶煉的精美情操。作為一個像她這樣知識膚淺的文革高中在校學生,不可能在文學的道路上有施展的成就。但是,她就是喜歡文學,哪怕這輩子,隻能做一個文學愛好者,去欣賞文學藝術的芬芳,去分享作者的喜怒哀樂也足矣。

過了幾天,範禹用自行車馱了兩個捆綁好的紙箱,送到了王諾瑤住的樓梯角門口,箱子裏麵裝的全是書籍。

“丫頭,這些書夠你看的了。”

“哇,什麽書啊,這麽多?”

“這都是我收藏的部分書籍,全是世界經典名著。”

王諾瑤知道這些都是**造反派們抄家沒收的禁書。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口號;後來文革《十六條》又明確規定“破四舊”、“立四新”是文革的重要目標。1966年8月1日至8月12日召開的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了《關於**的決定》(簡稱《十六條》),進一步肯定了“破四舊”的提法。我們及西方國家的許多文化文物,都在這個“破四舊”的“破”字上被人為的絕對律令和銷毀。他們焚燒藏書、砸毀文物給國家造成了極大的損失,讓人為之痛心。

範禹在那個年代竟敢完好的收藏這些被認為是封資修的文學作品實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他如此的大方出手借給王諾瑤。

其實範禹也有他的不得已,**的鬥爭波及到了他這個資產階級的“臭老九”。

“臭老九”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隨“文革”之風狂起得名遠揚。他們是中國社會的中流砥柱,都是有才幹的知識分子,而他們卻成批的被打倒。

範禹這個大知識分子,少不了在文化大革中也深受其害,他被造反派們揪鬥過無數次。他也怕有一天藏在床底下的這些寶貝書藉被抄走、被毀掉,何不索性慷概地借給這丫頭讓她代為保管。

以前,王諾瑤接觸到的都是國內的文學,從沒有向今天這樣看到這麽多世界名著擺在自己的麵前。

其中有法國作家亞曆山大·小仲馬創作的長篇小說《茶花女》、法國浪漫主義作家維克多·馬裏·雨果的《巴黎聖母院》、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創作的長篇小說《簡愛》、還有法國作家司湯達創作的長篇小說《紅與黑》和前蘇聯的俄國著名文學家《普希金詩集》等等。這些書籍在文革期間都被列為禁書,也是愛好文學的年青人們私下偷偷傳閱的書籍。

王諾瑤如獲至寶,她非常珍視範禹給她帶來的這些珍貴的書籍。她可以在這窄小的樓梯角裏飽覽世界各國名著。

暑假期間,學校要求同學們下基層參加社會實踐活動。家庭出生好和積極向上的學生,一般都會被安排到比較重要的崗位,像王諾瑤這樣家庭有問題的學生,基本上沒有單位接收他們參加社會實踐活動。陸建萍、李豔平也被學校推薦,分配到同一個街道辦事處裏參加基層鍛煉,擔任著核查那些有問題家庭的戶口,記錄那些被審訊的疑犯口供。陸建萍分在街道辦裏的查戶口小組,除了每天沒完沒了的抄抄寫寫外,每周還要有幾個晚上的加班,核查那些“黑五類”家庭的戶口。實際上就是借查戶口之際,到他們的家裏偵察他們是否有危害國家和社會的動向。而李豔平則分在街道辦裏的審訊組,負責那些被革命群眾揪出來的“壞分子”、“可疑”對象的審訊記錄工作。審訊過程中‘文鬥’與‘武鬥’的交錯,使被審訊人那怯懦的神情,恐慌、崩潰交錯的麵目扭曲到了極限,這類極限的動態刺激了審訊場裏每一個人的神經,滿足了征服者好勝的欲望。

凡是被革命群眾揪出來的“壞分子”、“可疑”對象,都免不了要過街道審訊小組的這一關。李豔平為自己能在審訊過程中快速的記錄自鳴得意。她繪聲繪色的向王諾瑤講述,審訊中文鬥與武鬥的區別。

審訊中的筆錄是公檢法擔任辦理案件的一項重要工作。也是非常嚴肅和神秘的工作。隻有政治思想過硬,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和速記能力強的人,才有權利擔此重任。也怪不得李豔平每次執行這些審訊記錄任務回來,她都會向王諾瑤軒軒甚得的炫耀一番,好像自己就是一名真正的國家公安幹警一樣。

“王諾瑤,哪天我們審訊疑犯的時候,我帶你去看我們的審訊,審訊中的筆錄全由我一個人負責。”

一天晚上,李豔平真的把王諾瑤帶到了,她所在的轄區街道派出所的審訊室。審訊室裏包括王諾瑤和罪犯有六個人,兩個穿著蘭色製服的應該是公安幹部坐在審訊台上,李豔平坐在書記員的位置上,還有一位可能是街道革委會的辦事員。他和王諾瑤安靜地坐在靠牆的長凳子上。李豔平向審訊室內所有人介紹王諾瑤。

“這是我的同學。”

由於審訊室裏麵的氣氛比較嚴肅,沒有人向她回應答腔。全部都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王諾瑤看到被審訊的“壞分子”膽怯地坐在室內中間的獨凳上。

他會犯什麽罪呢?那麽年輕,隻不過比她們大一點,或者比知青們要小一點。不會是年輕的小偷吧,但是從他那文弱蒼白的臉上,看不到有一絲偷盜邪惡的模樣,倒像一個循規蹈矩的讀書人。

審訊除了一些姓名、年齡的訊問流程問答外,“壞分子”一直低著頭保持沉默不語。

有一審訊人員不耐煩的訓斥著這個“壞分子”。

“你要坦白交代問題,像這樣頑抗到底,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聽了半天也不知他犯了什麽罪。王諾瑤有些意識到他跟自已一樣,估計是被父母親株連的子女。

她突然莫名的恐慌起來。這裏是公安辦案的工作重地,是專政她父親這些人的地方,她怎能心安坐在這裏觀審他人呢?一但被人抓住,扣上一頂搞政治破壞的帽子,她就是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自己到這裏來的目的。是好奇,是無聊,還是有其它政治目的?

如果此時,真的有人把她抓起來五花大綁上綱上線,也不是不可能的。王諾瑤此時如坐針氈,後悔自己愚笨,不應該隨李豔平闖入這塊禁地。

這裏麵的空氣令人窒息,她恨不得立馬離開。謝天謝地審訊的時間不算長,晚上7點半開始的審訊,不到十點鍾就結束了。

“王諾瑤,怎麽樣,審訊疑犯夠刺激吧?”

王諾瑤答非所問。

“哦”。

李豔平看到王諾瑤沒有和她附和,又加以解釋。

“不過,今天的審訊不夠刺激算文明的,是文鬥。往天還有動武的,用皮帶抽……,那叫武鬥。”

不管文鬥或是武鬥,那時被群眾揪出來批鬥審訊的疑犯,始終是被動的,他們被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強迫低頭認罪。

暑期結束了,參加社會實踐基層鍛煉的同學們也返校了,王諾瑤跟同學一樣,拿著學習成績冊和暑期作業到學校報名。誰知道她在班主任那裏沒有報到名。

“王諾瑤,你的情況比其他同學特殊,學校專們考慮過你的就學問題。如果你還想繼續讀書,必須有你父親單位的證明,說明你的家庭情況及他們對你就學的意見,我們才能酌情處理,解決你的入學問題。”

班主任湯老師的這一席話,顯然的告訴她,學校不再留她了。再說父親的單位,怎麽會為一個反革命的子女開綠燈;怎會幫她說好話開證明呢。要王諾瑤去父親的單位開證明,隻是一個托詞,學校為王諾瑤的就學問題,早已有過決定,隻是沒有正式通知她而已。

學校是知識的殿堂,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階梯。隻有文革高中起點的文化知識,實現不了王諾瑤她們這一代學生的夢想。她們生長在解放後的新中國,接受的是愛國主義的教育,他們從小立誌,長大後成為國家的棟梁。他們每個人都懷揣有偉大的理想,學校是他們孕育夢想的搖籃,也是他們成就理想的地方。

在學校論學習、論品德、論才藝她均在同學們之上,為什麽偏偏隻有她一人,被堵在了學校的門口外麵,不能和同學們一道在校學習成長。

綠樹遐想陽光的流淌,蒼翠茂盛方為屋頂最高處的脊梁。雛鳥在地上撲打纖弱的翅膀,戰戰栗栗地環視著它方。翅膀還沒有硬朗,怎能鷹擊長空的飛翔,時代毫不留情的摧毀追夢人的理想。失去了在校求學資格的她,內心再有千萬個不舍又能怎樣。最終她沒有心存絲毫的妄想去父親的單位,去向劉成豐那些人扭曲自己的人格和踐行任何無效的努力。她在老師哪裏要了一套高中的基礎知識課本,決然地離開學校,告別了依依不舍的學生時代。